作者:陀飞轮
他摩挲着手里的东西,想:“陶警官真是个好人。”
小段又回忆起自己最难堪的那天。
“对不起,很丢人吧。”那天,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湿裤子被攥紧,藏在身后。
对方却垂下眼睛,摇摇头,快步地从对面的写字台底下抽出一个瓷尿盆儿,上面喷着喜庆的鸳鸯。
“老马的。没带走。“
小段扑哧地笑了。
“值大夜班的时候,他不敢上厕所,我从市场给他买的。”说完,陶然又一脚踢回去。
“他倒是没毛病,看鬼片儿吓的。什么《山村老尸》,还是缴的你们的盗版碟……“
“对,对不起,你也没毛病。”陶然急着解释。
“没事。谢谢你陶警官。”
“内什么。”陶然挠挠头,又把脸盆架子上的盆递给他:“走廊尽头就是水房,我给你找点洗衣膏。”
“你可以先晾在这儿,哪天再来取。”
“好的,陶警官。”
“刚才我进来的晚,没听见你的名字。”
“段明。”小段抬起头,视线只到陶然的下巴,“大家都叫我段儿。”
他又低下头,扯扯裤子:“你……你的裤子,我洗好给你送回来。
【8】
陶然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凌晨五点就睡不着了。
那个卖盗版碟的年轻人呢?不是说好了要给我送裤子么。
可是你人呢?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陶然没有任思绪杂芜,利落翻身下床,套上T恤出门晨跑。
晨跑路线是固定的,他跑得快,步子又大又稳,很快就把海龙附近那几条胡同转了个遍。
天色还早,胡同口的早点摊刚支起炉子,炸油条的香气混着晨雾往鼻子里钻。
陶然跑完一圈回到家门口,没上楼,长腿一迈跨上了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他拐进一条又一条“社会边缘”人群聚居的胡同,穿行在一个个大大的“拆”字之间。
正好有户门冲着他开,晾晒的棉被蒙着刚蒸起来的晨光。
陶然探头进去,却引起了狗吠,他被骂骂咧咧赶走,又蹬过一条胡同。
这个胡同异常安静,家家门户紧闭。陶然记了下位置,调头往回骑。
下坡时,晨风灌进领口,汗湿的后背一阵凉意,陶然这才醒了。
这怎么找得到呢?
难道下一秒就会有个穿白衬衣的身影从这红砖平房里里钻出来,睫毛挂着水,怯怯地说一句,“陶警官,你终于来了”。
况且,他怎么会想到这种地方。
晚上,陶然带着张瑞的分队突袭了早上那条安静的胡同。
踹开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果然是个黄色窝点。
一大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男有女。
陶然勒令他们男女分开,他一个个地把男嫌疑人看过去。好多瘦弱的男孩子,躲闪的眼神,可幸好没有熟悉的身影。
后来,陶然又找了三天。
最后一天天气不好,从早上就飘起了雨。
陶然骑着车轧过一个水坑,前轮刚碾过去就猛地打横,他连人带车摔进泥坑里。
泥水渗过洁白的衬衫,洇开一片湿冷,贴在身上。
他躺在泥里,喘着粗气,有那么几秒钟什么都没想,然后后悔涌上来了。
那天,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以后别来海龙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去人才市场报到。”
第二天,他去了人才市场,没见着人。第三天,还是没有。
身后有辆送货的三轮车狂按喇叭,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
陶然抬腕看了眼表,快到晨会时间了。他撑着地站起来,挺拔的身形有些狼狈。
但他好像不怎么在意,紧抿着唇角,踩了两下车镫,随意拍两下裤腿上的泥水,长腿一迈,就这么蹬走了。
【9】
小段这两天出差了。
他跟着一个大剧组全国各地跑路演,从南到北,一天一个城市。
媒体对接、通稿口径、现场物料,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盯着——最近,他老板被媒体盯上了。
一条微博发错措辞,热搜上挂的就是整个剧组和背后的资方。
“段哥,段哥!”大大小小的艺人经纪、助理一口一个“段哥”叫着。
他们摆出各类有理的,无理的需求让他应对。记者群刚拉好,媒体也闻着味儿围上来。有要求换采访顺序的,有临时塞提纲外问题的,有摆出“我们可是大号”的姿态要独家机位的。
他一一应下来,笑得面甜心苦,可所有事情最后都会妥帖地落停。
每到一个城市,活动场地外围总有当地派出所的片警过来维持秩序。
这些基层警察大多是些老油子,值勤的当口也不耽误打听。他们最喜欢凑过来问某某明星是不是真离了婚,或者掏出手机划拉两下,说孩子喜欢谁谁谁,能不能弄张签名照。
以前小段一概拒绝。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
助理来问某站派出所民警想要张签名照的时候,小段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他们拿过来吧”。
开了这个头,后面便也不再拦了,吩咐助理们能递过去的都给艺人们签。
最后一站收工,小段躺在希尔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放松。
他刚泡过澡,浑身热烘烘暖洋洋的。他发现自己有点忐忑。
他忍不住想——
明天就要告别这种舒适,回海龙了。
【10】
小段又交了一笔天价保护费。
他决定加速自己的“破案”,于是他雇了两个人去低楼层卖碟。
这俩人是横漂群演,蓄着一口气,堵着公司的几个经纪递上了照片。小段看了看,觉得这俩人有用。
那二年,没有人比想要往上爬的艺人更拼的了。
他告诉俩人,来海龙是体验生活,入戏了就拍一部小人物电影,他们做主角。
这俩人接受了小段的画饼,十分卖力。
照小段的计划,俩人分销得多,自己出货也就更多,或许可以获得上游的注意。
三人在车上密谋好,就分头心动。
小段像套戏服一样,又套上那件肥大的白衬衣,扎好裤腰,挽起袖子,就往海龙走。
快到中午了,小段却没什么食欲,前两天太忙,舟车劳顿,可能有些感冒。
他靠在自己的黑塑料堆上,准备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一双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段明。”
“嗯?”小段一蹬腿,醒了。
陶然英挺的脸近在眼前。
“陶,陶警官。”
“你干什么去了?”陶然问他,语气有点生硬。
“我……”小段胡编乱造着瞎话:“前两天生病了。”
陶然抿着嘴打量他,语气松下来:“现在也没好彻底。吃饭了么?”
“没有。”
“去我那儿吧。”陶然不由分说,扯着小段往出走。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手:“你跟着我,我带路。”
【11】
小段打量着陶然的宿舍,派出所里,一处临时休憩的屋子。
小小一间,一张床,一个和办公室一样的铁皮柜,一个写字台,没了。
但是陶然整理得挺利索。床铺整齐,写字台摞着几本读者和故事会。
“等我一下。”陶然从衣柜里翻出小段的裤子,叠得十分板正。
他又取来一个袋子,装好。
“走。”
“又去哪儿。”
“我家。”
小段坐在陶然家里,更迷蒙了。
这个片儿警是不是太好了。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看着陶然在厨房里里外外地忙活。
一进门,陶然给他拿了拖鞋,就告诉他,“你坐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