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入松鼠
曹文生因此疏远陆雪言一段时间。
等他逃课去酒吧的事情被父亲发现,并以打得皮开肉绽为代价以承诺不再去鬼混,想要找到同龄人诉苦的曹文生才发现陆雪言已经不去酒吧很多天。
两人再次交好,曹文生发现陆雪言身上发生了变化。
那种暴戾孤僻的感觉淡了一些。
但一种更加危险的气息从陆雪言的眼底渗出来。
曹文生追问过,只得到陆雪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进入高中后,头半年曹文生还能从陆雪言身上看到这种隐秘的危险气息,曹文生甚至猜测陆雪言背着众人在做什么极度危险的事情。
就在他忍不住想追根到底。
那些气息仿若一朝间消散殆尽。
甚至,陆雪言朝着曹文生越发看不懂的方向转变。
谦逊有礼,和煦友爱。
成绩优异的同时还得到老师同学的喜爱。
这些侧面打听出来的信息令曹文生震惊不已,就在他以为自己将失去好友时,旧友们的聚会又并无不同,陆雪言似乎还是那个陆雪言。
一些并不熟识陆雪言的人甚至夸赞他伪装得够好。
但只有曹文生知道,陆雪言还是变了。
他将过去那个危险的暴戾的自己隐藏起来。
曹文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发。
高中毕业后发生的那件事让曹文生有种悬石落地的朔心感。
但此时此刻,曹文生仿佛回到过去。
那颗巨石再次被推到悬崖边上。
曹文生收回目光,挥挥手打算让人离开。
裴朔一看就是那种过得很不好的人,欺负这种人让他很不得劲,甚至抽出两百元打算塞给裴朔。
“谁让你走。”靠着沙发的陆雪言坐起来。
“野子?”
话音未落,陆雪言操起茶几上的红酒,抡向桌沿,玻璃瓶爆裂,暗红色的液体伴着玻璃碎片把白色地毯染成红色。
上万元的红酒顷刻变成一堆垃圾。
陆雪言缓缓抬起眼睛望向裴朔,嘴角甚至勾起笑容,“看,这不就脏了!”
曹文生嘴里的劝解适时咽了回去。
他将两百元塞进裴朔手里,语气不明地叮嘱,“麻利点。”
裴朔迟疑了几秒。
但手掌里的纸币很新,戳痛他的感官。
提醒他现在需要这些钱。
裴朔翻出干爽的毛巾走向茶几。
他只能做初步清理,将酒水吸干净,处理酒渍则不在他能力范围内,需要汇报给店长。
店长会跟客人商议赔偿问题。
后续再请专业的清洁队祛除污垢。
裴朔甚至考虑要不要提醒曹文生地毯可能有点昂贵,但陆雪言的朋友似乎不差这点钱。
眼前出现一条修长的腿。
没有丝毫移开的打算。
迟钝如裴朔这下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对方没有针对自己。
他下意识地缩起身子,显得畏惧又胆怯。
好像对眼前这个人怀有愧疚。
“我抓住蒋亮了。”
裴朔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
那种被蛛网般雨丝缠住的黏腻窒息感再次降临。
陆雪言堂而皇之坐在沙发上,看着裴朔以一种卑微的姿势跪在面前的地毯上,没什么变化的脸沉默而木讷,却与六年前相去甚远。
那时候的表情也不多。
脑海闪过自己掐着他的脖子强迫他低下头时,这张白皙柔和的脸上只有眼尾是红色的。
就像此时白色地毯沾染上的酒渍。
陆雪言心头猛跳,将这个突兀的画面从脑海里挥去。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曾经亏欠过他的,陷害过他的,设计过他的,陆雪言一个都不会放过。
包括裴朔。
裴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拿干毛巾一点点吸附融进地毯里的红酒。
“他承认一直对你进行言语侮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次,裴朔动作都没停,努力用毛巾吸附更多的酒水。
他不清楚陆雪言为什么要在六年后提及此事。
蒋亮的那些欺辱行为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痛痒。
高院长的脱敏训练对他们这些人起到很大正向作用,蒲公英还有一些残障孩子,例如兔唇,白化病,听损,这些人在成年后必须走进社会。
他们比裴朔遇到的障碍多得多。
因为一目了然的残缺会让他们得到同情的同时也收获到歧视,那些浅显的粗鄙的歧视已经少了很多,更多的歧视是无法明示的。
招工的不同,婚嫁的不同等。
当然好心人还是很多。
但裴朔很清楚,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怜悯,也不是等同歧视的区别对待。
他们只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样一视同仁。
但很难。
高院长冷酷到近乎偏执的脱敏训练让很多轻微残障顺利走进社会。
也帮助裴朔在六年前顺利度过上天给他开的玩笑,并在之后无数次遭遇困难时,又一次次站起来。
所以,蒋亮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有什么意义。
甚至把他推搡在地又能怎样?
不会让自己的境遇变得更差。
也不会让蒋亮一夜暴富。
或许这就是正常人常说的冷漠。
但裴朔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施舍给别人,不是他吝啬施舍,而是同情心本无任何用处。
陆雪言一直盯着裴朔,可惜从那张沉默的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想要的表情。
“他还承认指使自己的弟弟一直在校外欺辱你。”
这个裴朔记得,除去泥块苔藓,蒋亮的弟弟还喜欢用塑料袋收集尿液,在裴朔经过时将这种自制炸.弹精准投放到他身上。
裴朔一度躲得很狼狈。
总是带着尿骚味回到蒲公英。
他只有两身校服,高院长曾打算给他再添置两套,被裴朔拒绝,一来那段时间蒲公英添了两名脑瘫儿,资金一度陷入困境,再来裴朔成熟了很多,作为院里年龄最大又健康的孩子,他觉得自己要给弟弟妹妹们做好表率。
而且那时候未来对裴朔来说是光明的。
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摆脱困境,并回馈蒲公英。
所以那些欺辱行为也不算什么,他只是讨厌尿骚味。因为瞒着高院长偷偷洗掉的校服第二天很难晾干。
面对裴朔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
陆雪言心中的戾气开始翻滚。
他不清楚这股戾气来源何处,六年来在国外获得的成就感及平稳自满的心境不过几天就被彻底推翻。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未从六年前走出来。
裴朔沉默到冷漠的态度更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伸出手掐住裴朔的下巴,强迫对方望向自己,“蒋亮说你们很善于伪装出令人同情的姿态,那么我很想知道,面对他们兄弟的欺辱,你究竟有没有能力反抗?”
裴朔避无可避,终于看清陆雪言的面容。
这张脸成熟了很多。
却并不陌生。
这六年来,他在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上不断凝视出相似的轮廓,并随着时间增长,日益清晰。
无论裴朔怎么逃避,他不得不承认。
裴翼长得像陆雪言。
下巴上传来的剧烈疼痛都无法唤醒裴朔被戳破雨衣的彷徨和恐惧。
而裴朔的长久沉默也将陆雪言的耐心推到破碎的边缘。
裴朔的眼睛突然眨了眨,就像被雨淋得湿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颤抖,气音一样,“高院长很忙。”
很忙,所以不能随意打扰。
即便知道解决方法,也选择沉默忍受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