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乍光匣
谢见洵当然不可能按照他说的那样, 大摇大摆、毫不顾忌地住进别人家。
只不过面对对方的邀请，他犹豫片刻，还是跳上摩托车后座, 轻巧地坐下来：“多谢多谢。不过, 在那之前, 可以先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吗？”
车手单脚踩住摩托踏板，侧过脸问：“打算去哪？”
谢见洵：“白国度大奖赛的报名点。”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此刻消失, 突然一片安静，车手拧过脑袋, 重复了一遍：“白国度大奖赛？”
谢见洵轻快应声：“是的。你知道在哪报名吗？”
轰����刹那间空式摩托的震动，差点将谢见洵从皮质座椅上甩下去, 他手忙脚乱拉过安全带扣上，听见车手幽幽的声音响起：“你知道线下报名点离这里有多远吗？”
“你知道报名什么时候截止吗！”
谢见洵看着他，神情逐渐凝固：“已经截止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而车手吐出一个词：“……八点！”
刷的一声，空式摩托冲入云霄, 车手拧紧车把，开足火力，马不停蹄朝远方赶路。
“要报名这么大的活动, 你也不早点说！”
剧烈的风声中，车手情不自禁咆哮起来, 谢见洵被吼了一耳朵，默默缩回了脑袋，“你还得起码留几分钟，填报名表！交报名费！万一哪个环节卡住，你就等着, 明年再来吧！”
谢见洵小声说：“先生，你有点凶。”
车手：“……”骤然噤声，他用力拧了拧车把手。
谢见洵回神，眼睁睁看见远方一片红光亮起，像一道警戒线般拉过这片天空，他吃惊道：“这是什么，前面不让飞吗？”
车手俯下身，压低速度：“空路红灯，不让走了。”
谢见洵坐在后座上，点开光脑屏幕看了看，还有十五分钟，难免焦虑了起来。
车手踌躇片刻，压低声音问：“你……参加这个比赛，很重要吗？”
谢见洵想了想。
他没有下一段记忆的线索，找不到下一个人，那么这样一次见到主脑的机会，显得格外珍贵，哪怕见到的可能只是主脑提前留下的一道程序。
“重要，”他重重点头，哪怕人坐在他前面看不到，郑重地说，“可以……救人。”
将主脑本体解放出来，将边境肆虐的虫族赶回他们的老巢。
后续的衍生究竟能救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想救那个人。
车手沉沉地嗯了一会儿，没说别的话。
谢见洵感受到身下摩托再一次加速，视线几乎都变成了残影，带着他发疯似的冲过这条空路，被甩得那叫一个头晕目眩。
滴����嘟����
好事没到，坏事赶巧，就在他们闯红灯的关头，身后响起警戒的鸣笛声！
谢见洵回头一看，发现身后追来一辆小小的交警摩托，车头上森罗托斯交警局的标志显眼，车屁股上小旗子抖得像发了疯，是恰好在附近巡逻的交警队员！
他嗖地转过脑袋，惊恐地提高声音：“闯红灯了！交警在追我们！”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在踩油门？！”
车手也扯着嗓门说：“救人的事情更重要！”
两辆空式摩托一前一后疾驰而去，很快，车手看到了眼熟的标志，大喊：“要到了，你准备一下往下跳……”
谢见洵一震：“往，往下跳？”
他情不自禁往下瞟了眼，这高度，足够把他的脑浆摔出来。
车手一滞，生怕他现在就跳，急忙说：“等我落地！落地！”
吓死他了，谢见洵心想，还以为要在这种高速行驶的情况下当勇士。他扯开安全带，做好了难免磕磕碰碰破皮的准备：“没问题。”
线下报名大厅逼近，眨眼间近至眼前。
车手猛一脚刹车下去，摩托车轮发出响亮的刹车摩擦声，谢见洵被惯性猛地一甩，单脚蹦跳着下车，找准方向往里面跑，差点没崴到脚。
门口有一道玻璃门，他用力推开，偶然回头。
车手已经被交警追上了，正在口头教育，看样子是被狠狠地骂了一顿，被骂的蔫头巴脑的。
但意识到谢见洵看过来时，他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比了个小手枪的手势，无声地对着他咻咻射击。
好像说看我干什么，报你的名去。
谢见洵心头一松，径直奔入报名大厅内。
等报完名出来，刚好八点整，交警已经走了，车手还站在摩托旁等着他，手肘压在摩托车把上，看见他出来，还不小心压住了喇叭。
响亮的喇叭声响起，两人吓了一跳，车手赶紧把手肘挪开，各自笑起来。
“速度还挺快，”车手道，“是不是写字都写飞起来了？”
谢见洵诚恳地说：“我已经尽量把字写的端正，但时间不等人，它还是飞起来了。刚才那交警怎么说，不会吊销你驾照吧？”
车手叹口气，推着摩托车往前走，门口这块地是禁飞区，得去大马路上。
“没，罚了我两百而已。噢……两百块……”
虽然提前知道结果，但还是感觉肉疼，两百够他接好几个小单才能赚到了。
谢见洵若有所思：“两百……”
车手叹口气：“明天加加班喽。”
一把钞票递到他眼皮子底下，他惊讶地扭头，看见谢见洵捏着这把零钱，金眼睛闪烁。
“这事儿是因为我而起的，还是罚我比较合适。”
车手拿过钱，又看了他一眼，有点紧张：“你不是就剩十块钱了吗？刚从哪抢的？”
谢见洵：“……对对对，打劫的气球摊老板。人家可好了，给了足足两百呢。”
原本谢见洵不打算叨扰他，自己去外面开个旅馆房间，现在好了，真就付不起住店的钱。
最后他坐在车手后座上，吹着夜空的风。
车手在前面把着车把手，脊背微微拱起，头发微扬。
有些奇怪，谢见洵心想，就算再乐于助人的良心市民，会将一个刚见面不久的陌生人带回自己家吗？
可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有所图谋。
在谢见洵的初步观察下，他看着还挺……潇洒？带着点隐晦的奔放气质，哪怕在规规矩矩开车，也会用脚打着节拍。
听了会儿，谢见洵意识到节拍是地面传上来的音乐声，不知道哪里在办音乐节，伴奏十分动感。
他笑起来，问：“你以前也往家里带过流浪儿童？”
“嗯？”车手应了，“为什么这样觉得？”
谢见洵：“你看上去很熟练的样子，往家里捡人什么的。”
“你这话说的，这有什么好熟练的。不过，确实以前也捡过一个，最后被我洗刷干净了送回家。现在应该在很远的星球上吧？不知道，我没跟过去，希望他过得好。”车手说。
开到一半，车在一家网吧前面停下来，他示意谢见洵进去。
谢见洵满头雾水地下车，跟着他往里走。
原来这是一家虚拟仓网吧，专门提供给游客进入虚拟国度的入口，大厅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虚拟仓，像被雷劈过了的蛋壳，各自亮着贴边灯带。
车手轻车熟路，从门口冰柜里拿了瓶水出来。
“这里是离我家最近的虚拟网吧，你认一下路，等大奖赛开赛了，自己来也比较方便，毕竟白天我得上班接客。”
他付过钱，把水拧开，看了眼时间说：“走吧，也不早了。”
谢见洵望着那些蛋壳，转过身，拿黄金色的眼睛瞅了瞅他，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可以借我点钱吗？”
车手一挑眉，谢见洵道：“我还没进过虚拟国度，想先进去适应适应。”
车手：“……”
他难以置信地提高声音：“你没进过虚拟国度？！”
“进都没进去过，就想着参加白国度大奖赛了？！！”
“很早之前进去过，”冒险家先生略有心虚，“嗯……很早的时候。”
现在车手看他的目光已经从“离家出走的少爷”变成“不靠谱的傻瓜”。
他头疼道：“虚拟国度和星网在感官上不一样的，别拿星网的全息当经验。行吧，我给你开一个小时，进去后别晕里头。”
谢见洵脱了鞋，小心翼翼踩进虚拟仓内部，就像踩在一块海绵上����很柔软，倒还挺适合人躺进去。
随着蛋壳合拢，车手的声音远去。
钱到位，虚拟仓开始运行，前方屏幕上亮起让他闭眼的提示，谢见洵跟着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总之他感觉眼皮子上穿过一片迷幻光晕，再睁开眼时，已经踩在虚拟国度的土地上，身后的海绵垫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虚拟仓将他投放在了森罗托斯对应的城市区域，面前正是人声鼎沸的商业大广场，地面上嵌有多彩光屏，看一眼就令人头晕目眩。
完全不一样。
星网的全息，依旧像隔着一层网线，能清晰地发觉自己是由数据代码构筑的身体。
然后在虚拟国度之中，一切跟真的别无二样。
那种入夜后头脑微微的发困，口舌下分泌的津液，内脏蠕动时的挤压感……都是星网做不到的、极细微的生理内容。
谢见洵有些吃惊地捏了捏拳头，果真有了些许眩晕感。
像是过于真实，大脑不能分辨所处的是现实还是网络后产生的生理刺激。
“真厉害。”他由衷感叹一句。
虚拟国度中的游客密度并没有现实中那般大，但各自长相种类却是丰富太多，随随便便走两步，就能看到长人头的羊和长鸡头的人。
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
见谢见洵目瞪口呆，还特意停下来，端庄肃穆地冲他点点头。
谢见洵：“……”
之后他才会了解到，拥有虚拟国度永久居住权的居民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外貌，在这里看见什么像人的、不像人像狗的，都称不上奇怪。但他现在不知道，因此觉得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谢见洵自言自语：“老天，我看见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