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柠红
“是云川,但现在情绪不稳定,他时不时会跑出来。”她说,“我也没办法瞒下去了,打算告诉云川真相。”
顾云洵想起夏云川温和的笑容,犹豫了许久:“我能见他吗?”
“能,明天可以吗?”她望向顾云洵,抹了下眼睛,“我担心他出现会再次攻击你,我会想办法将你们俩隔离。”
“好。”
顾云洵将她送到医院门口,再回到病房。湛拓抬眸,看他一脸心事重重,向他招手。
顾云洵坐下,湛拓伸手揉了揉他头发,问道:“她对你说什么了?”
“暂时保密。”顾云洵摇头,他打算见过夏云川,再告诉湛拓实情。如果夏云川真的有精神上的问题,他自然会放弃追责,而湛拓作为受害人,应该知晓原因。
湛拓:“但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嗯。”顾云洵没否认,他两手交叠趴在床边。他以为恋爱游戏的重点在于恋爱,先前上报夏云川出现“bug”时,他想过夏云川是“白切黑”,也没想到夏云川有第二人格。
以及,夏云川有这么详细的完整的成长线。就好像他有一个真实的人生。
命运轻轻的一笔,放在一个人身上,或许是一块巨大的石头。难道他成长过程中受的所有伤害都是为了将他打造成苦情男主吗?
“湛拓。”
湛拓觉得他这样趴着特别乖,没忍住捏了捏他后颈:“嗯?”
AI0000见顾云洵情绪低落,劝他不要太投入。
可顾云洵没办法不共情:“你还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吗?”
湛拓想了想:“多小的时候?一两岁的记不清了,即使记得,也不一定是我的记忆,很可能是听了长辈的讲述后续植入的。”
“哦。”顾云洵琢磨他这个说法,“给我讲讲吧。”
湛拓从三四岁开始讲起,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顾云洵看湛拓说起回忆时,表情会随着内容的不同有细微的差别。他经历的、感受的,究竟是被植入的数据,还是另一个维度的记忆?
湛拓讲家庭、学习、遇到的同路人、创业历程,有的叙述正经而官方,像杂志上的稿件,有的则是充满个人心理活动的小事。
抱着把他的过去与顾桃花共享的心思,湛拓说了特别多。
顾云洵听着听着,被带入到他的故事中,放弃了对真与假界限的思考。湛拓把他的前二十几年在他面前摊开,对他说“欢迎光临”,他再去质疑,似乎太残忍。
他问他感兴趣的:“你先前一直是单身,那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湛拓眼神闪烁了一下,顾云洵:“嗯?”
即便认为顾桃花永远不能去证实顾云洵的存在,湛拓也不想撒谎:“有。”
顾云洵好奇中夹杂着不爽:“是怎样的人?”
“我无意间路过他办的摄影展,看到他在向别人讲解照片的故事,对他心生好感。”湛拓实话实说,“他很优秀,听别人说,性格温和、容易相处。”
顾云洵抓住重点:“听别人说?”
“嗯,我和他没有私下接触,他不认识我。”
“那你喜欢他什么?”顾云洵哼哼,“他好看吗?”
湛拓的目光落在顾云洵的下半张脸:“……好看。”
顾云洵眯眼:“有我好看吗?”
“和你差……”
湛拓想说“差不多”,但捕捉到顾云洵眼神里的警告。没有人喜欢听自己的另一半夸奖曾经的暗恋对象,所以他改口道,“和你比还是差一点。”
“和我比只差一点,那应该是长得不错。”顾云洵做出结论,“你都没和他接触,算什么喜欢啊,你就是见色起意。”
“……”
怎么说都不对,湛拓选择沉默。
“我也办过摄影展,论才华不输他,我还比他好看一点。”顾云洵不是逼他否认过去的感情,只是有些吃味,轻轻点了点湛拓胸膛,“你和我在一起,不亏。”
湛拓手指虎口从后方恰好卡住他脖颈,将人往自己跟前按。
顾云洵的下巴被迫枕到了湛拓手臂上:“干嘛?”
这个动作使得他下巴鼓鼓的,湛拓盯着他,眼神格外温柔:“没必要比较,喜欢的人总是最好的。”
和湛拓说着话,顾云洵没有继续胡思乱想。第二天,他向湛拓报备了他要去见夏云川。
湛拓不高兴:“你干嘛去见他这个危险分子?”
“不会有危险,除了他母亲外,警察也会在。”顾云洵说。他收到夏云川母亲发来的信息,说是和夏云川坦白另一个人格的存在后,夏云川主动提出要去看精神科医生,今日的见面约在了心理咨询室。
湛拓还是不高兴,作势要下床:“我跟你一起去。”
“去什么去,你这只腿还没完全恢复。”顾云洵拦住他,哄他,亲了亲他唇瓣,“他要撞我,我总要弄清楚为什么的呀。”
湛拓抿嘴。
他能理解,但就是不乐意顾桃花和夏云川见面。
顾云洵撬开他唇缝,舌头熟练地往里钻,亲得嘴都泛酸了。哄够了,他看了眼时间,通知道:“走了,拜拜。”
他正要起身,湛拓猛地拽住他衣领,不情不愿地说:“你得回来吃晚饭。”
他力气大,这么一拽拉,差点把他衣服扯坏了。
顾云洵垂眼,看领口的线头都被扯出来悬吊着了:“哥,大白天的,别撕衣服。”
“哥?”湛拓松开手,“你再叫一声。”
顾云洵看他一副别扭模样,拍了拍他肩膀:“这个哥的意思呢,是大哥的意思,不是哥哥的意思,你懂吧?”
中文博大精深,“大哥”有时是尊称,有时是在无语的时候对于某个男性的称呼,和年龄没什么关系。
“不懂。”湛拓又重新拽住他衣角,提出要求,“叫句哥哥就放你走。”
“啧。”
顾云洵难得觉得湛拓幼稚,比他小两岁还想当哥哥?
但是……病号最大,谁叫他现在这么可怜,他得负一大半的责任。
他俯身,嘴唇覆在湛拓耳边,用气音叫了一句:“哥哥。”
声音很轻,但仿佛有一阵电流从耳廓蔓延到肩膀,再通往心脏,酥酥麻麻的。
趁湛拓回味宕机之际,顾云洵走到了两米之外:“湛拓。”
湛拓这才回过神。
“晚上吃什么?想好随时可以给我发消息。”顾云洵摇了摇手机,“我回来路上帮你带。”
第60章 对不起
顾云洵按照夏云川母亲给的地址找到了心理咨询师。
夏云川母亲站在门外,向他打了个招呼:“云川在里面。”
顾云洵进门之前,还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同情、埋怨或者忌惮都无法准确概括他的情绪,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夏云川。
他还未敲门,门内的夏云川大概听到了靠近脚步声,先一步开了门。两人对视,顾云洵想起那次夏云川送他回家,他开解夏云川,那会儿他以为他们平和地说了再见,他和游戏里的“总裁”不会再产生更多交集。
夏云川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想朝顾云洵笑,但笑容有些苦:“对不起。”
顾云洵嘴唇翕动,没接这一句话,在屋内坐下后,斟酌了一小会,问道:“他想撞我,那你呢?”
“我……怎么会?”
夏云川的性子随和,但好相处的另一面是骨子里藏着胆怯和懦弱,因为在乎别人的眼光,害怕被讨厌,多数的委屈和气恼都是往心里咽。
他无法理解顾云洵先前说讨厌湛拓,把湛拓贬低得一无是处,转头却和他谈起了恋爱。他在意,他想不明白,便一遍一遍想,究竟为什么。可不管怎样,就算再讨厌一个人,就算心里给顾云洵定了罪,他也不会攻击他。
何况,他是喜欢他的。夏云川没什么朋友,他记得他失忆时,顾桃花好心收留他、照顾他,后来还给他亲手做了爱心便当,也不在乎他到底是谁做什么职业家庭背景如何,把他当作单独的个体,认真地相处,不疏远、不奉承。
他想要抓住这一份“好”,所以在失去后,切实地感受到伤心。
此刻听到顾云洵的问题,这种伤心又冒上心头,还添上了几分失望,因为顾桃花未曾真正了解他。
可他没资格伤心或失望,因为他和“他”是一体的,他才是该被批判的罪人。
“你把平安扣还给我后,我回家休息了,但睡不着。”夏云川回忆,事业和感情同时受挫,他精神和心理都很累,“所以吞了一片安眠药,后来我应该睡着了……”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是出现在车上。”他明明坐在车里,却像是站在第三视角,看着“自己”开车朝顾云洵和湛拓撞过去。
他很慌张,不知是不是在噩梦里,只凭着本能去规避事故。在看到湛拓被撞倒后,意识到一切并非梦境,正在发生,精神快要崩溃,“我想制止自己,可惜晚了。”
再后来,他时而清醒,时而沉睡,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
顾云洵没办法完全将夏云川和“他”当作两个人来看待:“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夏云川摇头。他知道“他”不喜欢顾桃花,“他”不喜欢任何人。
他知道“他”冷漠、无情,拒绝任何人的接近,像是自己的反义词。因为曾有人对他揭露过“他”的罪行“夏云川,你变脸太快了,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他也曾想过去找心理医生、去看病,可是他又依赖“他”,他没有办法回绝的请求,“他”可以想也不想地拒绝,面对讨厌的合作商,他会好声好气与之周旋,而“他”更有手段和本事,还有,他太孤独了,他怕“他”消失不见,只剩他一个人,没办法处理生活里很多事情。
他没有见过“他”,没有和“他”对过话,无法确认“他”真的存在,夏云川一度觉得,“他”可能不过是自己的另外一面。所以一直逃避着,躲在龟壳里,假装自己只是记忆力有问题。
可他现在,装不下去了,因为他消化不了自己蓄意谋杀这一件事。
夏云川知道的信息很少,和他母亲说的情况差不多。顾云洵欲言又止好几次,还是问道:“我有办法见到他吗?”
“嗯。”夏云川朝旁边的医生看了一眼,“他……我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他起身和医生低语了几句,主动让医生用束缚椅绑住自己。
顾云洵看着他们的举动,心里有些无法形容的难过。
医生让夏云川闭眼,在一系列操作后,夏云川似乎睡着了,没了动静。
再过了几分钟,他猛地要起身,察觉到被绑带困住的第一瞬间,低头观察自己的处境,再抬头时,嘴上挂着冷笑。
“他”和夏云川共用一张脸,长得自然一模一样,可是夏云川浓眉大眼是阳光系的中式长相,“他”却是阴鸷的,看人时会压眉,眼神像是谁也瞧不上。
顾云洵想,如果他们不是两个不同的人格,夏云川的演技无论在游戏中还是现实里都是能够拿奖的。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你好。”
这是很礼貌的一句话,可顾云洵也做不到对想要谋害自己的人和颜悦色,所以这句话说得相当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