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贰贰
张支书没再劝,转手从抽屉里翻出靳西流的档案,看了又看。
“这份档案是你自己填的?”
“有问题?”
“靳西流,你比你父亲厉害点儿。”
“您认识我父亲?”靳西流潜在的自负并不认为自己真实的背景身份是谁都可以随便染指的。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爷爷。”
他把靳西流的档案推回来,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
“档案填的不错,除开家庭关系那一栏几乎没有任何纰漏。”张支书笑笑,明显的话里有话“但有时候戏做的太全,反倒显得假。”
靳西流听到这句话心脏漏跳一拍,家庭关系那一栏是他乱写的,一个假的身份背景且完全经得起查,足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可……张支书怎么可能知道?他面上维持着冷静,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黎收全说过这位支书是从北京调下来的,但以前具体在北京干什么,官至什么职位,因为什么下来的是犯了错误还是……这些都没人知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之前我还真没有往那方面考虑过,因为我想不到靳家那个千娇万宠的独生子会下基层来吃这个苦。”张支书摇摇头继续自顾自的说着“直到这次你平安无恙的回来。”
“这能证明什么?”
“你说的对,什么都不能证明。”张支书收回那份档案,重新换回那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别紧张,小靳书记,随便说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靳西流明白这是点到为止,他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说。至于你知道多少,那是你的事。不过他也不傻,相比于这个他更好奇的是面前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您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想跟你聊聊修路的事儿。”
茶渐渐凉了,靳西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苦……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张支书点了根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靳西流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开口道“这件事儿表面上看是群众工作没做到位,路是给他们修的,他们反倒不领情,带头闹事的人振臂一呼,跟的人就乌泱泱一片。还有媒体,问的问题全是冲着冲突去的,哪个点能引爆问哪个。修路能给村里带来什么,他们不关心;补偿方案是什么,他们更不关心。他们要的是村干部强行征地,村民含泪维权这种标题。媒体断章取义,在我看来,是断章取利。”
“那天过后我找王武聊过,他冷静下来说不是不想修路,是不信修完路之后补偿能落到他手里。就像几年前土地流转,答应给的分红到现在还是白条。”
靳西流顿了顿接着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像我们这些干部,来来走走,话都说得漂亮,但吃亏的是他们,走不了的也是他们。”
张支书的烟灰落下来,他没弹,就这么看着靳西流。
“这件事儿我们有问题,可群众也有问题,王武带头闹事,拦截施工队,煽动情绪,这都是事实,不可否认。”
“照你的意思,假如这件事面对的群体换成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我并不这样认为,群众有群众的问题,精英有精英的毛病。”
“说实话我也挺矛盾……”靳西流叹了口气将话题影响更深层次的地方“理论上,我们被反复教导群众路线,强调到群众中去,从群众中来。可当我真正置身于社会现实之中,才发现群众这个抽象概念所对应的具体个体远比理想化的描述更为多元和复杂。一方面,传统文化中的某些落后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市场经济环境下的个人利益驱动也变得十分普遍,加上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认知局限,使得短视、盲从等现象时常可见。”
“靳西流,我明白。”
张支书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刚来村里的时候,根本瞧不上这个地方瞧不上这个地方的人,内心总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但是随着和这里的人接触,我觉得农民是最淳朴、最有力量、最能厚德载物的一群人。”
“但你说的也对,他们有问题,无论是哪个社会群体都有问题。”
“那怎么办?”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张支书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上“面对这样一群满是缺点、思想落后的人,我们该怎么帮?”
“你说呢?”
“照我说不是靠你在北大念了多少书绩点有多高或者看了多少篇道德文章,而是考验你的政治逻辑。”张支书往后靠回去,目光落在靳西流脸上,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人类历史上,始终存在两种解释历史动力的逻辑,一种是英雄史观,觉得历史是少数人推动的,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改写了一切。一种是人民史观,觉得历史是无数普通人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那些在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用他们的汗水、眼泪、甚至生命托起了整个时代。”
“信奉前一种逻辑的人历史上从来不少。曹操眼里,百姓不过是草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背后是万千白骨铺就的王路。秦皇一怒,坑儒生,筑长城,修陵寝,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唐宗修史,把隋炀帝写得昏聩无道,可他自己晚年不也一样?征战高句丽,死伤无数,天下户口减半,史官一笔带过罢了。”
靳西流一字一句认真听着,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复杂一点。
“当然西方也有这样的人,勒庞写《乌合之众》把群众写得一无是处,冲动、易变、缺乏理性、受人操纵。他说得对不对?某种程度上对。你看这次修路,王武一煽动,多少人跟着走?他们有没有独立思考?有没有去核实补偿方案?没有。他们就是跟着走了。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乌合之众。”
“但勒庞只写了一面,他没写这些人为什么容易被煽动,是因为被糊弄太多次了还是因为他们站在那个位置上看,前面的路全是黑的,有人喊一声这边走,他们就跟着了。哪怕那边是悬崖,也比站在原地强。”
“你的矛盾就来自这儿,你现在站在这两种逻辑之间。你的出身决定了你从小接触的是英雄史观的叙事,你读的书、受的教育、身边人的言谈举止都在告诉你历史是由少数精英推动的。但你下了基层,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你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写在文件里的人民万岁,落到实处,就是这样一群满身泥点、为一条路能跟你吵的喋喋不休的人。”
“所以我想知道,站在中间,你往哪边偏?”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靳西流把茶杯放回桌上,茶已经完全凉透了。
“我不往哪边偏。”他说“英雄也是人推上去的;普通人也有推着历史走的时候。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张支书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好似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那您呢?您站哪边?”
张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就是个被下放到村里的老头儿,我哪边都不站。我就站在这村里,看着历史滚滚向前走。”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问题究其根本是一场人性的博弈。换句话说,就是一场改造,把乌合之众改造成有觉悟的人,把只会跟着走的人改造成能自己找路的人。”
“这很难,比任何事情都难……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决定了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得多远。”
张支书说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茶凉了,就不留你喝了,回去吧。”
靳西流靠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的很轻。
“支书,您在北京任职的时候也是这么汇报工作的?”
“什么?”
张支书的背影僵了下,他转过身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什么,我是说您泡茶的手艺不错,不像是从村里学来的。”
“人们常说人走茶凉,但照我看来,不是人走茶凉,而是茶根本没热过。”
“您刚才说了很多,曹操、秦皇、唐宗、勒庞,英雄史观、人民史观……说了至少得有半个钟头。我在北大听课的时候,老师们讲得比您还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可后来我发现真正站得高的人,不讲这些。他们只讲一件事:怎么办。”
“您说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改造,我倒想问问您,您在这村里五年,改造了几个?赢了几场?”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
靳西流起身走到门口步伐又停下“我还是那句话,我哪边都不站。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站在哪儿,我站在说怎么办的那边,不是讲道理的那边。”
“很好。”张支书眼里从刚才的愣神转变为笑意“看来靳家没有选错人。”
“毕竟我们家这一代走这条路的就我一个,若真头脑发达岂不成了他人眼里的笑话。”
“对了,您以前在北京是哪个部门的?”
“都是过去的事儿,就别再提了。”
什么样的事儿能让一个北京下来的干部,在村里心甘情愿的待五年,却不愿意提起呢?
靳西流侧目看着村委院里那颗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门开了,他走出村委会大门时,太阳已经西斜。但他没着急去找李行远,在门口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说多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张支书像是在给他上课,说话弯弯绕绕,互相试探,互不点破。可他从小就不喜欢这样,小时候跟爷爷吃饭,桌上那些老同志讲话,一句话能藏三句,他听着就累。
现在也一样,他刚刚的质问无疑是他下意识的反击。
你试探我,我也试探你。
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在乎你是谁。
你绕弯子,我点破你,你讲道理,我让你讲不下去。
这就是他,骨子里的高高在上让他永远也学不会低头,说得直白点,他可以直接在他面前说:别想跟我绕,你当不了我的老师,你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不重要,就算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又如何,你根本不敢说。现阶段咱俩虽然看似平起平坐,可我依旧比你高一点,因为我敢亮刀,你不敢。
张支书自然也明白这一点,靳西流这个人要比他爷爷锋利的多,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锋利,觉得怎么办要比为什么重要……可有什么用,现实让他沦落到这种境地,他的锋利也消失殆尽……
而这些,靳西流还要很久才能懂,也许永远不需要懂,如果他一直站在高处的话。
第95章 结婚?
今晚,无疑是个失眠夜。
靳西流躺在李行远怀里,无半点睡意。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今天下午那条短信:
【西流,舆情通报我看到了。你没做错也很厉害。驻村期间表现突出者,有借调任用机制。你若愿意,我部里正好缺你这样一个人才。望慎重考虑,回京可直接找我。】
短信内容简短,没有落款,一如那人一贯的风格。
他盯着屏幕,能想象到那人编辑这条信息时从容不迫的样子,那是一个他曾经可能努力靠近的方向。
但现在他眼里再无一丝一毫动容,他敲击键盘回复道【别再插手我的事儿。】然后动了动手指,干脆利落的删掉了这条短信。
李行远看着他的动作,将那条短信的内容尽收眼底“他是谁?”
靳西流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不认识,骚扰短信。”
李行远便不再追问,相信一个人不需要问那么多。
现在村里的路照计划一切顺利的话到十二月底或元旦前,一条贯穿全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水泥路就能正式通车。
有了这条路,村里的娃能走出去,有更多的选择,迟暮时也能走回来,落叶归根。
路虽好了,但路两旁参差不齐的土坯房却显得格外突兀。这就好比面子基础打好了,里子工程也必须紧跟着动起来。
开会时,黎收全把危房排查表拍在桌子上“咱们村的房子改造从今年四月份就开始了,可事情的推进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中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资金的审批、建材的运输,人手的协调特别是部分老人的恋旧与迟疑,都使得这项工作的进度变得极其缓慢。但现在不能再等了,必须挨户开始,一户一策,根据户主情况逐一排查,确保全部整改到位,绝不能让任何一户在危房里过冬。”
会议一结束,村委便立刻成立了危房排查组。拿着之前摸排的底册,开始逐家逐户的敲门。
全村五百多户人家,有七八十户需要改造。
大多数村民明事理,有能力,尤其是有了电商基地后,很多人靠自己努力赚钱早已把房屋修葺的牢固整齐。他们的问题主要在于如何协调统一的村容村貌提升,如外墙的粉刷,院落的规整等。
真正的重点和难点是那二三十户被标记为危房的人家,每家情况各不相同,需要耐心和决断并行。
有的房子年久失修,主体结构尚可但屋顶墙面破损严重。户主以孤寡老人居多,手里攥着那几个低保钱,本就无力承担修葺费用。对于这种情况,村里会启动专项补助,由村集体统一联系施工队,采用政府补贴加集体兜底的方式,确保在入冬前为其换上新瓦。
有的则是典型的土木结构老房,失去了修葺价值,得推倒重建。住在里面的人大多数故土难离,思想工作做不通。黎收全就带着几个村干部连续几个晚上坐在他们家炕头,掰着指头算安全账,亲情账。苦口婆心好些时候,才终于说动他们。
还有的房子是危房,但由于户主长期在外务工,联系困难。工作组便会通过电话反复沟通,讲政策说利害,征得同意后由村委会办理相关手续,组织施工。并通过视频远程确认进度,确保过程公开透明,让远方离家的游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