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贰贰
李行远看不下去现决定从他们的卫生习惯抓起,他嘱咐靳西流留在原地看好几人。
自己到后院抱来干柴放在大锅底下烧水,然后去屋内找到几个积灰的盆等水开了用热水洗干净再接了两大桶冷水放在院子里。
“来,给你们洗个澡。”李行远在大盆里兑好水的温度,抓过男孩的手臂喊他站进来。
男孩激烈的反抗“我不洗!别管我,我不想洗!”
李行远好说歹说没招儿只能选择用零食诱惑,男孩立刻停止挣扎甚至主动开始脱衣服。
靳西流凝望着他们的动作,没动。
李行远又兑了其他几盆水搬到屋子里让女孩们关上门自己洗,他教她们用水充分打湿自己然后用搓澡巾搓,最后用香皂再洗一遍。
“头发不会洗等换完衣服我帮你们,去吧。”他给三个孩子递上洗澡用品和一些衣服,虽然都是李乔、李逸杰穿不要的旧衣服,但来之前他已经洗干净了。
李行远在院子里先帮六岁的男孩搓搓胳膊和脖子,剩下的都教他们自个儿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总不能每次都帮他们。
靳西流全程静默的在旁站着,他犹豫许久来回劝说自己好几次克服心里那道坎还是失败。就在他要假装看不见时却无意与墙角那个腿脚弯曲的孩子对上视线,他看到,好似有泪水在孩子的眼眶里打转。
于是,他认输般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群孩子被两个少年从头到脚洗去污垢,变得干干净净。
靳西流由开始的眉心紧皱到中间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笑意爬上眼角,给女孩洗头发的时候,他发誓是他这辈子最柔声细语的时刻。
“水烫不烫啊~”
“小心别让泡沫钻进眼睛里~”
每句话尾音刻意勾起,李行远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靳西流手舀起一小捧水朝他泼去。
李行远躲开的动作别提多熟练了,他笑容灿烂的过分“笑你可爱。”
“有病。”靳西流在水面中照了自己的脸,满意的点了点头。单论那双锐利的眉眼就不可能跟可爱搭边好嘛。
“哥哥给你们说,不要乱让别人碰自己的私密处。如果有人给你们糖果玩具并让你们脱裤子,一定不能听他们的话知道吗?”靳西流听过不少小朋友被陌生人甚至邻居亲戚侵犯的新闻,这种教育必须从小抓起。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听到没!”
原本脏兮兮的小孩子经水一洗,浑身褪去泥垢透着股活泼劲儿,他们天真的问“可你们今天下午也给了我们糖让我们脱裤子呀。”
……
“这不一样!”靳西流满头黑线“你们要警惕的是一些坏人。”
“谁才能算是坏人啊?”
诱惑你们脱裤子脱小背心小裤衩再用手碰底下的隐私部位的是坏人,谁在你面前光溜溜的不穿衣服让你摸他的是坏人,给你看不穿衣服的照片和视频引导你躺下搂住你睡觉的也是坏人。只要记住,身体是你们自己的,不可以随便给其他人看。而且你们有权利决定谁可以碰你们的身体,包括自己的亲人。”
她们眼珠滴溜溜转动,撅着嘴自己思考了会儿不知道有没有理解说“记住了。”
李行远听靳西流说完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哥哥,爸爸妈妈每天在床上一个压住一个是在干啥啊?妈妈叫的很痛苦但妈妈又说她很开心,爸爸也会一直笑。我不理解,为什么呢?”三岁男孩不懂,他只是讲他所看到的。
靳西流愣了愣神掌心的肥皂被他搓出泡沫过了片刻他说“因为他们……很相爱。”
“爱是什么?”
“爱是一种无理取闹的东西。”
在靳西流的眼中,爱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那什么才能算爱呢?”
“爱有很多种,爸爸妈妈的爱是爱,你对哥哥姐姐的爱是爱,你对好吃的的爱也是爱。男生可以爱女生也可以爱男生,同理女生也可以爱女生。爱没有定义没有界限,你长大会慢慢明白。”靳西流说完用余光心虚的瞥了眼李行远。
三岁男孩接过他手中的香皂沾湿在手心搓“我懂了,爱是开心。因为我吃到好吃的就会特别开心。”
“不对。”他的姐姐边招着他的动作边反驳“有时候爸爸妈妈也哭呢。”
“所以爱也会让人掉眼泪吗?”
靳西流沉吟道“或许吧,如果幸福的眼泪也算的话。”
几个孩子开始玩起了泡泡,靳西流学着他们的样子搓搓香皂,将手撑开作棱形状,从中间吹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
水花溅起来,裹着阳光,掌心吹出的泡泡在院子里四周飘扬、上升。
泡泡是彩色的,里边装的李行远也是彩色的。靳西流指尖轻碰,泡泡破裂,流光溢彩的水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李行远?”
“嗯?”李行远久远的思绪被拉回。
“你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刚给几个孩子买完零食,七月份的槐花芬芳馥郁,树上槐花散落,白色花瓣极有灵性的落满发丝好似白头。
李行远替他打开刚买的菠萝啤“听到了。”
“哦。”靳西流单手插兜,假装随口一提“你听过同性恋这个说法吗?”
“听过。”
在这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里,这个词似乎是对他们传统恋爱观念的极大挑战。
“那你什么看法,对男生喜欢男生的那种?”靳西流目的性极强丝毫不掩饰。
李行远心潮汹涌,垂在裤边的手反复揉搓,面上竟浮现出明显的不安。
靳西流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啊?”
李行远深深呼出口气这才抬眼“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真的吗?!”靳西流惊喜出声,这不就意味着……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看法?”
“我不知道。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是一样的。你觉得呢?”
问题再次抛给靳西流,他挑挑眉掀起眼皮带着丝痞气“那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
“我理解。”
“嗯。”
“我不排斥。”
“嗯。”
“我接受。”
“嗯。”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靳西流站在耀眼的光里,微风拂起碎发,少年人独有的嗓音穿透空气“不告诉你。”
“嗯。”李行远了然的回应,他手伸向对面人头顶,动作缓慢却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花落了。”
靳西流感到发丝间有股微妙的电流涌动至心间,李行远的眼睛绝对有魔力要不然他怎么能这么喜欢“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我没见过。”李行远指间捻着槐花“张嘴。”
靳西流跟被下蛊似的顺从的听话“甜的。”
李行远手指若有若无擦过他的唇瓣,花蜜渗进味蕾,靳西流第一次生吃槐花,好不自在呢。
如果忽略他那翘到天上的嘴角就好了。
第26章 引风吹火
交接完学校的事务,靳西流算是彻底闲着无聊了。
每天他要么逗逗李行远,辅导辅导他学习,要么就是一个人在村里乱晃悠,还不要人跟着。李行远不理解他这番行为,而靳西流只说他要找点东西?至于找什么,靳西流自个儿也说不清。
而他的晃悠之所以叫乱,是因为他的路线毫无规划。
相较于有条理的规划无规划自然也有它的巧妙处,这不有一次真给他碰到了!
起因是李行远上山去地里干农活时手不小心划了道口子,这在靳西流眼里那可是天大的坏事儿,他当场跳起来就要往村医务室跑去买消毒碘伏和创可贴,李行远还没开口拦,人就跑没影儿了。别的不说,李行远倒是挺享受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
靳西流一路冲到村医务室,气都没喘匀。医务室比他想象中不的更破败,甚至于这个大夫连件白大褂都没有。
一小半瓶碘伏和一板创可贴总共八块钱,靳西流来到村里之后零钱都变多了,他抽出张十元钞票递过去,大夫找回两张皱巴巴的零钱。正要转身离开时,塑料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了。
是一个身子佝偻的几乎对折的老人走了进来,与其说是走进来倒不如是拖着步子慢悠悠挪进来的。
那位大夫认得他,没问他怎么了?生什么病了?要买什么药?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柜里取药。然后递给这个老人两板白色的药片,一小包用旧报纸折成的药粉“老样子,十二块五。”
靳西流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老人颤颤微微的掏出一个旧手帕,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寥寥几张钱和几个一元硬币。
老人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最后他艰难的抬起头,眼神浑浊,脸上的皱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不要了。”
“怎么了?”
“差两块钱……”
靳西流下意识的将手里刚找给他的两块钱重新递了回去,老人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神里没有欣喜只是笨拙地弯了弯腰含糊不清的道了几句谢谢便抓起柜上的药片踉跄地消失在门外灼目的残阳里。
大夫收起钱,拉开抽屉扔进去,语气平淡“唉!这种情况村里多的是,不敢生病,没钱买药。虽说药不金贵,命金贵。可命也得有金钱拖着,是吧?”
靳西流没接话,不敢生病和没钱买药这两个词在他的世界里是两个从未具象化且带点古老传奇色彩的词汇,它应该存在于上个世纪的黑白纪录片里,存在于慈善机构的宣传海报上,而不该是此刻,存在于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对几片药时沉默的崩溃。
他掀开塑料帘子望着那个小小的佝偻背影直到缩小成一个摇晃的黑点,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攫住了他。
同情吗?
不,
同情这个词太轻了,应该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诞和愤怒的烦躁。
十二块五,一百二十五,一千二百五,甚至于再翻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数字罢了。
然而……在这里不是的,它重到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和尊严都压倒土里。
靳西流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把碘伏装进口袋里又从里面摸出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中,一个问题,忽然不由分说地往他的世界里飘:他们这种人所享有的那份平常,究竟建立在多少份这样的十二块五的缺席之上?而这个老人不敢生病的世界,与他可以轻易挥霍健康的世界,又如何能并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这个问题一直等他从医务室回到宿舍想破头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这简直太荒谬了,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而且怎么可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