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 第30章

作者:一贰贰 标签: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他不知道,不知道靳西流到底怎么了……这段时期,靳西流的状态一直不对劲。

可纵有千万句疑惑,李行远一字未提他只是毫不犹豫的一把抱住靳西流,胳膊和手紧紧环住他的头。

两人间的距离严丝合缝,胸膛相抵。

靳西流耳畔所有声音骤然消失独留下心跳声,在四周轰鸣,响声太大太剧烈,他分不清是谁的。

李行远抱他抱的很紧,他能真正切切的感受到从对方身体传过来的体温、宽阔的胸膛以及充实的安全感,靳西流不自觉将脑袋埋入他的颈窝,才得以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待靳西流稍微平复后李行远一步步送他回到宿舍,假期的学校寂然无声。

靳西流靠在床头没开口的意思,李行远静静在他身边陪他。

“我……”

“你走吧。”靳西流视线定在某处地方,一动不动。

李行远本想说我今晚留下陪你话未到嘴边又拐弯改口为“早点休息。”

那夜听着哀乐,靳西流失眠了一整晚。

李行远自然也没睡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想明白,靳西流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因为他那句话吗?

可是这跟靳西流有什么关系。

李行远找不到答案,所幸爬起来点燃煤油灯开始做理综卷子。

计算题时,他注意到草稿纸上靳西流给他讲题时留下的笔迹再次让他陷入深思。

为了节省,李行远一般是在写完的作业本背面用铅笔打草稿,这样方便重复使用。

但是靳西流写的字,他从来没有擦过。

东方的天色渐渐泛白,公鸡打鸣声唤起苏醒的大地。

李行远揉了揉眼睛垂着酸痛的腰打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吓我一跳。”

门外一抹黑色身影直愣愣的双手插兜,半张脸埋入衣领,低眉垂眸尽显无情。

李行远问他“怎么不敲门进去?”

靳西流说“懒得抬手。”

李行远又问他“吃饭了没?”

靳西流摇头。

李大成的呼噜声从隔壁屋传来,响个不停,李乔中考结束睡眠质量依旧一般,稍微一点动静她就醒了“哥,咱们要去林叔家帮忙吗?”

“今天不用,我等会儿去看一眼就行。你回去再睡会儿,我做好饭给你留锅里。”说完李行远从后院抱来摞柴,打算烧火熬点米粥,其他的估计靳西流吃不下去。

烧水做饭的过程中靳西流一直站他旁边,李行远有意无意和他搭话,靳西流只挑自己想回答的点头或摇头。

去林家的路上,靳西流仍旧处于低迷,郁闷的状态。

李行远看着难受但在不知道问题根源的情况下做不了什么。

平滑的院内挤满披麻戴孝的孝子近亲,大门门槛贴着白纸,旁边挂有岁头纸,一岁一条白纸,总共有二十二条。

堂屋内搭设灵堂,悬挂白布黑纱,正中摆放着女孩的遗像。

灵前设有供桌,上面摆放供品有糕点、水果、倒头饭,还有香炉、长明灯。

灵床前放了个老氏烧纸盆,用于焚烧纸钱。

孝子贤孙身着白色粗布麻衣,跪坐在灵堂两侧守灵。有亲友前来吊唁时他们就要陪哭、磕头还礼。

“哎呦,我那可怜的孙女哟!你好心狠,叫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老天爷不睁眼呦,要带就带我这个老婆子走啊……好人咋不留啊,苦命的孙女啊!”灵堂中间的老人哭的眼泪鼻涕直流,叫天喊地。

“呵,好人?!”门帘旁,靳西流侧过脸,笑容轻蔑。

有旁人注意到他,招呼道“你是哪家的娃?辛苦了,来,抽根烟。”

靳西流没有理会,拉高领子径直向外走去。

李行远帮着料理了些杂活,直到靳西流的背影离开他的视线,他急忙拔腿追过去。

“怎么不等我?”李行远几步追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我想走就走,凭什么等你?”靳西流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

李行远死死不放“你有气可以朝我发,但你总得告诉我你的气从哪儿来的?”

靳西流不想跟李行远吵,他停止挣扎眸光寒冷“放开。”

“不放。”李行远的犟脾气上来就不会轻易让他走。

恰逢此时,黎收全从林家出来老远就注意到拉扯的两人。

“行远,你们这是咋了?”黎收全手里提个黑色公文包好言相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吵架。”

“没事,您要去哪儿?”

“赶早车去市里一趟,去谈谈砖厂的事。”

李行远急问道“听说砖厂快要倒闭了是真的吗?”

黎收全为难的表情算是默认了。

“原因呢?”

靳西流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黎收全连连叹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砖厂倒闭,意味着村里唯一能提供工作岗位的路彻底断了。

“行远,你离开砖厂时的遭遇我听说了。有些问题,你比我知道的透彻。”

“哼!不就是钱嘛。”靳西流嗤笑,满脸的鄙夷与不屑。

“黎收全是吧,你们真的就那么缺钱吗?!”靳西流话峰直指,摆明态度不善“到底是你缺钱还他妈是村里缺钱?”

“你什么意思?”黎收全狭长的眸子眯起,嘴唇抿成条僵住的线。

两道目光隔空碰撞,山雨欲来风满楼,微妙而危险的气氛愈发浓郁。

“靳西流。”黎收全向前一步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不敢回答我那个问题?”

黎收全没有直面他这赤裸裸的挑衅转而失笑道“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在好奇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

“你自私浅薄又愚蠢,骄傲自大又自负,总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实则幼稚的不得了。”黎收全很少会对人这么不留情面的讲话,但靳西流那句话无疑是否定他的人格,他忍不了。

“全世界就是要围着我转怎么了?不服忍着。”靳西流同样不甘示弱道“你以为你就是好人?你装清装廉又装正,清高虚伪又伪善,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私欲算计,否则那户残疾人的问题怎么现在还没得到解决?”

“我是不是好人我说了不算,当然,你说了也不算。”

见两人还有继续争执下去的苗头李行远赶紧挡住他们中间“黎叔,他乱讲的,您别往心里去。去市里的车快到了,等您回来,我们再聊。”

李行远几乎是强拖着靳西流离开。

“放开我!”

靳西流被李行远一路拽到他们那晚陪刘浩浩来的山坡上。

李行远松开他的手,面色沉郁。冷风灌进两人衣襟,瞬间将无声对峙的火苗点燃。

“李行远,你懂屁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谁允许拽我离开的。”靳西流背对陡峭的坡底,语气特冲“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敢不顾忌我的意愿替我随便做决定!”

李行远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因为这个,是我的不对。”

“操!”靳西流用力踢了脚地上的野草。

“李行远,我讨厌死你了讨厌死你们这里的一切。”

“你不是好奇我这段时间在疑惑在焦躁什么嘛?我现在就告诉你。”

长久积压的怒气在此刻彻底决堤,这次不再是像上次那样简单的宣泄而是歇斯底里的控诉!

“我就是想问问,我们每年给贫困山区捐的几个亿都他妈去哪儿了!”

靳西流低吼道“我不停的去看去走,走遍村里大大小小的角落,结果呢,一点影子都没找到。无保户、低保户无法按时领到补贴,老人没有退休金养老金不敢生病付不起买药钱,智力残缺人员得不到有效保障。教育资源落后,基础设施不完备连最基本的餐厅都没有,甚至百分之五六十的学生读到初中就退学了。青壮年一个个背井离乡,剩下一部分老人在村里种地。这里的世界就像几十年前一样,发展缓慢,毫无变化。”

“你知道吗?这根本就不是我想找到的、看到的东西……”

“所以呢,你不想看到世间真相,你还想看到什么?”

李行远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靳西流失去所有力气,他没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但这是真正的世间真相……所以他到底想要看到什么?涂着蜜糖的谎言还是一场精心编制的幻梦?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偏偏在他那个光鲜世界里,虚假才是最可靠的真实……

“可我看到过你们种地的样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很辛苦非常辛苦。钱呢?你们这么辛苦怎么可能没钱!说好的土地养人,说好的天道酬勤呢!”

说到这儿靳西流手指着山底下方向,指尖发颤“上次在那条河边,我纠结的是苦难跟我靳西流有屁关系。你们这些人对于我而言无非是陌生人罢了,我不是圣人我根本就不想管!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伸手一次又一次心软。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家每年捐这么多钱我帮帮也无可厚非。”

“但……但现在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靳西流眼眶泛红他强忍着抖的不成样子的声音。

抢了别人的东西?

别人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要用抢这个字?

他们又是谁?

是中间的还是上面的?

亦或是……

靳西流从昨晚到现在快被这几个问题压的喘不过气,他退缩了。

村里的每个人都需要钱那他给他们,靳西流从兜里掏出张银行卡用尽全身力气砸到李行远身上“拿去,这样问题都能解决。砖厂不用倒闭,你们用钱买个好职位,买回你们本该有的人生。”

李行远没躲,他拳头攥紧关节用力到泛白,胸部剧烈起伏,轻飘飘的卡片砸到他退后一步。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靳西流,整个西北乃至全国不止一个贫困区。”

“种地是很辛苦你说的没错,但你知道小麦、玉米多少钱一斤吗?”李行远盯着他,随即语速越来越快。

“你不知道,你以你买的价格来衡量我们卖的价格。小麦一斤一块钱,玉米一斤八毛钱。我们勤勤恳恳一整年最后落到手里不过几千块。你问我天道酬勤?可这个成语不是你们那个世界造出来的吗?土地养人?谁告诉你的。几亩贫瘠土地能养人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丢下孩子出去打工?种一亩地,人工翻土是第一道坎,这就能把人累够呛。更别提土地硬结的时候,地太干不好耕,太潮也不好耕。这还没结束,还得除草防虫,到最后要看老天心情,如果有场天灾,就全毁了。”

“谁是一开始就爱这片土地的,没有人。”

这世道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