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叁火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江闻屿的手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沈翊舟低下头,看着那些疤,沉默了很久。
“半个月前。”他说。
方医生在文件夹上又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翊舟的眼睛。
“沈翊舟,我初步判断你有边缘型人格障碍。”
沈翊舟疑惑,“什么意思?”
方医生解释得很慢,边缘型人格障碍,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紧张,自我认同混乱,害怕被抛弃。
患者会做出冲动行为,比如自残、暴饮暴食、滥用药物。
他们通常有一个非常害怕的念头,就是怕被重要的人抛弃。为了不被抛弃,他们会做很多极端的事。有的会拼命讨好对方,有的会控制对方,有的会在对方离开之前先推开对方,自残也是其中一种,用身体的疼来压住心里的恐惧。
沈翊舟坐在那里,方医生说的那些症状,他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往自己身上套,好像每一条都对。他想起那些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浴室里的日子,想起那些用刀片划自己手臂的夜晚,想起他对江闻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幸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病了。
“能治吗?”他问。
“能,”方医生说,“吃药可以稳定情绪,心理咨询可以帮助你理解自己的行为、学会怎么处理情绪,但这些需要时间,可能会很长。”
“多久?”
“具体情况看个人,有的人半年,有的人几年,但只要你不放弃,慢慢都会好的。”
“还有一件事,”方医生看着他,“大部分人生病和成长环境有直接关系,你小时候,家里人对你要求严格吗?”
沈翊舟沉默了很久,江闻屿的手在他手背上紧了一下。
“非常严格。”沈翊舟说。
“怎么个严格法?”
“考试必须是第一,第二就是失败,不许哭,不能笑得太大声,吃饭不能说话。之前我父亲希望我学医,他认为音乐是不务正业,我选了音乐,他就跟我断绝关系了。”
方医生没接着问,他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着沈翊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找到了爱你的人,你在为自己的病努力,这些都很不容易。”
方医生开了一盒药,说“每天一次,早上吃,千万不能私自断药”,又约了定期复诊的时间,沈翊舟接过药盒,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沈翊舟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江闻屿静静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小孩在追鸽子,鸽子飞起来,翅膀扑棱扑棱的,在阳光底下闪着白光。
“江闻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
江闻屿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吃药的前两周很难。
第一天早上,沈翊舟把药放在桌上,呆着看了很久。白色的药片,很小,躺在手心里,像一粒米,他拿起来,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不久之后,副作用开始出现:嗜睡,手抖,恶心。
他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不下去。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指不听使唤,按下去的音都是歪的。他试了一遍,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他把谱子摔在琴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手还在抖。他忽然很想拿什么东西划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是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方医生说过,想伤害自己的时候,深呼吸,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如果还想,再等五分钟。他等了五分钟。手还在抖,但没那么想划了,又等了五分钟,手逐渐不抖了。他重新坐到琴凳上,开始弹《月光背面》。
门外有人坐下来,他听见了,背靠着门,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打扰他。他知道是谁,他没停,继续弹。
等他弹完,门开了,江闻屿看着沈翊舟,笑着说“好听。”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好听。”江闻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翊舟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过去,每周一次的复诊江闻屿都陪着。两个月的时间,沈翊舟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自残的冲动也在减少,逐渐开始恢复工作。
第24章 小岛
沈翊舟正式恢复工作的那天早上曼姐来接他,车停在别墅门口,没熄火。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江闻屿出来站在门口送他,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沈翊舟低头笑了一下,在江闻屿额头上碰了碰。曼姐按了一下喇叭。沈翊舟上车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气色好多了,不像前阵子那样,整个人灰扑扑的。
曼姐没没多话。她开了音响,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听不太清唱什么,就是有个调子在那儿晃。沈翊舟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南州。休息了快四个月,街上的树还是那些树,楼还是那些楼,但好像没那么灰了。
到公司的时候,周文野已经在录音棚里了。他坐在调音台后面,面前摊着几页谱子,手里还是转着一支笔。沈翊舟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头。
“来了?”
“嗯。”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周文野把谱子推过去,“这是你之前写的几首,我调整了一些地方,你先看看。”沈翊舟接过来翻了翻。编曲改了不少,和弦更丰富了,节奏也调了,但骨架还是他的。
他点了点头,说“可以,我们先录制听下效果”。周文野看着他,点点头。这两个月他听了沈翊舟发来的几首新歌demo,比以前写的都好,旋律更松了,情感也更细腻。他俩一起讨论出了其中三首新歌的表达。
《归航》
一首关于“终于”的歌,终于靠岸,终于落地,终于可以在对方面前做那个六岁的小孩。蜂蜜和蜂刺,都被一起酿进酒里了。
《阳光琴房》
有些错误,是正确的一部分。像两个人在琴房里跳舞,踩到对方脚了,但谁都没停。
《凌晨四点》
有人在,呼吸就是音乐。
第三张专辑的筹备其实早就开始了。方医生说写歌对他有好处,他就写了很多。有时候是半夜醒来,坐在琴房里弹到天亮。有时候是江闻屿在练琴,他听着听着忽然有了旋律,就跑过去记下来。江闻屿经常帮他听,提了很多意见,这两个月他的创作效率高得惊人。
开始录制后,江闻屿几乎每天都陪着他来。曼姐给他办了一张出入证,他挂着那张证,背着琴盒,进出公司像自己家一样。
录音棚里,沈翊舟在唱,江闻屿就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沙发上,有时候看谱子,有时候练琴,有时候就坐着发呆。沈翊舟唱一遍,停下来看他,江闻屿说“第二段副歌的那个高音,太紧了”,沈翊舟就重唱。江闻屿说“气息再松一点”,他又重唱。唱了四五遍,江闻屿说“行了”。
沈翊舟从录音间里出来,坐在他旁边,笑着说“你怎么比我制作人还严”。
周文野这段时间也对江闻屿熟悉了起来,经常碰头聊聊音乐,他很喜欢江闻屿,第一次见面就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录歌结束后,沈翊舟就会拿出大众点评翻美食,然后立马拉着江闻屿去吃。江闻屿回国没多久,对南州不熟,但他很爱吃。
沈翊舟以前对吃没什么讲究,在波士顿的时候三明治都能连吃一个月,回国后应付一顿是一顿。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美食家宝贝可不能陪着受委屈。
江闻屿感叹:“得了,我之前在德国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你早点跟我发这些,我早飞回来了,恋爱都谈不明白,笨死了!”
沈翊舟笑了。某人坐在他对面,被辣得满脸通红,还在往嘴里塞,他把水煮鱼里的鱼片夹出来,挑了刺,放在江闻屿碗里。
江闻屿还在继续吐槽,“德国中餐馆的菜都是一个味道,酸甜的,真的是难以下咽。”
沈翊舟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吐槽的样子,真的是太可爱了,跟他在一起干啥都很有趣。
《归航》是这张专辑的主打歌。沈翊舟之前把曲子写出来之后,觉得副歌还差一点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江闻屿6岁时哼的那段谱。沈翊舟用钢琴弹出来,改了改,加了一段和弦,副歌一下就对了。
“你小时候写的曲子,比我现在写的还好。”沈翊舟说。
沈翊舟完成后想在作曲栏写上“沈翊舟、江闻屿”,江闻屿说“别写我名字”。
“为什么?”
江闻屿想了想说:“不想被人知道。”
沈翊舟听了,把江闻屿的名字划掉,写了“小岛”。
“谁让你写这个的。”
“那你想让我写什么?”
“什么都不写。”
“不行,这首歌是你写的。”
沈翊舟在谱子上写下“小岛”,放下笔。“小岛”这个名字后来出现在专辑的好几首歌里。作曲、编曲、弦乐编写都有。
歌词也是江闻屿操刀的,相比而言,他的中文底子可比沈翊舟好多了。
《归航》
词:小岛 曲:沈翊舟、小岛
六岁的纸飞机穿过琴房窗
妈妈说那是音符在响
我说那是小船要离港
五线谱铺成海 我站在中央
晃晃荡荡 追一束光
北方的雪落满旧琴箱
你推门时 身后有月亮
说船累了 岛在身旁
我点点头 话没讲
潮汐已安静 停泊你手掌
归航 归航
穿过夜与浪
你的方向 是我唯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