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叁火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始好转,三个月?半年?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他在花园里看见园丁剪月季,红花瓣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手心,他看了很久,花瓣很软,边缘卷着还有点干。
后来他就跟着园丁开始学种花,育苗、剪枝、换盆、配土,知道月季喜欢什么光照,绣球的花色会随土壤酸碱度变化,他在花园西侧种了一大片薰衣草,夏天风一吹,紫浪翻滚,香味能飘到主屋。
他还养了匹马,棕色的,鬃毛油亮,眼睛又大又黑。他叫它阿波罗,花了一个月学会骑马,从慢慢走到小跑,再到沙滩上狂奔,马跑起来时风呼呼过耳,脑子里那些杂音好像都被吹散了。
他还开始跑步,游泳,每天早上沿沙滩跑半小时,然后跳进海里游一会儿。海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和鱼群,他喜欢憋气潜下去,在鱼群中穿过,觉得自己也是条鱼,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水流。
身体慢慢养回来。脸颊丰润了,皮肤亮了,像上好的骨瓷,底下透着健康的血色。
每个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惊艳”一下,怎么会有人长这样,是从骨头里从每一寸肌理里长出来的好看。
他穿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站在花丛里浇水时,水珠溅在脸上,他抬手随意一抹,园丁看了都要发好一会儿呆。
霍予深来那天,江闻屿正在花园里修剪月季的枯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霍予深站在鹅卵石小径的尽头,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琴盒。早晨的阳光在他身后镀了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你来啦。”江闻屿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霍予深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久,从松散扎起的头发,到沾了泥土的手指,再到被太阳晒出浅粉色的脸颊。“这次带了个东西给你,你肯定会很喜欢!”
他把琴盒递过去。
江闻屿两年没碰琴了,他不敢,他怕拿起琴就想起那些事,怕拉不出以前的声音,怕手指已经废了。
他接过琴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暖棕色漆面的琴,木纹细腻得像流淌的蜂蜜,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琴身线条流畅得如同雕塑,琴头雕刻着精美的涡卷纹,弦轴是深色的玫瑰木,腮托则是乌木的。他小心地拿起琴,翻过来看琴底,那里刻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小字:Aurora。
“晨曦?”江闻屿抬头。
“意大利的琴,一七一五年的,我收藏了很久。”霍予深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你上次跟我说想重新开始练琴,我记着。”
江闻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木头是温的,像有生命的体温。他拨了下弦,弦有点松,他拧紧弦轴,又拨了一下,声音很亮,很透,像清晨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
他眼眶不由地热了一下。
“这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送。”霍予深微笑,“是借你,什么时候不想拉了,还给我就行。”
江闻屿看着琴,又看看霍予深。霍予深的表情很温和,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音乐厅见面时那样,礼貌,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低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串音阶。声音在晨间的空气里荡开,嗡嗡的余韵,像蜜蜂振翅。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霍予深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拉给我听听?”
晚上,江闻屿站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架起了琴。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海面铺了层银白色的光,碎碎的,晃着眼。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只偶尔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琴弓搭上弦时,他的手开始抖,太久没拉了有点生疏。手指按下去,第一个音出来,有点干,有点涩,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口第一句,嗓子是哑的。他停了一下,深呼吸,又拉了一个音,好一点了,再拉一个,又好一点了。
他开始拉简单的音阶,上行,下行。手指慢慢找回感觉,指腹的茧还在,按弦时不疼,只是有点陌生的钝感。他试着拉了首巴赫的恰空舞曲,以前拉过无数遍的。开头的几个音出来,有点生,节奏还不太稳。
他拉得很慢,比任何一次演奏都慢,像个刚开始学琴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每个音放在该放的位置。
霍予深坐在旁边的藤编扶手椅上,安静地只是看着他。
月光像水一样倾泻在江闻屿身上,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有几缕贴在侧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白色的亚麻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身子,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腰线收进去,又松松散散地垂落。
他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月光下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手指在弦上缓缓游走,动作比以前慢,但就像溪水在石间流淌,不急不缓,却清楚知道该往哪里去。
拉完整首,他放下琴,轻轻呼出一口气。
霍予深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很好听。”他说。
“不好听,我的手都生了。”江闻屿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很自然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牙齿。
霍予深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再拉一首吧。”
“拉什么?”
“随便,你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江闻屿想了想,重新架起琴。这次拉的却不是巴赫,不是帕格尼尼,不是任何古典曲目。是《月光背面》,沈翊舟写的曲子,他补的小提琴副歌。两年多没听过了,不知道现在沈翊舟在哪儿,在做什么,结婚后真的离婚了吗,有没有在找他,只知道这旋律刻在骨头里,不用想,手指自己会走。
他拉得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每一个揉弦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运弓都带着克制的颤音。拉完最后一个音,他放下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霍予深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江闻屿的侧脸上。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细腻的瓷雕,又白又亮,好看得不真实,那种美里带着易碎感,让人想捧在手心,又怕一碰就出现裂痕。
“江闻屿。”霍予深叫他,声音比海风还轻。
“嗯?”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江闻屿想了想说:“开心的。”
“那就好。”
霍予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他的肩,但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搭在椅背上。江闻屿没躲,这两年,霍予深是唯一被允许进入他安全距离的人。
霍予深每次来看他,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每次带些东西:新鲜空运来的水果,某家老字号的点心,绝版的书,或者一张黑胶唱片。他从来不提外面的事,不提沈翊舟,不提任何可能让江闻屿情绪波动的话题。只是来坐坐,吃顿饭,聊些无关紧要的天,听江闻屿说说最近种了什么花,阿波罗又学会了什么新动作。
江闻屿发自内心地感激,感激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感激他给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容身之处,感激他从来不要求回报,甚至不过问“你什么时候能好”。
他还打算等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让霍予深给他列一下开支清单,他会尽量结清他的开销,不知道违约金支付后他的存款够不够付这笔钱,不管了,不行再赚钱慢慢还。
“以后我会常来。”霍予深说,手终于落下来,很轻地搭在江闻屿的肩上,指尖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温热的皮肤。
“这样就太好了,我有时候也想找个人聊聊天。”江闻屿侧过头对他笑得很开心。
他又拉了首恰空,这次快了些,手指顺了,声音也亮起来,在夜色里清凌凌地流淌。琴声从露台飘出去,飘过开满花的花园,飘过阿波罗安睡的马厩,飘过细白的沙滩,一直飘到海面上,海水温柔地托着它往远方送。
霍予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世上最温柔的情话,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无声的节拍。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76章 他还好吗
内克尔岛的十二月,白天有二十多度,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海风也不大,吹在身上刚好。
江闻屿知道今天是霍予深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号,是前两天找管家确认的,他想给霍予深一个惊喜。
这半年来,霍予深来得越来越勤了。以前一个月一次,有时两个月才露一面,待个一两天。现在几乎每个月都来,一待就是半个月。
岛上人少,加起来不到一百人,管家还有工作人员待他客气周到,但不会跟他聊音乐。园丁不懂巴赫,厨师不知道帕格尼尼,跟他聊天的最多的心理医生对小提琴更是一窍不通。他恢复拉琴后,常常一个人对着海拉完整首曲子,琴声飘出去,只有海浪听得见。
霍予深不一样,他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听完会说“第三乐章那个泛音,可以再轻一点”,或者“这段比上个月流畅多了”。
霍予深还会跟厨师研究新菜。他去的地方多,脑子里简直装着一本世界美食地图。他上次跟厨师说“上次在东京吃过柚子胡椒烤鱼,你试试”,大厨按他形容的味道和食材做出来,江闻屿吃得开心到想转圈。
江闻屿泳技一般,平常自己一个人不敢往更远的地方游,霍予深能游很远,他会拉着江闻屿的手慢慢游过去,彩色的鱼群从身边穿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天气好时他们还会开游艇出海,他一个人时没人敢带他出海,只有霍予深可以。霍予深教他钓鱼,教他浮潜,他第一次把头埋进清澈的海水里,看见底下斑斓的珊瑚礁,惊得忘了换气,呛了水咳个不停。
所以霍予深每次说要来,他心底总是隐隐高兴的。
可有些夜里,他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看着满天低垂的星斗,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细密的焦躁。那感觉像有极细的沙子在皮肤下缓慢流动,不疼,但让人无法安宁。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妈妈还好吗?她的颈椎还疼吗,是不是还在贴那种味道很重的膏药?
穆勒教授应该还在带学生吧?那个技术不错但情感表达像个石头的韩国学生,今年毕业了吗?
老贺……老贺有没有签了新的艺人,是不是还是那么操心?
还有沈翊舟。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心口就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立刻命令自己不要想,可思绪像不受控的潮水,一次次漫上来。
沈翊舟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拍电影吗?发新歌了吗?还是……已经放弃自己决定和程婉清好好过日子了?
想到最后这个可能,胃会轻轻抽搐一下。
他只是……想知道,不是想打扰,更不是想再续前缘。他只是想能远远地、安静地看一眼,像看一个珍藏在玻璃罩里的旧梦。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是否健康,离开他后有没有活得更轻松点。
这种渴望在最近几个月变得越来越具体,有一次他在练琴,拉完一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前方的空椅子,那是沈翊舟以前最爱坐的位置,听他练琴时会微微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拍子,听到尽兴还会弹起钢琴跟他合奏。
可那椅子是空的。
那一刻,一种尖锐的孤独感刺穿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座美丽的孤岛上,与整个世界、与那个人,彻底断了联系。他像被养在精致水族箱里的鱼,水质清澈,食物充足,温度适宜,可玻璃外真实的海潮起潮落,他一无所知。
这些念头像无声的潮水,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漫上来,淹没他。
上个月他试着跟霍予深提过:“对了,我当初带来的手机,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她肯定很想我。”
当时霍予深正在喝茶,杯子停在唇边,顿了顿才放下。“手机啊……”他微微蹙眉,像在努力回忆,“你刚来那会儿是有交给我保管,但我忘记放哪里了,我回头得让人找找。”
“还有,岛上哪台电脑能连外网吗?我想查点资料,关于琴弓保养的。”江闻屿又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霍予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去年有场雷击,岛上的通讯线路出了故障,一直没彻底修好。这边办事效率太低了,我再催催,修好了就可以上网了。”
江闻屿没多想,他不懂这些技术上的事,网络坏了,除了等也没办法,只是心里那点想要联系外界的念头,又默默落了回去。
他也提过几次,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想回去了。
霍予深每次都会温和但坚定地摇头:“医生上周的评估报告我看了,他说你情绪和睡眠都稳定多了,但建议再巩固一段时间。外面环境复杂很难控制,你不能再受刺激,再等等,好吗?”
“等到什么时候呢?”江闻屿问,声音很轻。
“等到医生点头,等到你彻底准备好了。”霍予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为他着想的笃定。
他没继续问,霍予深救了他,给了他这个避风港,事事为他考虑,他应该相信他,可他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被这过于完美的宁静吞噬。
第77章 生日快乐
下午四点多,游艇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江闻屿从琴房窗口望出去,看见那艘白色的船缓缓靠岸。霍予深从甲板上走下来,穿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松松卷到手肘,墨镜架在鼻梁上。他抬头朝主屋方向看了一眼。
江闻屿放下琴,起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