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汀夏
“人, 你看棉!”
“人,你今天有想棉吗?”
“人”
那个小东西,明明词汇量贫乏得可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却总是变着法子和他说话。
而且, 也总是不能安安分分的。
有时候会“嘿咻嘿咻”地在摇摇椅上晃动, 有时候会在娃床上模仿它的睡姿,有时候会单纯的叫他一声, 然后在他看过去时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却又会担心他的手掉到床外、担心他没有盖好被子、担心他睡不睡得好......
...乱操心的小家伙...
这些哪里是需要它思考的问题。
商澈以前觉得吵, 现在却觉得太安静了些。
安静得让他心慌。
商澈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棉花娃娃对他露出的那个欲盖弥彰的笑。
原来不是他感觉错了, 那个小东西就是心虚, 估计早就打算好要偷偷跟他去学校了。
...不听话的小东西。
商澈喉结滚动了一下, 垂下眼, 手指触到身旁那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上, 柔软的触感像一片羽毛从他的指尖传到跳动的心窝,又痒又麻。
他有想过,等天气再凉一点, 可以找林芷问问有没有秋冬款的小衣服,就说是给小外甥女买的,或者自己上网看看, 棉花娃娃的衣服应该不难买。
他还想过,以后或许可以多带棉花娃娃去花园坐秋千,可以坐久一点,反正没人看见。
他甚至想过......
商澈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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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娃娃不知道,其实他想过很多、很多以前从不会去想的事,而且每一件事里都会有那个粉色的小身影出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开始,商澈只是觉得麻烦。
一个会动会说话的棉花娃娃,简直是天大的麻烦,他想着怎么处理它,怎么摆脱它,怎么让生活回到正轨。
可那个小东西,偏偏不会看人脸色,还很“自以为是”。
明明被他凶过,被他嫌弃过,被他丢在一边不管过,可每次一见到他,却还是那样亮着眼睛迎上来,软绵绵地叫他“人”。
好像他的冷漠和拒绝,在它那里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明明不爱听他的话,有时候却又表现的很乖......
那个棉花娃娃会在他学习时安静地坐在一旁,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候是看看阳台外的风景、有时候是巡着光照看自己的影子、有时候就是单纯地晒着太阳、呆呆地看着他,只为了在他视线不经意扫过去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对他笑。
会在他皱起眉头时,用小圆手碰碰他的额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是在安慰。
会因为他的一句“随你”而开心地手舞足蹈,会在他伸手摸它脑袋时幸福地眯起眼睛,小声嘟囔着“人摸棉了~人摸棉了~”。
它那么好哄。
一点点好,就能让它开心很久很久。
商澈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对一个...一个生物产生这样复杂的情绪。
那些情绪混杂在一起,从最初的烦躁、无奈,慢慢变成习惯、纵容,再变成现在这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连那腾空而起的怒气都消失不见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棉花娃娃穿着那件蓝色云朵睡衣,乖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悄声问他学校的事。
一个棉花娃娃为什么会突然冒出对学校感兴趣的想法呢?
是好奇?还是因为其它的什么原因?
商澈忽然意识到,或许...那个小东西从始至终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想和他相处的时间更久一些。
想和他一起吃早餐,想和他一起看花园,想和他一起坐秋千,想去他每天去的学校......
那个笨蛋棉花用它能想到的所有方式,笨拙地、努力地,想要融入他的生活。
而他呢?
他给过它什么?
一个一开始就想把它丢掉的人类、一个不耐烦的饲主、一个总是“说话不讨棉喜欢的”别扭人类。
可棉花娃娃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
还是会在他回家时开心地喊“人”,还是会在他伸手时主动往他掌心蹭,还是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他是它的整个世界。
商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双手紧握、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就只是一个棉花娃娃而已。”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棉花娃娃,他为什么会在看到林芷为它着急、好好打扮它的时候而感到一股陌生的妒意?
为什么会假装没看见陆泽铭发来的消息。
又为什么会在回到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这么久?
商澈忍不住阖了下眼,他终于在此刻承认他就是在自欺欺人,在假装自己的不在意,在为自己那股不知名的嫉妒和自残形愧找借口,在为他那一刻的怯懦和自卑而后悔,更是为自己似乎产生了一种名为“需要 ”和“占有欲”的情绪而感到害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把棉花娃娃看得那么重要了?
是从它第一次用小圆手抱住他手指的时候?还是从它坐在掌心里认真地说“棉会一直陪着人”的时候?又或者是从它在秋千上开心得呆毛乱晃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从棉花娃娃第一次用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带着依赖和信任望向他时,就再也放不下了?
商澈不知道,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回答。
他只知道,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小东西的一举一动喊他“人”时软糯糯的声音;用小圆手拍拍自己胸口保证“棉会很乖”时的认真;扭过脑袋“哼”地一声生气时的小模样;还有陪伴他的每时每刻......
商澈想起每次出门前,棉花娃娃都会眼巴巴地望着他,小声问:“人,棉真的不能去吗?”
每当他拒绝的时候,棉花娃娃的表情都会变得失落,但从不生气,只是乖乖地坐在摇摇椅上,等他回来。
偶尔他答应下来,棉花娃娃的眼睛就会弯成一道月牙,笑眯眯地用甜滋滋的语气说,“人,你真好~”。
不,商澈想,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好。
他别扭又武断、嘴硬还爱逃避,因为害怕自己的期望落空甚至擅自替棉花娃娃做出了决定。
他是一个不敢承认自己内心想法的胆小鬼。
他只是习惯了做那个不被需要、也不主动需要的人。
他只是害怕,当他伸出手,想要紧紧抓住某样东西的时候,却只是一场空。
所以他总是假装不在意、假装平静地接受一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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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澈想起陆泽铭发给他的那条信息,是一张棉花娃娃的照片和一句【林芷说在帮这个小东西找主人,让我们帮忙转发一下的留言。
他不确定陆泽铭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他不敢赌。
那张照片里,棉花娃娃正躺在一只掌心里,金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呆毛支棱着,小猫嘴抿成一条线,整个棉花呈现出一种既戒备又委屈、既想逃跑又不知往哪逃的复杂状态。
商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害怕、惊讶,又不知所措,似乎还有一些委屈。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可…那是他的棉花娃娃。
是会和他道别、会等他回家的棉花娃娃,是会因为他而开心、因为他而难过的棉花娃娃。
突然,商澈抬起头,眼神里那点迷茫和挣扎,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棉花娃娃,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多少麻烦,但他知道,此刻如果不去把棉花娃娃找回来,他会后悔很久、很久。
那个小东西,从来到他身边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哪怕他凶它,嫌弃它,它还是那样眼巴巴地等着他。
棉花娃娃选择了他,信任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了他身上。
它没有想过要换一个主人。
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在患得患失。
商澈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卧室门,几乎是冲出去的,他一边快步走向玄关,一边掏出手机拨打陆泽铭的电话。
响了两声后电话就被接通,像是对方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喂?”陆泽铭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似乎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意味。
“棉花娃娃在哪儿?”商澈开门见山,声音还有点沙哑,但语气急切得不像平时的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在我这儿。”陆泽铭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询问道:“你现在过来?”
“嗯。”商澈已经换好鞋了,他抓起山地车钥匙,语速极快,“我现在过去。”
“现在?”陆泽铭似乎看了一眼时间,“快八点了。”
“我知道。”商澈打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火,“我马上到。”
“行。”陆泽铭没再多问,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电话挂断,商澈把手机塞进口袋、关上门,山地车一蹬、就冲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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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澈:我好像有点儿悟了
棉:棉等得花儿都谢了
陆:孩子终于想开了(推眼镜)这段心路历程表水还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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