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从阿彩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宗妄日常跟沈诗之间的往来有多密切。
身为沈公馆唯一的小姐,沈诗的院子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来的。
宗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跟了阿彩一起进去。
阿姐已经知道他来过了,临时又离开,只会适得其反。
他心里那些龌龊的想法,不能被阿姐知道。
宗妄将兰花捧得紧了一点,大约是匆匆赶回来的缘故,身上有些发热起来。
又是正午的时候,温度比之前在外面要更高了,恢复了夏季应有的炎热。
“阿宗,你来了。”
进到内室,就见沈诗正站在窗台前,手里拿了一个千里镜。
听到身后的动静,微微回了点身,笑意柔和。
宗妄禁不住地心脏快速跳动了一下,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过来的。
及至阿彩退了下去,宗妄才将那盆兰花放到窗台上。
窗台上另外还放了几盆花草,都是沈诗喜欢的。
兰花开得好,放到其中就分外扎眼。沈诗将千里镜自然地放到了宗妄的手里,半弯腰凑到兰花面前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也透出了惊喜。
“送给我的吗?”
“嗯,今天出门看到,想着阿姐喜欢兰花,就买回来了。”
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因为心虚,而讲得颇有几分不自然。
宗妄说话的时候,甚至不太敢去看沈诗的眼睛。
“谢谢,我很喜欢。”
听到沈诗的回答,宗妄不由自主跟着笑了笑。
明知道对于养兰花,沈诗是颇有心得的,他还是细细地将从养花人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了对方。
聊着聊着,两人的胳膊就都倚在了窗台边。
沈诗告诉宗妄,这个千里镜是她近日新得来的,让他看看好不好用。
兰芝斋建得很高,沈诗住在二楼。
眺目看去,大半个沈公馆都能映入眼帘。
此时有了千里镜,沈公馆之外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宗妄按照沈诗说的地方,一一看了过去。
“离得那么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是不是很神奇?”
沈诗的声音近在耳畔,宗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再用千里镜了。
“的确神奇,我方才看到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不如午后我陪阿姐一同去赏花?”
说出赏花两个字的时候,宗妄的大脑里突然多了一段新的记忆。
依稀是沈钦要邀自己一同看花,只不过当下被他婉拒了。这么久以来,沈钦也没有再提起,想来是已经忘了。
“午后你不是要看书的吗?”
“一两日不看,也是无妨的。”
沈诗的笑容果然更灿烂了一点,宗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就听对方道:“那好,我让阿彩先交代下去。”
接下来又跟沈诗说了什么,宗妄出来以后其实都记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每次阿姐靠近自己的时候,心跳是如何的迅速,记得临走的时候,阿姐将千里镜塞到了他的手里,手上微微的凉意和柔软。
想要……
想要什么呢?
宗妄不清楚,他只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团泥沼中。
身体在无限下坠,可却升不起丝毫挣扎的意识。
就这样,宗妄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去了住所,又浑浑噩噩地出了门。
等见到沈诗,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又被另一种无可如何的吸引取代。
沈公馆的一砖一瓦,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周遭有太多能够让人注意的东西了。
可宗妄的眼里只有沈诗一个人,甚至于她身上的衣服,细节的装饰,都被他一丝不漏地捕捉,牢记。
“阿宗,快看,这里开了朵并蒂花。”
沈诗的话将宗妄的注意力从对方裙摆处的绣花上惊醒过来,而后随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果然是一株浅粉色的并蒂花。
至于站在这朵并蒂花旁的沈诗,则更显得清华都丽。
宗妄看得怔住,将要克制地把 目光挪开时,脑海中犹如石破天惊地意识到了一件万分重要的事。
从前他在晚间经常和阿姐相见,可那时他并没有受伤,而沈诗一个闺阁女子,哪怕待他再是如何亲密,都不可能会在夜半时分独自过来。
是他的记忆出了错,还是另有真相?
尽管记忆断断续续,宗妄还是有一种直觉,后者才是真正的答案。
要去直接问阿姐吗?
万一事实跟他判断的不一样,岂不是冒犯了对方。
宗妄勉强压下了心神,却再顾不得避嫌,希望能通过跟沈诗的接触想起更多被遗忘了的场景。
他从沈诗的头发看到脸孔,从沈诗的脖子看到脚踝。
看过一遍,尚且没找到端倪,反是把自己的脸给看得发热起来。
上午去找沈诗的时候,对方穿了一身旗袍,这会儿换了套洋装,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网纱礼帽。网纱挡住了沈诗的半张脸,越发有一种绰约美丽。
“如此好景,不留做纪念着实可惜了。”沈诗回过头看向阿彩,“去把我房里的照相机拿过来。”
“是,小姐。”
阿彩应声,紧接着就走出了花园。
一时间,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了宗妄和沈诗两个人。
“阿姐要拍照吗?一会儿我给阿姐拍。”
宗妄的照相机还是小时候兄长买给他的,当初婚礼上……
陡然的念头浮现了一瞬,好像极难被头脑接受,而引起人的眩晕呕吐。夏日烈阳照在头顶,于此刻突显威力,逼得人额头不住冒出汗水。
有沸腾声在耳边响起,还有无数鞭炮与乐队的吹打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穿着红装的新娘被人从轿子里扶出来,身旁的郎君柔情万千。
一幕幕美好喜庆的画面,都被照相机逐一记录。
照相机的主人穿梭在人群中,视野不住变化。
宗妄站在原地,因照相机背后的那张脸,而不禁趔趄了一下。
这相机的主人,竟然是他。
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事?
为什么婚礼的场地在宗家,为什么父母兄长都在?
兄长不是要娶阿姐的吗?
若跟兄长拜堂成亲的人就是阿姐,那他面前的人又是谁?若跟兄长拜堂成亲的不是阿姐,宗家又为什么要举行这门亲事?
身子像是不识水性的人被人骤然推入了水中,一刹那便沉溺到底。
宗妄看到沈诗在跟自己说话,可那声音仿佛根本透不过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对方越来越远。
“阿宗,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喊了你半天都没应。”
倏尔,一切阻隔消失不见,宗妄清楚地听到了沈诗的声音,也看到了她满面的愁容。
意识到自己让阿姐担心了,宗妄立即出声:“没事,可能是天气比较热,我多喝几杯水就好了。”
“热了怎么也不作声?阿彩还没回来,我们先去里头坐坐。”
宗妄还待说自己并不要紧,阿姐的花还没有赏好呢,手腕上就先传来了一道凉意。
于是他就这么被沈诗拉着,一路往室内走去。
心跳的频率诚实地反应在了脉搏之上,宗妄想,还好阿姐并不懂得诊脉之术,否则的话,一定会发现此刻自己的心跳有多么的迅速。
也会发现,他那颗心有多么的不堪。
跟阿姐的亲近不但没能唤醒更多的记忆,反而使原有的那些都模糊了起来。
整个人也如同陷入懈怠,懒洋洋,昏沉沉。
等进了内室,闻到一阵更加幽香,更加清晰的气味,宗妄才再次醒神。
是阿姐在拿着帕子给他擦汗。
帕子上绣了什么花样,宗妄已经无暇顾及。
他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诗,心跳得比刚才还要大声,让他想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防止被对方听见。
“出了这么多汗,还说没事。”
沈诗的嗓音如同微风轻轻拂过水面,带起来的涟漪尽数跑进了宗妄的心口。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言,于是像方才一样,同样浑身僵硬地由着对方安排。
他被沈诗按着坐了下去,接过沈诗给他倒的一杯水,连看也没看地就全部喝了下去。
到了肚子里,更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尝出来,只知道空气中的花香更浓郁了些,阿姐的身上也都染了许多。
“再喝一杯。”
杯子又被倒满,宗妄变成了一个不会思考,只会听从沈诗命令的机器。
要不是阿彩这个时候回来了,恐怕宗妄今天能一直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