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可根据宗妄的观察,阿彩这病来得蹊跷。
不消半个月,人就去了。
沈诗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发了个电报回来,让家里人将阿彩厚葬了,另外阿彩的家人也要给笔妥善的安置费。
身为沈公馆的下人,这些体面自然是要有的。
电报发过来以后,是沈太太亲自安置的。
等一切结束,沈太太就搬去了正院后面的偏房,除了特别的节日外,平常都不怎么出门。就连沈钦偶尔想要去请安,沈太太也只是打发身边的初云出来应付。
宗妄就这样一直飘荡在沈公馆里头,神志被里面发生的种种所束缚。
直到来年春天,沈钦经过多方查探,都没有找到那名叫做“小小”的人时,他才略略惊醒,想着要去兰芝斋一探究竟。
兰芝斋被封禁以后,就成了沈公馆内的荒僻所在。
一年时间,焦土废墟当中,野草迸发,早已看不出当初办喜事时的风光模样。
一年前沈老先生跟沈钦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宗妄曾经跟着后者一起进去了兰芝斋,亲眼见过对方将那面镜子摆在了梳妆台上。
因此重新踏入兰芝斋后,宗妄似有所感,在一片贴了封条的废墟里准确地找到了镜子的所在。
当初明光和尚贴上的封条经过日晒雨淋后,已经褪了色。
按理说那面镜子经过一场大火,再是这一年来的自然侵袭,理当碎得不成样子。
可宗妄发现它的时候,发现镜子正完好无损地躺在废墟当中。
甚至于镜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整洁干净得近乎诡异。
此时正当春景和畅,镜面倒映出了兰芝斋上空的自然景象。
宗妄走了过去,脚步并不能在废墟上面留下痕迹。
他本想细细观察一下这面镜子究竟有何诡异之处,不想探头过去,镜面上竟清晰地倒映出了他的模样。
这一年来,宗妄已经习惯了成为一个透明人,哪怕是在镜子面前,也都照不出他的身影。可这面镜子不但将他照了出来,甚至于他可以伸手将之拿起。
已经有多久没有接触到这样的实物了?
大脑告诉宗妄,应当有一年光景了,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种想法在说,似乎也并没有多长,一切就如恍然,一个眨眼的时间便过了。
宗妄怔怔地看着这面镜子,镜子里面倒映出来的一切分明是周遭景象,他却觉得那里拥有另一个更加诡谲的世界。
看着看着,镜面竟如同水面一般,荡起了一层涟漪。
阿宗。
有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宗妄双眼恍惚,手中的镜子一时没有拿稳。
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击碎了,而于这个瞬间,那面镜子从需要两只手捧起来,变成了仅巴掌一块的大小。镜子的最下方坠了一根打得分外精致的璎珞,璎珞的一端挂着的赫然便是那一半的玲珑玉佩。
宗妄凝视着手心的镜子,透过镜面,终于找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亲亲。”他不禁喃喃出声,下意识伸出手抚摸着镜面。
镜中人好似有所回应,镜面上的涟漪泛起得更多。
宗妄更是隐隐有种指腹在被含着吮吸的错觉,一时不禁脸色潮红。
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宗妄心眼里头也都是一腔的关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影,轻声问道:“这样会不会有损你的精力?”
毕竟沈亲一直在镜子里面,而两个人却能借镜子这一媒介产生接触。
话问出来,宗妄还没有听到回答,就先感觉指腹上的吸力更多。当下不用沈亲多言,他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宗妄的态度更加纵容,想起以往看过的一些志怪离奇故事,在一片不好意思里面主动道:“你需要吸取我的精气吗?”
大有只要沈亲回答有,他就立刻答应的意思。
这副赤诚又笨拙的样子,简直讨人欢喜极了。
沈亲的身影由稍远的地方,忽而贴近了镜面。
宗妄见状,小心翼翼地拿开了手,转而将镜子捧到了眼前。
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珍宝的巨龙,一眨不眨的,不让自己的视线离开对方一步。说话的时候,都好像是怕空气流动得太大,惊扰了里头的人。
“怎么了,你要出来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
沈亲轻轻摇了摇头。
“阿宗,我现在还不能出来。”
宗妄看起来已经恢复了记忆,实际上依旧受着这片幻境的影响,对于沈亲也只是凭着本能在行事。
因此宗妄既没有在见到对方以后询问这一切怪异的原由,也没有追根究底,问清沈亲为什么还不能出来。
他只能接受最简单、最浅显的陈说。
是以听到沈亲的话后,宗妄只举起袖子,珍惜地在镜子四周擦了擦。
到底是在废墟里面,宗妄总觉得会有灰尘漂浮在上面。
等到擦完,才将镜子连同那一半的玲珑玉佩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面。
他又忘记了自己来兰芝斋是为了什么,只是找到了沈亲,一颗心就此安定了下来。
沈公馆里面的日子如飞而逝,沈诗去到江城没多久,就跟丈夫一同出国去了。
沈老先生也在这个时候告别了政坛,属于沈钦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时间,沈公馆车马盈门,拜见沈钦的人不计其数,其中要数轮船招商局的商修树最为奉承。
不过沈钦一向待对方都是淡淡的,除了日常事务往来,私底下并没有别的交情。
沈老先生看在眼里,找了个机会提点了沈钦一番。
自此沈钦再对待商修树之流,得 心应手了许多。
南城位于经济中心,船埠码头极多。
不久当地政府经过讨论,决定修建一座更大、更集中的埠头,并开通八大新的轮船号。与此同时,南城各地建筑也陆续开始翻修,力求在新执政派上任后展现出新的气象。
由此,沈钦与商修树之间联系愈密。
只不过宗妄看着沈钦与商修树的来往,时常会感到疑惑。
他将这些疑惑通通告诉了沈亲,与其说是找个人商议,不如说只是单纯地想跟沈亲倾诉。往往说完了,也不做其他,转而翻来覆去稀罕极了地将手里那面小镜子看上好长时间,最后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欣喜地在镜面上亲了亲。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父亲、母亲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样的话,宗妄还是清醒状态的时候,就已经跟沈亲说过了。
如今再说一遍,还是在如此赤诚单纯,不设防备的状态下,更显出他的那片真心。
“好,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回家。”
宗妄并不知道这里的事情什么时候结束,得到了沈亲肯定的回答,他便已经心满意足。
年底,沈诗从国外写信回来,说是明年春天会顺路回来南城一趟,并问候了父母的身体以及沈钦的现状。
沈太太喜得念佛不绝,罕见地搬出了偏房,还破天荒让管家准备了一桌好菜,跟沈老先生、沈钦一起吃了顿饭。
不久,新的船埠建成,选了个吉日良辰,正式开始通船。
商修树渐渐来得不是那么勤快了,就在宗妄觉得对方不会再登门的时候,某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那会儿,沈公馆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商修树看起来形容慌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一下橡皮马车,就直奔沈钦的书房。
商修树虽说如今来得少了,但以前是经常登门的,守门的下人也都得过些好处,见了商修树这副样子,情知事有紧急,忙忙跑进去告诉了沈钦,接着放了行。
宗妄一路跟着商修树,心中倒颇觉奇怪,怎么这个节骨眼儿上,对方会行色匆忙地跑了来?
这段时间因为新船埠的建成,商修树可是狠出了一笔风头。昨晚上跟一般同僚在堂子里,更是直闹到天明方散。
堂子里的局票发到了沈公馆上,因沈钦向来不喜这些事情,便没有出席。
按照常理,这会儿商修树应当还在哪个倌人处睡大觉呢,况且对方也不像是个一心为了工作忙活的。
因此怎么看,这件事情怎么奇怪。
“沈大少,这回您可一定得救救我啊!”
商修树来得太早了,沈公馆的主人们都还没有起床。金其瑞将他安排在书房里,足足等了两个钟头,沈钦才露面。
一见到人,商修树恨不得直接跪下来,哪还有一天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
“商老板,有事慢慢说。”
沈钦抬了抬手,阻止了商修树的动作,而后吩咐下人倒一杯茶来。
沈家拿来待客的茶向来都是极好的,只是商修树这会儿哪有心情去饮什么茶?
好不容易捱到下人出去了,他一股脑把事情都倒了出来。
“之前订购建造轮船的那批货出问题了……那帮混蛋,居然连老子都敢骗,这么大的事也敢造假,这可是人命关天!”
商修树说着,脸上就添了几分义愤填膺的色彩。
仿佛如此作态下,就能将自己摘除出去。
要说这件事,也是命里使然。
新船埠开通以后,就有一班管理人员,日间无事便来赌博。这日双方因赌钱起了争执,其中一名管理人员落了下风,心中就含了一口怨气。
事有凑巧,那人第二日抓到了一名非法倒卖货物的人。放在平时,塞个把银子,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偏被那人认出对方跟前一天和自己争执的有亲眷关系,当下便扭送到了巡捕房。
那倒卖之人本也是浮滑不堪之辈,一送到巡捕房,连审都不用审,就把知道全招了出来。
如此这般,牵连带挂的,招出了个惊天秘密。
原来当初建造轮船,拨下一大笔银子,却有那中饱私囊的人,两下贪污。上行下效,弄得乌烟瘴气。
以至在最重要的零件采购方面,也敢弄虚作假,居然又将商修树这个人精也蒙了过去。
事关重大,巡捕房里有跟商修树熟悉的,当夜就派人去告知了对方。
若不是连夜登门太过不妥,商修树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恐怕就过来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当务之急,是要请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看看,这批零件对轮船究竟会有什么影响。”
“至于那批已经发出去的船,也得找机会逐个征回。”
沈钦书桌上的资料摆列着新埠建造的十来只轮船的信息,其它的都还好,至多不过是在国内运货游转,唯有那艘叫世安号的,是新增连接南城与波得国的国际轮船。
国内国外,不知道有多少有名的人会搭乘这座船,万一在海上出了事,传出去可就是南城第一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