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行醉虾
方行舟摸上他的腹部,本已经摇摇欲坠的肚子进一步膨胀起来,胚胎大约嫌弃人类的孕囊太小,在里面艰难地翻身,把皮肤顶得半透明,仿佛随时要从中间裂开。
方行舟皱眉看了半晌,然后安静地俯身靠近,嘴唇贴上滚烫的皮肤,轻声问:“宝宝,你什么时候出生啊。”
胚胎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只隔着肚皮亲昵地蹭他的手心,与他相视无言。
方行舟叹了口气。
他悄悄起床,去了一趟一楼,从厨房拎上来两大块生牛肉和一整锅晚上剩下的炖排骨,放在靠陆见川的一侧。
果然,不出五秒钟。
床上的人还在沉睡,他的触手已经按捺不住,嗖地离开他的手臂,顺着香味蜿蜒爬行,很快找到食物。
它先卷起两块牛肉,所有口器大张,利齿飞速旋转,绞肉机器般将牛肉风卷残云吸进肚子里,再体贴地把血水和肉沫舔得干干净净。
剩下一盆排骨,因为是带汤的,吃起来更麻烦一点。但方行舟在旁边看着,触手坚持它的绅士风度,没有吃得太难看,先把触手尖探进去,将汤汁吸干,再把排骨咬进口器里,连肉带骨,咔嚓咔嚓,轻而易举地整个咬碎吞下。
深夜加餐眨眼被吃得干干净净,触手又讨好地想缠住方行舟,却被方行舟轻轻推开。
触手微微一愣,没想到会被爱人拒绝,委屈地立在空中,目送方行舟进了浴室,随后,又看见他从里面拿来毛巾和牙刷。
他拎起吃饱喝足的触手,用毛巾仔细将表皮擦干净,再细致地刷完每一个口器里的牙,让它喝下两大杯清水,督促它爬到盥洗台,咕噜咕噜把牙膏沫漱口掉。
直到触手的每个小角落都干干净净,它终于得到许可,爬上了方行舟的肩膀,围巾一样围在他脖子上,柔软的尖尖亲昵地来回蹭他的侧脸。
“上次在海边打的猎,是不是快消耗完了?”方行舟问触手,“你最近的食量好像越来越大。”
如果陆见川还清醒着,一定会矢口否认,以免被老婆嫌弃食量太大不好养活。
但此时,他睡得正香,触手们完全依靠直觉活动,基本等同于他的潜意识反射。
它点点头,张开口器,朝方行舟露出饥饿的喉咙。
方行舟摸摸它的吸盘,把声音压得极轻,用只有他们两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变成完整的本体,对你和孩子都好。”
触手歪头,似乎没听懂。
方行舟又道:“我可以带特管品回来给你吃。”
听到特管品三个字,触手扭动几下,口器里肉眼可见地开始分泌消化液,在阅读灯下折射着湿润的光,像是一只只眼睛,渴求地看着方行舟。
方行舟又补充一句:“会比上次的卵还好吃。”
触手呆立许久,然后迅速从他身上撤离,在床上痛苦地把自己扭成麻花,翻来覆去挣扎好几分钟,最后竟然噌地消失了,变回人类的手掌,以此表达自己的拒绝。
方行舟:“……”
他再次打量快要爆炸的肚子,无奈地躺回床上,心中总不安稳,到后半夜才将将睡过去。
正徘徊在噩梦的边缘……忽然,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方行舟一个翻身起床,飞快把手机调成静音,看了一眼来电提示,竟然是医院的同事。
他转头,望向陆见川,见他睡得连身都没翻,于是悄悄接起电话,捂着话筒:“喂?”
那头语速飞快地道:“方主任,有个非常严重的急诊患者需要会诊!请马上回一趟医院。”
方行舟忍不住皱眉。这么晚会诊,而且连外科都叫上了,又有重大车祸?
他压着声音:“把资料发我,我提前看看。”
“好,”同事道,“尽快来!病人情况相当糟糕!”
电话挂了。方行舟打开科室群,刚看了两行聊天记录,突然有两截触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他回过头去,陆见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艰难地挪动巨大的肚子,往他身边靠近一些,困顿地问:“怎么了?”
方行舟低头吻他的眉心,低声道:“没什么,我等会可能要回一趟医院会诊,你继续睡吧。”
陆见川一下便清醒了。
他看向手表,凌晨一点半。
“这么晚,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他道,“我们一起去。”
方行舟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随后又把视线落在他行动不便的肚子上,将触手握住,捏了捏,随口找了个理由:“我早上下班回来,想吃现炖的小米粥。”
陆见川一愣。
“你就待在家里,帮我炖粥,好吗?”方行舟道,“最近胃总是不舒服,会完诊肯定会胃痛。”
陆见川刚刚睡醒,大脑迟钝,听方行舟说胃痛,当即心疼起来,卷住他的手腕:“好。宝贝,那你开车要小心一点。”
方行舟应下,起身随便套了一件衣服,附和着陆见川喋喋不休的叮嘱,拿起车钥匙,用亲吻暂时堵住爱人的嘴唇,然后离开卧室,一边看科群里的讨论信息一边往停车场走。
今天值夜班的医生们在里面发了许多语音消息,最开始的一条是十二点半,由急诊医生发的。
方行舟点开语音信息,听见急诊医生暴躁的声音:
“我靠,我这边收了个巨奇怪的病人,我真的怀疑是不是嗑了药,感觉精神状态特别诡异,要不要报警啊。”
半小时后,急诊:“完了完了,这个病人突然狂吐血!到现在还查不出病因!我搞不定!内外科有没有医生在,我估计要会诊了!”
外科今天值班的是秦鸿博:“不是吐血吗?需要我们外科会诊干嘛?”
十分钟后,秦鸿博:“我感觉得叫方医生回来,这个我也不敢治!@小乐,你给方医生打个电话。”
护士:“打了,他等下就来。什么病人啊,我都听到会诊广播了,是车祸吗?”
……
方行舟直接拨了秦鸿博的电话。
电话那端嘈杂无比,很多熟悉同事在说话,混杂着仪器嘀嘀嘀的报警声。他抬高音量,问:“到底是什么病情?”
过了十几秒,秦鸿博大约走到了病房外头,焦急道:“这个病人真的太奇怪了,家属送过来的时候说是吃了有毒的海鲜,产生了幻觉,在家里乱冲乱撞,最后从二楼跳了下来,摔成了重伤。”
“送到我们急诊室的时候,他双手双脚都断了,居然还活蹦乱跳,跟狂犬病一样见人就想咬,急诊医生怀疑是吸毒,验了血,结果一切正常,不仅没吸,而且也不是中毒,甚至连急性肠胃炎都够不上。查完没两分钟,病人又哇哇吐血,还大喊着口渴要喝水,吐完血之后连喝两升水,现在生命指征已经非常危险……”
方行舟一脚油门,飞奔向医院。
“我马上到,”他说,“十五分钟。”
秦鸿博:“好,路上注意安全!”
方行舟挂断电话。
许多可能的病情在脑中打转,他风驰电掣赶到会诊室,看见凌晨两点的会诊病室热闹得堪比菜市场。
七八个人围着病床,死死按着一个浑身是血却力大无比的中年男性,艰难地给他的绑上束缚带和止咬器。病人的家属已经在旁边哭成泪人,喊着:“爸爸,你清醒一点啊!我们已经到医院了!”
方行舟一出现,内科的主任便愁眉苦脸地叫上他:“到现在还没找到病因,真的离了奇了。行舟,你过来看看,他现在这个情况能不能动手术?”
方行舟走到病房前,接过主任手中的病历,没有立刻开始看,而是先观察病人的状态。
一低头,便正对上一双猩红浑浊的眼睛。
对视的刹那,疯狂挣扎不休的病人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视线直勾勾定在方行舟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慢慢扭曲成一个微笑的弧度,露出全是污血的牙齿。
小王
方行舟微微皱眉。
下一秒, 病人脸上的神色又莫名凝固住,随后,忽然从嘴里涌出大量鲜血。
正在给他上止咬器的医生吓了一大跳, 怕血呛到气管里,立刻将他扶起身。
方行舟来的比较急, 还没做防护, 所以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人群外边。
病人俯身到床边,不停地往外呕血, 呕了大概两三分钟, 然后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般变得萎靡,不再狂躁发疯, 软绵绵倒进病床里,满脸痛苦,喃喃地念着:“救我……好难受……医生救我……”
方行舟开始快速翻看他的病历。
右腿粉碎性骨折, 多处软组织挫伤, 颅脑挫伤并颅骨骨折、双肺挫裂伤……但是血检一切正常,无癫痫史, 无精神病史。
同事道:“这只是我们发现的坠落伤, 至于他为什么忽然发狂,又为什么跳下二楼, 到现在还没找到明确的病因,所以不敢轻易麻醉手术,怕在手术台上出什么事。”
方行舟道:“家属说吃了有毒海鲜?”
内科主任道:“对, 但不一定是有毒的。患者的职业是渔民, 今天从海里捞了很多新鲜的生蚝,晚上一次性吃了十几个, 吃完两小时后就陆陆续续出现异常状态。”
“哪些异常状态?”
“最开始是呕吐,但是什么都呕不出来,然后疯狂往胃里灌海水,整个人表现得竭斯底里,大喊大叫,横冲直撞……更像是精神上的问题。”
旁边参加会诊的精神科医生道:“患者现在的情况,我们没法判断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家属很明确地否认了精神病史,说他平时很开朗,从来没有过狂躁症的表现。”
内科主任又道:“但他也不是食物中毒的典型表现,除了血以外没有其他呕吐物,没有腹泻,验血也没有验出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眉头紧皱。
方行舟问:“药检居然也没问题吗?”
众人摇头。
方行舟一时也没了头绪。不知是不是最近经历了太多非科学的事情,他竟下意识考虑起神秘事件的可能性。
生蚝……大量饮海水……精神异常……
方行舟再次看向患者。
刚才还在拼命挣扎的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奄奄一息,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绝望地盯着天花板,嘴里翻来覆去喊着疼、救命,看上去又和正常的高处坠伤患者没什么两样。
他的生命体征在快速恶化,主要是受到失血的影响。旁边的家属已经按捺不住了,催着要求手术。
方行舟收起心中的疑虑,和几名会诊的医生简单讨论了片刻。
最后,资历最深的内科主任拍板:“准备手术,我和方医生主刀,先止住出血!”
决定下完,所有医护人员都动了起来,护士把捆着束缚带的病人推进病房,麻醉师准备麻醉,方行舟去更衣室换手术服和消毒。
从病人的情况来看,如果内脏出血严重,这台手术可能到明天下午都没法结束。
换衣服之前,他拿起手机,给陆见川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比较麻烦,别等我了。”
陆见川居然没睡,秒回道:“那你吃点东西再进去。我已经在炖粥了,明早给你带到医院来。”
方行舟皱眉。
明天他两都调休,本来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下。但这种时候说了也没用,他知道他一定会过来。
于是,他回道:“好,你睡饱了再来。”
关上手机,他脱掉便服,又在换手术服之前迟疑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