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他小时候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经常不被允许上桌吃饭,因为那个常年醉醺醺的男人会指着他鼻子说:滚下去,别在我脸前儿晃,你他妈不招人待见不知道吗?
徐向北脸扭向一边,眉头拧着,呼吸都不平稳了。江砚这话终于让他再也忍不住,他平复许久,回过头来说:“我从没那么想过,我一直都说你做得够多了,够好了,我一直在说不是你的问题。”
“可你对我生气,对我没有好脸色,不就是在把问题归咎于我吗?不然你还让我怎么想?”江砚步步紧逼。
“我没有!”徐向北瞪着他:“我顶多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太……就算是护理流程,有些行为也不合适,咱们的距离好像太近了,江砚,有些东西习惯了可能不觉得,但也不能总这么下去,你就不怕以后……”
“怕什么?”江砚看着他,“以后怎么着?”
徐向北不肯说了,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去挑破。
可江砚的眼睛已经抓住他眼神里的闪躲,丝毫不允许他回避,江砚压着声音,压着喉头的颤抖,很轻地问:“告诉我你怕什么?北哥?”
徐向北苍白着脸,不肯出声。
江砚说:“你怕我对你生出不一样的感觉,对吗?你怕我,喜欢上你。”
徐向北的脸一瞬间连嘴唇都没了颜色,他眼睛倏然睁大,抬头瞪着江砚,瞳孔颤抖。
江砚也直直地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那咋了?”
第31章 这算哪门子喜欢?
徐向北吓懵了。
他直到晚上睡觉前都没再说话,只时不时愣愣看着江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饥不择食。
都这么不挑了吗?一个没谈过恋爱、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受刺激就疯成这样?连男女都不挑了,只要是活的就行?徐向北不能理解……眼前的江砚怎么看也不至于到说出这种疯话的程度,他个高腿长倒三角身材,性格也不错,再加上一张不可能缺小姑娘喜欢的脸,怎么也不至于就饥渴成这样儿吧……徐向北左思右想,觉得江砚浑身上下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没钱了,但如果他都能为了钱这么努力,这么没原则没底线,这么不择手段了,给自己哄个女朋友来很难吗?
一定是脑子里哪根筋搭得不对,中邪了。
江砚一整晚也没再多说什么,徐向北拒绝洗澡,只勉强同意被用轮椅推到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床。临睡前江砚起身关灯,想给徐向北盖一下毯子,徐向北受惊一般拽住毯子,江砚愣了几秒,就松开了手。
“你不用害怕,北哥,”他嘴角淡淡弯了一下:“喜欢你是我的事儿,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权当不知道就行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凡事有分寸,你好好复健,等拆了支架不再需要我了……我会离开。”
徐向北呆呆愣愣地看着他,江砚关了灯,躺回自己铺上去了。
这一晚上两人都没睡着。
徐向北时不时翻身,辗转反侧地叹气,江砚都听到了,如果是往常,他会爬起身凑过去看看,问一句北哥怎么了,要不要喝水,要不要上厕所,要不要揉一揉太阳穴好入眠。但这一次他没动,他知道徐向北也不希望他动,不希望他问,因为任何问题此刻都给不出答案了,他们这一夜大概彼此心里都只剩三个字:怎么办……
第二天醒来时俩人眼窝都深了几分,徐向北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江砚问他:“要上厕所吗北哥?”
徐向北没反应,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江砚等他开口要便壶,但等了半晌不见吭声,便走过去掀开毯子,把人扶了起来。
往卫生间走这一路两人还得像之前一样贴着,抱着,只不过这一次,徐向北全程没再抬头看一眼江砚的脸。
洗漱完回到床上,江砚问徐向北早饭想吃点什么,徐向北避开他的视线,垂着眼睫说:“随便。”
江砚也没再问,转身沉默着出去了。
这个家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徐向北不说话,江砚也不再多说,他甚至没对自己的那些话有过过多的解释。当然徐向北也没敢问究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万一真是呢?一个疯了就够了,另一个不能也跟着一起疯。
只是江砚那句等徐向北好了就会离开的话让人心里很不好受。
江砚说到做到了,他比之前更精心地照顾徐向北的吃喝拉撒睡,更认真地帮他复健,可是那张脸上再没有笑容了,他话比当初两人不熟的时候还少,每次在复健时尽量避免与徐向北除必要的肢体接触时,那种沉默的表情,抿紧的嘴唇,看得徐向北心里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
徐向北没法形容这种感觉,他心悬着,既不落忍,也不踏实,这感觉就像被人迎面闷了一拳,而对方接着就退回去,不再理他,等着他自己把那阵天旋地转缓过来。
徐向北是懵的,他不知道江砚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看不懂,猜不透,也不想猜,不想去触及。这事儿谁敢细想?他只能懵圈一样看着,看着江砚真的不再靠近,并且在几天的时间里,就让自己渐渐适应了在练习走路时从抱着、重心靠在他身上的姿势,变成了被托着两个胳膊肘,徐向北低头看着两人不再贴在一起的胸口,看着那稳稳拉开的距离,感觉心里也没有支撑了。
徐向北没有故意为难、疏远的意思,江砚的刻意让他难受了。他原本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下的情形,他以为或许拉开距离,让有些东西别再滋长下去是对的,就应该这么做,可他自己还没能从这些震惊无措中拔出来,还没能想出个能面对或解决的办法,江砚的态度就已经弄得他很难受了。
这日子让人很不习惯,徐向北只觉得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了,江砚越沉默他就越内疚,越刻意保持距离他就越能体会跟从前的差距,他不是不自责就因为当初自己一个疏忽,就把人给带偏到这种地步了,这责任他都有点担不起,可话说回来这事儿真的就只能怪自己吗?徐向北一边内疚一边又烦躁、憋屈,他想就算自己有错,江砚在有些事上这么容易就跑偏有没有责任?他自身有没有问题?现在摆这幅脸色给谁看呢?那么过分的事都做了,那么惊世骇俗的话都说了,自己理亏没提半个字让他走人的话,这难道还不是给足了体面,给足了让步?这难道还不算一种用心良苦?该生气的是谁啊?摆脸色给谁看呢……
“北哥,吃点水果。”江砚把每日分额的水果递给他。
徐向北接过玻璃碗,用叉子拨弄了两下里面夹的几块猕猴桃,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很不爱吃猕猴桃,江砚一早就知道,他之前不会放,而这次,大概就是故意的了。
“猕猴桃富含维C,能促进骨胶原合成,对骨伤恢复有好处,不要挑嘴,北哥。”
徐向北很想反驳他一句我没挑过嘴,之前自己一向是给什么吃什么,很好伺候,而江砚也总能细心地发现他什么爱吃什么会剩,从而换着样儿给他弄,现在呢?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伺机报复吗?
水果份量并不多,徐向北一声不吭,把里面的香蕉苹果鲜枣和木瓜吃完了,猕猴桃剩着,把碗放回了桌子上。
他肚子里有点窝火,说不上来的不爽。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气糊涂了,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这算哪门子喜欢?
他心里在冷笑,会有人逼喜欢的人吃不爱吃的东西吗?呵。
江砚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碗往厨房走,边走边把剩的猕猴桃叉起来吃了,徐向北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徐向北听着他把碗洗完放回柜子里,抽纸巾擦手,接着是电话响了,江砚接起来,“喂”了一声,徐向北就那么看着,看着江砚边听电话边走到厨房门口与他对视一眼,然后慢慢拉上了厨房的门。
徐向北:“……”
狗东西说的什么听不清了,徐向北只靠着沙发上,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后江砚模糊的身影,脑子里一片雪花屏。
呵……
他要气笑了,拉开距离……拉开得真彻底,怕我听见你讲电话吗?怕我知道你在跟谁聊?聊的什么吗?有这个必要?
第32章 早晚的事儿
徐向北一整个下午神思不属,他不想说话,不想出去晒太阳也不想复健,晚饭就只吃了几口,然后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默默发了一晚上呆。
江砚一直陪着他,两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留意这一晚上电视里都演了些什么。
“北哥,该洗漱睡觉了,九点了。”江砚手机“嗡”地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说。
他问了两声徐向北才回过神来,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迟疑了一下,说:“好。”
其实他想洗澡,他忽然心里很失望,觉得江砚如果真有他说的那么……对自己那么尽心吧,就至少应该记得自己的习惯。徐向北忍不了超过两天不洗澡,哪怕住院期间身上外伤都没愈合的时候,他也几乎每天都要擦身,而现在他从昨晚就没洗了,根本没法儿再撑过今晚,可江砚似乎没有问他要不要洗的意思,像是把这事儿都给忘了。
他不再把徐向北的习惯记在心上,不再在意他的感受,不在意他干不干净,舒不舒服,那句曾无数次口口声声的“对你好”,原来会随着距离的拉开,迅速化为泡影,消失不见。
徐向北沉默着被扶到轮椅上推进卫生间,江砚给他挤好牙膏接好水,站在一旁看着他洗漱完,然后递上毛巾,等把人推回卧室安顿好之后,他回次卧换了身衣服。
“北哥,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他弯腰撑着床沿,对徐向北说了一句。
徐向北扯被子的手顿住,抬眼问:“去哪儿?”
“同学下午打电话说聚一下,我给推到了晚上,就在附近,你先睡,我去跟他们待一会儿就回来。”
徐向北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问什么意思?
他想问江砚记不记得曾对自己保证过什么,答应过什么?可他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忘了吗?还是这也是拉开距离必经的一步?他想起自己说过的催江砚多出去跟朋友聚聚,而那时江砚斩钉截铁说不去,说知道自己丢下他一个人在家他会生气,这些话说完好像就在昨天,而一转眼就全变了,就好像只是个玩笑话,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需求,在江砚眼里一转眼就已变得多余,徐向北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庆幸没问,因为什么都不用问了。
江砚转身去把便壶拿进来放在了床前,徐向北垂眸看了一眼,又看向他。江砚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把他手机拿过来放到他手边:“有事儿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北哥,我会马上回来。”
徐向北点了点头,说:“好。”
江砚转身走了。
郑子鹏他们本来发信息想约着一起吃个饭的,江砚说不行,走不开。他们几个就吃完后打了个车过来,在附近找了家清吧,位置发给他说:“那等你的宝贝雇主睡下了你总能出来了吧?我们几个可就在这儿等了,你看着办。”
江砚过来的时候几人面前已经摆了不少空酒瓶。清吧门面不大,进门正对着的舞台中间有歌手在灯光下抱着吉他唱歌,周围卡座里只零星坐了几桌人,郑子鹏他们在靠窗位置,王新远远挥了挥胳膊叫了他一声:“这边儿,砚哥。”
江砚笑着走过去,郑子鹏一边给他挪位置一边抱怨:“想见你一面可真难。”江砚把外套脱了顺手搭在卡座椅背上,搭着他肩坐了下来。
几个人其实都约好几回了,大四他们这帮人出了校门,好像一下子没了管束,都不知道干嘛了,王新找了个健身房的兼职,今天休假,郑子鹏去了他爸在这边一个朋友的公司,说是先历练历练,其实都是先混搭着,以后怎么着再说。他们平时都不忙,经常碰面,叫了江砚好几回都不来,这回倒还算痛快,郑子鹏说:“那前几次欠的是不是得补上?”
江砚笑说:“行。”拿过酒瓶连开了一排。
曹燕儿和同租的一个女生一块儿过来的,都是隔壁班的熟人,也不用多介绍了,她俩正说话,曹燕扭头看见江砚开那么多酒,问他:“干嘛你这是?着急走还是心里有事儿打算不醉不归啊?”
啤酒是小毫升包装的,江砚仰头两口就喝掉了半瓶,抹了下嘴说:“趁我又着急走,又心里有事儿想多喝点儿,你们想灌我赶紧把握机会,待会儿我可真走了。”
“然后下回又约不出来了是吧?”郑子鹏拿酒瓶跟他碰了碰,“我可真服你,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吧。”
江砚笑笑,仰头把一瓶喝完了。
其实他们凑一块儿也没什么正事儿可聊,但是随便瞎聊点儿什么都有意思,郑子鹏这会儿又勾起回忆,接茬说起曾经体能课上某位对成绩抓得很严经常把人当牲口训的教练,跟王新一个劲儿吐槽加感慨,那时候他俩成绩都不算拔尖儿,每次都被练个半死,反而是胸无大志、对成绩没那么在乎的江砚一直被校队看好,教练一心想培养他走职业的路子,但江砚兴趣不大,害得教练一直扼腕叹息错过了一棵好苗子。
“你说你多狂砚哥,拿着那么高的高考分数来上这么个学校,说是对游泳热爱吧,省预备队下来选人的时候你还请假说拉肚子跑了,给教练气得跳脚,你说你这性子多狂?就长了张和气脸,我跟你一块儿待了四年我都没看懂你。”郑子鹏边说边拿胳膊肘怼咕江砚,江砚边喝酒边笑。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我给你分析分析,”他拿牙签儿扎了块蜜瓜吃了,在纸巾上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第一,兴趣职业化是摧毁兴趣最快最彻底的方法,第二,我只是喜欢游泳,不是喜欢奖牌,比人游得快还是不如人游得快这事儿有意义,但对我来说意义不大,第三,”他喝了口酒,“其实我对游泳的热爱没到非要在这上头证明自己的程度,所以,就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一点最重要。”
“……听听,听听他这气人的话,”郑子鹏扭头问旁人:“他这态度叫什么来着?”
曹燕说:“凡尔赛!”
“对,”郑子鹏酒瓶在桌上一顿,“活得太凡尔赛了,气人!”
“不过我不佩服你你知道吗?我佩服你家家长的心态,”郑子鹏又叹气:“我爸最近恨不得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上思想教育课,说什么二十好几了毕业了该成熟了,说我要对自己人生负责什么的,我是真头疼,我二十好几又不是八十好几,你说他们就不能跟砚哥你爸妈学学,你看你家叔叔阿姨这心态,我当初要是都超了一本线了不去上,我爸不把我胳膊腿儿活拆了才怪!我家全族谱的人都得组团来批斗我。”
江砚靠着沙发上笑得不行,不知不觉就喝得有点多了。
其实他酒量不算多好,但以前这帮人一块儿吃饭喝酒都有数,不会醉。只不过今天,他决定把那个度放开一些。
郑子鹏扭头又跟王新侃去了,江砚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喝空的一堆酒瓶,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框拍了一张,点击发送。
那头儿过好久没动静,意料之中,江砚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又发了一条:我不会喝多的,北哥,我还要回去照顾你。
“今晚看你不怎么对劲呢?砚哥,有心事儿?”曹燕还是心细,江砚今晚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她已经感觉出来跟以往不同,凑上来拿酒跟他碰碰,小声问道。
江砚仰头喝了一口,酒在口腔里打了几个转,慢慢摇了摇头。
“我天,你看看他这个样儿,”曹燕胳膊肘碰碰女伴儿:“像不像失恋?”女伴儿在一旁笑着点头。
“谁?砚哥?什么时候恋的?什么时候失的?”郑子鹏耳朵尖,立马回过头来。
“没有,”江砚说:“还没恋呢。”
“你单相思啊?”曹燕睁大眼睛。
江砚叹气:“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哎!跟谁啊,是我们认识的吗?”竟然没否认,几个人瞬间来了兴致。
没否认那就等于承认了,大学几年他们关系都挺不错,彼此都算了解,但江砚一张白纸似的感情生活一直是他们中间的未解之谜。按理说就算体院女生比例低,但江砚凭一张脸怎么也算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追他的人着实不少,但他从没跟谁聊扯过,这点一直让人想不通,现在一离校他这头儿就有眉目了,这让人怎么能忍得住好奇。
“快说说,”曹燕两眼发光:“是咱学校的吗?还是校外认识的?上班族?砚哥你在学校一直不谈,原来是等这一手呢?你该不会是喜欢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