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唇瓣刚错开半寸,心头怒意难消,又折返回来,狠狠咬了一口。
“可以走了吗,张老板?”
简舟露出牙齿时,恰逢张北野吐出一口薄烟。猝不及防被咬,烟雾和闷笑一同从口中溢出,男人被呛得轻咳两声。
低头看向手腕上圆圆的一圈牙印,浅浅泛红,歪歪扭扭却异常鲜活,像一朵野蛮生长的花。
张北野掐灭烟蒂,上前一步,将简舟拽进怀里,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浅,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是单纯的宣泄与占有,短暂流连片刻,便缓缓分开。
张北野重新拿起头盔,替简舟戴好:“以后手痒想画画,就找我,随便给你画。”
他帮简舟系上了西服扣子,“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简舟沉默地上了车,没有说话。他坐在后座上,慢慢地伸出手,重新环住了张北野的腰……
摩托车放缓了速度,停在了简舟的车旁。
后座的谢顶脑袋一点一点犯着困,被刺目的晨光一晃,才彻底清醒了几分。
两人相继下车。
张北野随手将摩托钥匙抛给他:“帮我开回工地。”
说完,他按了一下简舟的车钥匙,拉开车门,屈身坐进了驾驶位。
车窗落下,他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我送完简教授的车直接回工地,那批材料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你也多上点心,工地但凡有一点动静,立刻给我打电话。”
谢顶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跨上摩托车,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张北野收回目光,刚想发动车子,不经意间在副驾的脚踏上看到了一份文件。
他以为是简舟遗落的材料,躬下身,伸出手臂去捡。
薄薄的几张纸拿到眼前,正想寻个合适的地方放,目光一顿,张北野竟然在那份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视线逐渐下移,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员。父母的姓名,死因,养父养母的姓名,家庭住址,精确到了门牌号。学历,工作经历,从在老家干的第一个小工程开始,一笔一笔地列着,年份、项目名称、大概的利润,有些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纸张又翻了一篇。
后面逐条罗列的,竟然是他所有的软肋、短板与可供拿捏的破绽。
手指微收,薄薄的纸张被捏出层层的褶皱。
张北野的目光继续向下,最后一张纸的末尾,竟然像正经材料一样,落了撰写的时间。
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两天之前。
缓缓地,张北野抬起眼,看向中控台半个手掌大小的行车记录仪,屏幕红点一闪一闪,原来不觉得,现在看着,竟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触到屏幕,打开了历史录像,调到了二十四日。
画面飞速快进,掠过零碎的车流与天光,直到一份材料从窗口递进了车子。
手指一顿,张北野按下了播放键。
“不查不知道,一查,钟迪竟然是张东野的男朋友。”姜闻礼的声音率先而至。
下一刻,他大半张脸趴在车窗的边缘,身子探向车内,将一份资料递到了坐在驾驶位上的简舟面前。
“这是我查的张东野的个人资料。他不是已经知道被你耍了吗,我怕他记仇报复你,咱们知己知彼,抓住他的把柄,才能对症下药。”
镜头里,纸张被翻得簌簌作响:“喏,他的男友钟迪,养父母的住址,还有他身上的那庄案子,人家至今还在找他的麻烦。这些全是他的软肋,随时可以拿捏。”
“我早就说那个张东野不是什么善茬,你之前还觉得他是好人。好人不好人暂且不论,那人手是真黑,他早年那起重伤害的案子,直接打断了人家的肋骨,下巴膀子全脱臼了,还把人家脸按在没冲水的马桶里,啧啧,我真的担心你啊简舟。”
“要不,我们从钟迪下手?我最近和他走得挺近,他现在还在你爸公司任职,稍微给点好处,让他从中周旋,帮你过几句软话给张东野?”
“别和我提钟迪。”
录像中简舟的声音淡淡的,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姜闻礼咋了下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之前处处算计、戏耍人家,手段确实算不上体面,你就不怕他回头报复你?”
录像中的声音断了。画面里的简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不知情有不知情的玩法,知道真相,也有知道真相的玩法。不用替我担心,这场游戏,还在继续,目前,挺有意思。”
“你这……”
“走了。”车窗缓缓抬升,隔绝了窗外人声……
张北野抬起手,按下暂停。
车内很静,晨光明媚,穿过窗子,却只能落在一张淡漠的脸上。
张北野垂眸沉默地静坐了片刻,伸手去翻烟。
拿出来的却不是烟盒,一只丝绒礼盒静静躺在掌心,系着蝴蝶结,精致漂亮。
礼盒压在了那份薄薄的材料上,张北野点燃了香烟,放下车窗,目光送向窗外,却融不进明媚的晨光中……
第57章 晃动的项链
出租车驶入小区的时候,门岗抬了杆。
简舟带着几分醉意,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酒气浸骨,四肢发软。
单元门前,他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晃了一下。
一只手恰时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熟悉的皂香缠绕上来,简舟在路灯下偏过头,看到了张北野那张冷硬的脸。
这张脸、这个人,今晚在他心里压得沉甸甸的。
刚刚的饭局上,简郁青步步紧逼,一面拉拢他联手敲诈胡天宇,一面强硬施压,逼他拿出手里的藏品变现。
简舟就是在这个时刻,想起了偷情出轨的张北野,想到了那段视频中,老师疯狂的样子。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意义了。绳子断了,木板沉了,海水越来越汹涌,他一个人漂在海面上,又累又冷。
不如……借着酒劲儿,答应简郁青算了。
可酒喝到最后也没全醉。离场前,他只丢给简郁青一句:“你净身出户,和我妈离婚,我就依你。”
他太清楚,金钱和权力对于简郁青的意义了,那个人绝不会答应。
收回思绪,简舟冷语:“张北野,你来干什么?”
这些日子,张北野像是慢慢摸清了拿捏简舟的分寸。不急不缓、不冷不热,简舟推一下,他便平静地拉一把。
可今晚,落在耳旁的回语里,似乎也裹了点儿淡淡的冷意:“给你送车。”
简舟退出那个怀抱,走进单元门,边走边说:“钥匙给我就行。”
张北野的声音跟在身后:“先送你上楼。”
简舟回头看了张北野一眼,嘴角慢慢浮现出不算正经的笑意。
“送我上楼?张北野,你打的什么心思,我会不清楚?”
“清楚就好,我们也不用废话了。”
如今两人已走进了电梯间,简舟靠着墙,醉眼朦胧:“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北野按下上行键,“你说过的,你骗我多少,就要在床上还我多少。简教授,今天打算还哪一桩?”
“就还酒吧那次吧。”男人逼近了一步,抬手轻轻摸了摸简舟耳上坠着的精巧耳环,“那晚你刻意回家换掉一身打扮,摘下这些配饰,装得斯斯文文,站在我面前演戏。”
简舟微微皱眉,思忖了片刻,才想起张北野说的是哪桩。
“我换装之前,与换装之后,全入了张老板的眼?”
“嗯。”
简舟忽而笑了,低低“草”了一声。
“我以为是在耍猴,其实倒是被人当猴耍了。”
他抬起眼,望向面前的男人,心里想的,却是一会儿将要面对的冷寂房间。
他知道此刻自己独自上楼,面对的必然是安静无声的空屋,和临江音乐厅像噩梦一样的霓虹。
如何驱走那种沉沉的孤寂?张北野不是一个好的人选,但如今,他却是唯一的选项。
简舟伸出手臂,圈住了张北野的脖子,声线轻软又顺从:“嗯,简教授从不食言。不就是还债吗?”
松开手,他走进电梯,淡淡开口:“跟我上楼。”
房间的灯没有开,张北野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相邻的桌子。
那束玫瑰不见了。
眼底那点期待,无声无息地沉落了,他转身走到窗边,坐在了沙发上。
简舟从酒柜选了瓶酒,拿着酒和空杯,迎着那片霓虹,慢慢踱到了张北野的身边。
将东西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他竟然主动倾身,跨坐在了张北野身上。
在两人混乱的关系中,这是简舟第一次主动。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低下头,吻上了张北野。
从试探到深入,简舟学着张北野曾经的样子,步步紧逼。
可对方却没有回应。
粗糙宽大的手掌覆在简舟的腰侧,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张北野神色平静,任由简舟摆弄……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音,破开了这份有形无实的暧昧。
简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扔在了沙发上。
他又俯下身,去亲张北野的嘴唇。
张北野用余光扫了眼屏幕,那上面跳跃着三个字:姜闻礼。
他微微向后一仰,离开了简舟的唇:“简教授,朋友打来的,不接?”
话音没落,他已经替简舟接听了电话,并且按下了免提。
姜闻礼的声音从听筒里冲了出来:“简舟,怎么你又和你爸起冲突了?”
张北野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简舟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冷眼盯着眼前人,淡淡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