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简舟把视频交给了调查组。
那段影像在U盘里躺了太久,老师的声音被困在那间昏暗的书房里,终于等到了该听见它的人。
递交材料的那天,简舟从调查组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和草原不一样,但他心里某个堵了太久的地方,忽然透进了一丝光亮。
张北野在车里等他,手边有一杯热咖啡。
简舟上了车,那杯咖啡便易了主。张北野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撸了一把简舟的头发,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张北野单手握着方向盘,他目视前方,低咳了一声:“……昨天我走后,万总……”
简舟啜了口咖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妈比我想的开放,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就接受了,还问我们相处得怎么样?”
张北野偏头看过去一眼。
“我说张老板难追,我还没追上呢。”
追与不追的,在张北野与简舟之间是私话,在毡房里、在草原上、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的角落里,怎么说都不觉得过分。
可若将这话搬出去,还搬到一位长辈面前,张北野便觉得有些臊得慌。
他轻啧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红灯上:“万总怎么说?”
“万女士说……”
昨天下午,那间马上要被清退的办公室里,简母坐在老板台的后面,手指捏着咖啡勺慢慢搅着。
“既然这样,那就哪天带回家一起吃个饭。”
简舟懒洋洋地靠墙立着:“吃饭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这边还没追上呢。”
简母一怔,放下咖啡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多年商海沉浮气势上身。
她眼皮上下一落,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儿子,红唇轻启,满是嫌弃。
“还真是废物啊。”
思绪转回,简舟端起了笑容:“万女士夸我眼光好。”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邱怀昌的墓碑被松柏环绕着。
简舟把那只从内蒙带回来的笔袋摆在墓碑前,又拧开马奶酒的壶盖,倒了两杯。
“老师,闻到酒香了吗?”
他靠着石碑坐了下来,端起一只酒杯,跟另一只轻轻碰了一下。
“有人说,我不带酒来看您,您会骂我的。”
简舟笑着晃了晃杯子,酒汤一荡,香气更浓,“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您这个小老头心眼最小了,以前我图纸上错了一点,您都念叨了我整整一个学期。”
“今天我就陪您好好喝点,这酒是草原上的马奶酒,口感不错,您肯定喜欢。”
一杯酒倒在了墓碑前,另一杯酒简舟缓缓饮着。
“前段时间我去了草原,睡了毡房、骑了马、吃了烤全羊,看了草原的日出,也看见了一抬头就令人惊叹的星空。”
“我认识了巴图一家人,那本《建筑的诗学》被我送给了巴图的大儿子巴雅尔,他现在的年纪,正好和您当年认识我的时候我差不多。很奇妙的,一个出生在大草原上的孩子,却对中国的古典建筑很感兴趣。”
风从松林间穿过,顺手牵羊地带走了酒香。
酒杯空了,简舟沉默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膝头,目光落在石碑刻着的名字上。
“老师,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拦在那扇窗前,是不是就能救下您了?在看到简郁青手中的那段视频之后,这种想法与自责更加强烈了,甚至我总能梦见那道电话铃声,却怎么也接听不了。”
“可前几天我看到了视频的完整版,看了很多很多遍。后来我在您的遗物中,翻出了那么多撕了标签的空药瓶,以前问你在吃什么药,你总笑着说是维生素。”
“昨天我看着视频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又听到您说的那句‘我太疼了’,不知怎么困意一下子就消了,在那一刻,我好像想通了,或许这样,对您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风声忽然大了一些,松涛从头顶滚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是回答。
简舟将墓碑前的杯子重新斟满,他眼底含着笑,同样也含着泪:“老师,您现在不会再疼了吧,又是那个健康的小老头了是吗?”
他看着墓碑上用红笔描过的名字,像在看那个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用红笔在图纸上一笔一笔批注的老人。
“您交代的事,我办完了,调查组已经收到了全部材料。临江音乐厅的二次整改与结构加固工程已正式立项,我将作为项目监理负责人带队进驻。老师,它将来会是一座安全、坚固的建筑,也会是这座城市里最璀璨的殿堂,您放心。”
一杯酒,又慢慢地洒在碑前。
“哦对了,您资助的那些学生,名单我拿到了,我会继续资助下去的,这件事您不用操心。”
简舟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石碑前,没有再倒。
“马奶酒很好喝是不是?但我只能陪您喝三杯,再多……”他笑了起来,“有人就不让了。”
站起身,简舟站在碑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碑石的顶部。
“走了,邱老师,下次带他一起来看您。”
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松涛在身后渐渐远了,简舟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谢顶。
电话一接通,标志性的大嗓门就送了过来:“简工,你和我们张总到底啥情况?”
脚下的台阶有些湿滑,简舟挑着干爽的地方落脚,边走边说:“怎么了?”
“我听说你都去草原了,这咋张总还要出去相亲呢?”
他自顾自地给出了理由,“人家都说看两个人合不合适就得出去旅一趟游,你俩这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不合适?”
简舟的一只脚踩在了水洼里,他停住脚步:“张北野去相亲了?
“和谁相亲?在哪儿?”
路边摊在城南,这个点儿正好是晚饭档口,一排塑料大棚沿着街边支开。
中间那家坐了一桌子人,人人都是风吹日晒的一张脸。
桌上倒也丰盛,可整桌人没几个动筷子的,全抻着脖子往对面看。
对面也是一家路边摊,临着门口的一张小桌旁,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张北野。
四条桌沿儿,其中三条坐了人。
张北野背对着马路,另外一个面貌粗犷的男人临着他,而张北野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男人。
简舟和谢顶是后加入热闹的这桌的。
倒了一杯凉啤酒,简舟坐在一众工人中,也看向了对面。
他的目光在张北野挺阔的背影上轻轻滑过,落在了那个柔弱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目清秀,神情有些忐忑,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嘴唇很红。
谢顶凑过来压着嗓子叨叨:“工地上老柳给介绍的,喏,就那个穿灰衬衫的看见没?老柳。他知道张总跟钟迪分了,就贼热心地牵了红线。”
用啤酒润了润喉咙,谢顶接着说,“他介绍的这个是在附近出摊卖米粉的,人挺好,就是性子太软,总遭人欺负。老柳以前得过他的恩惠,一直念着人家的好,知道他是gay,张总也是gay,就想撮合撮合。”
简舟盯着对面那个背影,问:“你们张总知道老柳的心思?”
谢顶一听这个,伸手拽了旁边一个工友:“我刚出去办事了没看着,老柳到底咋把张总弄过来的?”
被拽过来的人滋溜了一口酒:“老柳就跟张总说有事儿跟他谈,请他喝口酒。”
那人说完又笑嘻嘻地看向简舟:“简工,你咋也来看热闹了?”
简舟抿了口酒,目光越过窄窄的马路看向对面,慢悠悠地说:“这热闹挺好看的。”
张北野坐在那张小桌前,有些不舒服。
塑料凳太矮,他的长腿在桌下蜷着,膝盖几乎顶着桌沿。
可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现在被迫面临的情况。
老柳是好心,这点他心里门儿清。对面坐着的人也像是精心收拾过的,自己若是简单落一句话就走,倒是伤了老柳的面子。
张北野压着心性在听老柳介绍那个叫“陶安”的男人,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和对方把话说清楚。
他知道对面的大排档里有人在看热闹,趁着老柳介绍的这个当口,他转身向后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一个个黑脸大汉,蓦地顿住了。
那一桌人里,多了一张素白的脸。眉眼矜贵,神情淡漠,像一块白玉掉进了砂石堆里。
此刻,那人正坐在大棚底下,手里端着一只塑料杯。见自己的目光望过去,竟然挑起眉,笑着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张北野低声:“草。”
“张总,小陶和你说话呢。”
“什么?”张北野转回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清秀的男人刚刚张口,就被一阵急促地刹车声打断了。
一辆豪车停在大排档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而出,一身行头和这片烟火缭绕的地界格格不入。
他目光一扫,先是看到了坐在左侧摊位里的简舟,面上着实愣了一下,却没理。
随即转过半边脸,他又去看右侧。视线在那张清秀的脸上一落,顿时便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
几步走进了棚子,他站在那张小桌前垂下目光:“陶安,你竟然真的出来相亲?”
清秀的男人变了面色,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相亲。”
“好。”穿着西装的男人说完这个字,忽然转过身,几步走到马路对面,一把拉住了简舟的手臂,在无数道惊讶的视线中,将他拉到了清秀男人的面前。
手臂在简舟的肩上一扣,声音缓缓而起:“他叫简舟,以前一直在追求我。”
然后男人转过脸,深情款款地看着臂弯中的那张愣怔的脸:“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追了,我同意做你男朋友了。”
全场安静,简舟瞪大眼睛,只发出一声气音“啊?”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凳子腿磨在地面上的声音。
张北野站起身,凑近了一步,垂眸看着那张素白的脸:“简教授,你到底在追求多少人?”
第84章 换我还债
“简教授,你到底追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