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邀君月下
在光明被完全吞噬的前一秒,能见度降到最低的前一秒,我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纯白色的运动鞋,我看不清他的脸,直到他伸出手将我拉起时,那熟悉的触感和身上干净的味道才让我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地上还有吐的一滩不明液体,不知道脸上蹭了多少灰,我握着他的手,站稳了也忘了松。
“......秦同学,谢谢你。”
秦阙先行一步,抽开手向前走去。我紧随其后,其实是想和他多说两句话,一看见秦阙,我心里积攒的那股憋闷登时消散了个无影无踪,身上也不疼了,只一个劲儿地道谢。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问。
“背书。”
“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肯定站不起来了!”
“不用。”
秦阙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围栏边,捡起放在地上的书本,那书上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也不知道用走廊昏暗的灯光看书,秦阙会不会眼睛疼。
“离严卿那种人远点。”秦阙突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好听。
......其实我以为是。
这话我当然不敢说,只敢一个劲儿的点头,试探地把话往下接:“为什么呀,你们认识?”
说话,我紧张地抠住栏杆边缘,抬起手臂蹭了蹭脸上的灰土,其实现在什么都看不清,擦不擦的根本看不见。
“他是私生子,性格从小扭曲极端。”
我一时间呆在原地,严卿是......也是私生子?
我沉默了十秒,突然回过味儿来,脸上慢慢烧红,有些不甘心。
听秦阙的话,他似乎......对“私生子”这个身份十分介怀,为了证实这个猜想,我斟酌了半天:“也不是所有私生子都这样。”
秦阙不紧不慢地捻了一页书,跟先前一样从容,眼睛和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手上,只不过分了一点心来和我说话。
“大部分私生子的成长环境相对病态,成长过程中三观扭曲的几率很高。”
我咬住嘴唇,哑在原地十几秒,竟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因为我的成长环境的确病态,病态到接近变态......也许我也有一点扭曲?
“可,可这不是给人贴标签吗?”
秦阙起了点兴趣,也许是我的神情太诡异,太不甘心,他破天荒地多看了我一眼。
“我没时间去了解每一个人,标签可以规避很多潜在风险,用大型样本做统计,变量只会是其中一小部分。”
我彻底没话说了。
秦阙的话几乎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的心情从几分钟前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变为一堆被冷水泼湿的死灰。
我更加痛恨这个从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标签。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喃喃自语,靠在栏杆上,迎面吹来的夜风揉着我的额角,松快的触感,与之相配的却是并不体面的挽尊。
这些心理活动,秦阙永远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让他发现。
但他随后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击碎了我青春期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不是何齐焕的表哥吗?”
我如梦初醒,怔忪地塌下肩膀......无尽的黑暗与走廊尽头亮起的白炽灯,他亮如白昼的蓝宝石眼珠。
“你和他......”
“是真的,”秦阙收起资料,与我背道而驰,走回班级前,从空中丢下最后一句话。
“传闻是真的。”
我掩面而笑,却不知笑什么、为何而笑,只能是自嘲,自作多情终于幡然醒悟,带着辛辣的尴尬与哀伤。
原来是爱屋及乌才出手帮我。
原来是这么个原来。
第12章 要来哦
京市有一片海港,崖壁高耸,从鸿山码头向东走,走到尽头就是一块未开发的野海滩。
这条一公里的上坡我走了十八次,一共两千四百八十五步,每走一次都是不同的心境,今天也不例外。
我觉得秦阙大概是被何齐焕伪装出来的一面给骗了,何齐焕和何兆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虚伪、自以为是、自私,秦阙一定是被蒙蔽了才会同意和他在一起的。
我走到第两千四百八十四步时,忽然觉得一阵牙酸,是陷在肉里的疼。
我发现自己在嫉妒何齐焕。
这是我第一次确信自己在嫉妒他。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短袖变长袖,再裹上厚重的冬衣,高三的生活全是机械的重复,死水一样。
高三上学期,随着最后一场期末考落下帷幕。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突然听见走廊传来女生的惊呼。
“下雪了!”
我顺着声音往外看,纷纷扬扬鹅毛一般厚重绵密的雪从天而降,慷慨地铺满地面、枝桠与栏杆。
袁淇淇叹了口气:“接下来要变冷了。”
我被人群带得有点亢奋:“你不喜欢雪吗?”
袁淇淇摇头,鼻尖被冻得通红。
“好吧,我还是挺喜欢的。”
袁淇淇说,喜欢雪的话可以去北海道,我说我不敢一个人出国。
“那就谈个恋爱,”女孩和我并肩下楼,“去北海道度蜜月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袁淇淇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可控制地陷入了遐想。
其实无论去哪里,只要和爱人一起,就是很幸福的事,我舒展开眉毛,刚咧开嘴,一抬头,就看见两条红色围巾在空中飘扬。
右边的男生高上许多,脖子上围了一条显眼的红色围巾,和他的气质完全不搭,但他还是围着了。
左边是何齐焕。
他们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在路上,我突然回头问袁淇淇:
“我长得很丑吗?”
淇淇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呵出一口热气:“?”
我看她的表情,越看心里越没底,惆怅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那么丑吗,我长残了。”
“你在质疑我的审美?”袁淇淇正色道,我想不明白我的脸和她的审美有什么关系,于是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不和长得丑的交朋友。”袁淇淇半真半假地说。
我被她的玩笑话逗笑了,但一扭过头就会瞥见那两条扎眼的红色围巾,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
何齐焕仰起头,似乎是朝秦阙笑了一下说了什么话,两人唇边涌出一团热气,下一秒何齐焕就牵住了他的手,紧紧贴在一起。
男人天生会权衡利弊,我也不例外。小时候看见展柜里造型酷炫的小汽车,回过头注意到妈妈为难的表情,我一下就会明白自己得不到,接着就会说,我也没那么喜欢,这种玩具更新迭代很快,买了也玩不了几天的,妈妈我们走吧。
彼时妈妈还是那个爱我的妈妈,她每每听到这句话,就会感动地摸摸我的头,感叹自己的孩子是多么懂得体贴大人多么懂事,渐渐地,我就习惯了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说是懂事,其实只是会看人眼色委曲求全而已,既然无论怎样撒泼打滚都得不到,那么体面地放下是最优选,占有物品是需要付费的,但只是站在那看两眼是免费的。
看一看,想一想就够了,多的以后再说吧。说不定我下一秒就不喜欢了呢?
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秦阙,我一见到他就会变得谄媚,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想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但是喜欢不是讨好吧?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好歹看过猪跑,但你非让我给这种感情分门别类,我还真就束手无策了。
这个寒假,何齐焕很少待在家,也很少找我的麻烦。我一边乐得清静,一边忍不住地在意他回来的时间,何齐焕心情好时还会主动和我打招呼,连带着对我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下周是他生日,还有七天,何齐焕就开始敲锣打鼓地布置生日宴会,原先他的生日会我都不参与,所以我就算看见什么也都见怪不怪。
这天,我下楼吃饭时,刚好碰见何齐焕在打电话订包间,他一瞥眼看到我,挂了电话后朝我微微一笑:“哥,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
礼物?我朋友少,又不善为人,就算送礼物也是送交好的朋友,更何况......
“我的银行卡不在你那里吗。”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家里打的零用钱都在那张卡里,何齐焕逼我上交后,我手里就拿不出几个钱了,哪里来的多余的钱给他买礼物?
“噢,你看我这脑子,我都给忘了!哥你也真是的也不跟我说一声......”何齐焕笑嘻嘻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按在桌上递给我。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没想到何齐焕会这么轻易地把卡还回来,一时间诧异地盯着那张卡。
“我生日宴会,哥会来吧?”何齐焕紧接着开口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又说:“一定要来啊,哥不来我会很伤心的。”
“......怎么了,怎么突然......”
何齐焕:“没什么,觉得之前一直冷落了哥,这次宴会附中的朋友都会来,哥也不会觉得孤单。”
我被何齐焕反常的表现惊住了,但还是强压下眼里的情绪,低头搅了搅米饭。
“是吗。”
何齐焕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摆出一副和我谈心的架势:“我不瞒哥,自从谈了恋爱,我就觉得自己之前真的太幼稚了,秦阙他教了我很多,哥,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我动作一停,还是听到了最怕听到的话,嘴里顿时失去了味觉,只麻木机械地咀嚼了两下,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爸妈知道你谈恋爱吗?”
何齐焕明媚的五官微微拧了一下:“爸妈当然支持了,其实我也挺诧异的,按理说秦阙这个家世的人怎么说也看不上我这种,哎,不过只要他愿意就好了......”
我敏感地看向他,正好发现他也在看我,那双漆黑似葡萄的眼睛里满含不真切的笑意,我终于读懂了何齐焕话里的意思。
他在和我炫耀。
“那说明”他很喜欢你。后半句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话头卡在嘴边不上不下,忍了半天,最后说:“那说明你挺好的。”
何齐焕听见,“噗嗤”一声笑开,“什么啊,哥,你说话怎么不上不下的?别的不说了,你记得来噢。”
“嗯,”我点头,“有时间我会去的。”
“那天是周末。”
我不知第几次咬了咬牙,是周末,何齐焕知道我周末不会有安排,没有推脱的借口。
我停了几秒,末了回了一句:“知道了。”
不出所料,卡里的钱几乎被他挥霍一空,我用剩下的零头买了一条领带,在宴会当天简单包装了一下,打了个车匆匆往宴会赶。
一进门,明晃晃的正中央,何齐焕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右侧是堆积成小山的礼物盒,我捏着包装盒,突然觉得自己看起来三分滑稽七分搞笑,何齐焕眼尖,见我来了,大声叫着“表哥”,上前来一把拉着我的手臂。把我往人群中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