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间带 第46章

作者:清简 标签: 业界精英 高岭之花 暗恋 近代现代

“宝宝。”

傅时聿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乖乖的。”

沈彻说这几个字的时候, 耸了耸鼻尖,某种比笑还柔软的东西从嘴角浮了上来, 像是说了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已经熄灭了,空调出风口也不再运行,傅时聿耳边只能听得到沈彻沉沉的呼吸声, 安稳极了。

傅时聿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想拍他又没有落下来,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握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傅时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叫谁宝宝。

谁是他的宝宝。

仿佛冬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凝结成冰,浇灭了刚刚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透心凉。

那种语气百分之百不是对他说的。

“沈彻。”

这一声比刚才那两遍都重。

不是叫,是拍醒。

手掌落在他肩上的力道收了几分,但落下去的速度挺快,像是在推开一扇关得太紧的门。

沈彻被拍得肩头一歪,眼睛睁开了。瞳孔还没聚焦,茫然地看过来,反应慢了半拍。

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后,沈彻露出些微窘迫的神色。

“……到了?”

声音哑的。

傅时聿已经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但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快。

夜风灌进来,沈彻被凉意激了一下,清醒了些,自己解后座的安全带,手指却找不准按钮,摸了两下没摸到。

傅时聿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越过沈彻的肩膀,把那个按扣“咔”地按开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碰到沈彻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下车。”

沈彻扶着车门站起来,晃了一下。傅时聿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沈彻自己站稳了,低头揉了揉眉心,酒还没完全醒,脚步有点飘,但方向是对的,朝单元门走。

傅时聿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数字一格一格跳,沈彻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阖着。傅时聿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门开了。沈彻走出去,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左边口袋又摸右边,最后在裤兜里找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对不准,滑开一次,又再次滑开。

傅时聿从他手里把钥匙拿过来。

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回沈彻手里。钥匙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进去。”

沈彻扶着门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白惨惨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彻的眼睛里酒意未消,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开车小心。”

沈彻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客气。

傅时聿没有应。

他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抬了一下眼,他看到沈彻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钥匙垂在指尖,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开着,里面的光漏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歪斜的长方形。

傅时聿按了一下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时聿站在电梯里,把手插进裤袋。佛珠硌着他的腕骨,凉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沈彻闭着眼睛说“宝宝你乖乖的”的时候,嘴角那个化开的弧度。

他握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了。珠子一颗一颗嵌进掌心,压出深深的印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涌进来。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沈彻醒来后,头痛得要死,关于酒会,他只记得最后是傅时聿送自己回家的。

他强撑着洗漱完倒头就睡了,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潜意识告诉他,傅时聿送他上来的时候情绪不对,因为电梯里,他的表情比三九天还要冷。

下午的会议定在两点。

这场股东会议很重要,听说傅时聿要来,沈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水间。

寰海的茶水间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办公楼前的草坪,阳光洒进来,操作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光。

咖啡豆用半透明的罐子密封,放在咖啡机的旁边。

沈彻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意式拼配。

不是傅时聿喜欢的那款。

意式拼配的风味只有高温萃取的条件下才能突出浓缩的口感,做美式加水稀释后油脂会散,风味塌了,就只剩下寡淡的苦。

但是傅时聿只喝美式。

沈彻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再去买豆子已经晚了。

傅时聿一向准时,这点人尽皆知。

他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刀片搅动着,把豆子磨成了细粉,声音在茶水间响起来。

褐色的咖啡液像是溪流一样淌进玻璃杯里,沈彻端着它走出门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门口的声音。

“傅总好。”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尾音轻轻上扬。

傅时聿一只脚已经跨了进来,随即穿过走廊,经过了茶水间的门口。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沈彻,以及他手中的杯子,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并未做任何停留,便径直朝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沈彻站在原地,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下。热的,烫的,他把那点温度全收进掌心。

然后他端着咖啡走进了会议室。

傅时聿已经坐在主位了。两个大股东一左一右,面前摊着文件,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傅时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搭在桌面上,佛珠挨着笔记本的边缘。

沈彻轻轻地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正在进行的交谈没有停顿,沈彻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会议全程,那杯咖啡傅时聿没有碰过。

沈彻坐在斜对面,看着杯口的热气从一开始的一缕,慢慢变淡,最后消失。液面纹丝不动,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透明的杯身滑下来,在杯底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他数了。傅时聿在两个小时里喝过三次水。第一次是开场十分钟,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第二次是一个小时后,助理进来续了水,他又喝了一口。第三次是散会前,杯子见底了,他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那杯咖啡始终在那里。凉透了,从杯口到杯底,完完整整地凉透了。

散会的时候傅时聿起身,跟两个股东握了手,往外走。经过沈彻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沈彻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咖啡凉了。”

傅时聿说。语气礼貌,疏离。

然后他走了。

沈彻坐在那里,看着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凉透的液面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的。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杯壁是凉的,跟他端进来时的温度完全不同。他端了很久。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班的时候他把那杯冷咖啡带回了办公室。放在桌上,每看一份文件就会扫到它,每扫到它就又移开。

晚上他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过了四十分钟,傅时聿回了。

“什么。”

“今天的咖啡。豆子不对。”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断掉,又出现,再次重新输入,最后只回过来一行字。

“你想了一天,就悟出了这个?”

沈彻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他坐在那些灯前面,后背没有靠进椅背里。

不是。

他当然知道傅时聿今天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不对劲。那种低气压,准确来说不是从咖啡开始的,是从他走进寰海大门的那一刻就环绕在他的四周。

早到送他回家那天晚上,某一个他当时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傅时聿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变了。变得客气而又疏离,像隔着一层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但沈彻不确定原因。在商场上,他能分析合同条款,推演交易结构,预判对手三步以外的落子。但感情中缺乏经验的他,分析不出傅时聿为什么忽然把他推到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之外。

他只知道今天那杯咖啡凉了,傅时聿一口没喝。

这才是他唯一能确认的事情。

他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发消息给宋杨,向他确认自己的分析有没有问题。

聊天截图十分完整,宋杨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对傅时聿那样的人说对不起没用,他只会看你怎么做。”

宋杨的建议似乎每次都挺有用,上次程铮的事听了他的方法,倒是打消了傅时聿不少疑虑。

在某种方面来讲,宋杨应该比他更懂傅时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