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简
“宝宝。”
傅时聿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乖乖的。”
沈彻说这几个字的时候, 耸了耸鼻尖,某种比笑还柔软的东西从嘴角浮了上来, 像是说了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已经熄灭了,空调出风口也不再运行,傅时聿耳边只能听得到沈彻沉沉的呼吸声, 安稳极了。
傅时聿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想拍他又没有落下来,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握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傅时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叫谁宝宝。
谁是他的宝宝。
仿佛冬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凝结成冰,浇灭了刚刚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透心凉。
那种语气百分之百不是对他说的。
“沈彻。”
这一声比刚才那两遍都重。
不是叫,是拍醒。
手掌落在他肩上的力道收了几分,但落下去的速度挺快,像是在推开一扇关得太紧的门。
沈彻被拍得肩头一歪,眼睛睁开了。瞳孔还没聚焦,茫然地看过来,反应慢了半拍。
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后,沈彻露出些微窘迫的神色。
“……到了?”
声音哑的。
傅时聿已经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但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快。
夜风灌进来,沈彻被凉意激了一下,清醒了些,自己解后座的安全带,手指却找不准按钮,摸了两下没摸到。
傅时聿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越过沈彻的肩膀,把那个按扣“咔”地按开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碰到沈彻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下车。”
沈彻扶着车门站起来,晃了一下。傅时聿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沈彻自己站稳了,低头揉了揉眉心,酒还没完全醒,脚步有点飘,但方向是对的,朝单元门走。
傅时聿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数字一格一格跳,沈彻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阖着。傅时聿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门开了。沈彻走出去,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左边口袋又摸右边,最后在裤兜里找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对不准,滑开一次,又再次滑开。
傅时聿从他手里把钥匙拿过来。
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回沈彻手里。钥匙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进去。”
沈彻扶着门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白惨惨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彻的眼睛里酒意未消,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开车小心。”
沈彻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客气。
傅时聿没有应。
他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抬了一下眼,他看到沈彻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钥匙垂在指尖,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开着,里面的光漏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歪斜的长方形。
傅时聿按了一下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时聿站在电梯里,把手插进裤袋。佛珠硌着他的腕骨,凉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沈彻闭着眼睛说“宝宝你乖乖的”的时候,嘴角那个化开的弧度。
他握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了。珠子一颗一颗嵌进掌心,压出深深的印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涌进来。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沈彻醒来后,头痛得要死,关于酒会,他只记得最后是傅时聿送自己回家的。
他强撑着洗漱完倒头就睡了,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潜意识告诉他,傅时聿送他上来的时候情绪不对,因为电梯里,他的表情比三九天还要冷。
下午的会议定在两点。
这场股东会议很重要,听说傅时聿要来,沈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水间。
寰海的茶水间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办公楼前的草坪,阳光洒进来,操作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光。
咖啡豆用半透明的罐子密封,放在咖啡机的旁边。
沈彻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意式拼配。
不是傅时聿喜欢的那款。
意式拼配的风味只有高温萃取的条件下才能突出浓缩的口感,做美式加水稀释后油脂会散,风味塌了,就只剩下寡淡的苦。
但是傅时聿只喝美式。
沈彻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再去买豆子已经晚了。
傅时聿一向准时,这点人尽皆知。
他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刀片搅动着,把豆子磨成了细粉,声音在茶水间响起来。
褐色的咖啡液像是溪流一样淌进玻璃杯里,沈彻端着它走出门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门口的声音。
“傅总好。”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尾音轻轻上扬。
傅时聿一只脚已经跨了进来,随即穿过走廊,经过了茶水间的门口。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沈彻,以及他手中的杯子,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并未做任何停留,便径直朝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沈彻站在原地,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下。热的,烫的,他把那点温度全收进掌心。
然后他端着咖啡走进了会议室。
傅时聿已经坐在主位了。两个大股东一左一右,面前摊着文件,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傅时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搭在桌面上,佛珠挨着笔记本的边缘。
沈彻轻轻地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正在进行的交谈没有停顿,沈彻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会议全程,那杯咖啡傅时聿没有碰过。
沈彻坐在斜对面,看着杯口的热气从一开始的一缕,慢慢变淡,最后消失。液面纹丝不动,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透明的杯身滑下来,在杯底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他数了。傅时聿在两个小时里喝过三次水。第一次是开场十分钟,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第二次是一个小时后,助理进来续了水,他又喝了一口。第三次是散会前,杯子见底了,他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那杯咖啡始终在那里。凉透了,从杯口到杯底,完完整整地凉透了。
散会的时候傅时聿起身,跟两个股东握了手,往外走。经过沈彻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沈彻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咖啡凉了。”
傅时聿说。语气礼貌,疏离。
然后他走了。
沈彻坐在那里,看着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凉透的液面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的。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杯壁是凉的,跟他端进来时的温度完全不同。他端了很久。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班的时候他把那杯冷咖啡带回了办公室。放在桌上,每看一份文件就会扫到它,每扫到它就又移开。
晚上他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过了四十分钟,傅时聿回了。
“什么。”
“今天的咖啡。豆子不对。”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断掉,又出现,再次重新输入,最后只回过来一行字。
“你想了一天,就悟出了这个?”
沈彻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他坐在那些灯前面,后背没有靠进椅背里。
不是。
他当然知道傅时聿今天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不对劲。那种低气压,准确来说不是从咖啡开始的,是从他走进寰海大门的那一刻就环绕在他的四周。
早到送他回家那天晚上,某一个他当时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傅时聿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变了。变得客气而又疏离,像隔着一层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但沈彻不确定原因。在商场上,他能分析合同条款,推演交易结构,预判对手三步以外的落子。但感情中缺乏经验的他,分析不出傅时聿为什么忽然把他推到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之外。
他只知道今天那杯咖啡凉了,傅时聿一口没喝。
这才是他唯一能确认的事情。
他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发消息给宋杨,向他确认自己的分析有没有问题。
聊天截图十分完整,宋杨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对傅时聿那样的人说对不起没用,他只会看你怎么做。”
宋杨的建议似乎每次都挺有用,上次程铮的事听了他的方法,倒是打消了傅时聿不少疑虑。
在某种方面来讲,宋杨应该比他更懂傅时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