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简
第67章
程铮发来的位置是云冠山的盘山公路。
那段公路因为道路险峻, 崎岖不平,所以经常有人在那跑山, 尤其周末还会有赛车拉力。
傅时聿回程铮:“你约我飙车?”
程铮:“你赢了,珩云科技的事我撤诉,寰海的账一笔勾销。你输了,寰海股份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他倒是会算账。
傅时聿冷哼了一声,然后回了句,“不需要。”
他懒得陪程铮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那我再加个码,你赢了我告诉你沈彻公司上市的漏洞。”
听到这里,傅时聿的心思动了动。
珩云科技的事不难解决, 怕的是被拖住,到时候舆论再次缠身,他怕是分身乏术, 就没办法在上市那天坐在台下见证属于沈彻的人生时刻了。
这也是近些天, 他为什么频繁地做公关的原因。
“好。我跟你赌。”
傅时聿开着那辆银灰色GTR上了云冠山, 一路上下着小雨, 路很滑。
这条公路他熟,因为云顶山庄也建在这座山上, 当时前期动工, 傅时聿亲自开车过来视察了很多趟,早就把这条山路的弯道给摸透了。
程铮靠在车前盖前抽烟, 身后是一辆哑光黑色的改装跑车,他看到傅时聿打开车门,把烟头掐灭踩在了脚底下。
他抬起眼, 雨水从额头滑下来,把睫毛打湿了,“今天, 谁先到山顶谁赢,答应你的条件我说到做到。”
算起来程铮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林洲那次再加上这回,新帐旧帐,刚好一次性结清。
“行。”傅时聿说,“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换作平常,程铮根本没资格做他的对手。
“那来吧。”
两辆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对讲机里传来程铮的声音:“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黑色跑车弹射出去,傅时聿的GTR落后半个车身。
他在第一个弯道切内线,轮胎压过积水溅起水幕,程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GTR正用不该属于它的速度咬住自己的尾巴,他笑了一下,油门踩得更深。
弯道一个接一个,两辆车在山路上互相咬合、交错、超越,引擎的咆哮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
傅时聿在心底默默数着弯道,他记得,这条山路第五个S弯的出口很窄,只能通过一辆车。
眼看快要开到这条弯道,傅时聿加速追上,。程铮切线的时候心急了,后轮在湿滑路面上甩了一下,傅时聿从外线压着排水沟超了过去,像一支失控的箭,将他甩在了身后。
车身堪堪擦过崖壁,碎石滚落下陡坡。
“操!”程铮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引擎声轰鸣,轮胎高速运转几乎要将地面摩擦出火花。
傅时聿从后视镜里看到程铮的黑色跑车从弯道内侧切上来的时候,雨忽然下大了。
暴雨倾泻在车窗上,雨刷器都来不及刮干净,前方的视线开始变得一片模糊。
他的车子在湿滑路面上抓地力不行,不如程铮改装过的胎,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能感觉到轮胎在水膜上轻微侧滑,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傅时聿不得不松了一脚油门,然后就看到程铮的尾灯从他右侧飞快地掠了过去,被雨幕拉成一道模糊的红线。
对讲机里传来程铮的声音,得意劲头还是从杂音里刺了出来:“怎么,不行了?”
傅时聿干脆关掉了车内的防侧滑系统,仪表盘上的电子稳定警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
引擎转速表在黑暗里一下一下跳动。
此时此刻所有东西都从他的脑子里清空掉了,只剩下眼前那辆黑色超跑的尾灯。
即将迎来连续S弯的最后一个出口。
他记得自己以前每次过这个弯都需要提前切弯心,走线太激进,出弯时后轮会在湿滑路面上轻微甩尾。
那个甩尾的空隙,顶多只有两秒。
但他从没有在下这么大的雨时跑过,不知道那些碎石有没有塌方,防撞栏还在不在原位。
弯道到了。
程铮如他所料一般,提前切了弯心,后轮开始侧滑。
就是现在!傅时聿脚底一沉,把油门踩到了底,银灰色的GTR犹如野兽一般咆哮着沿着外线,轮胎带起无数飞石和泥浆一起冲了上去。
外沿没有任何防护栏,只有一排废弃的桩界,上面刻着数字。
桩界下面就是悬崖万丈。
碎石从桩基滚落下去,坠入黑暗的雨幕当中。
傅时聿的车身在湿滑路面上倾斜到了极限,内侧的两轮离开了地面,擦出的一连串火花被雨水很快就浇灭了。
然后他没有收油,而是车身尚未完全摆正那一秒,猛打方向盘,将整个车身生生横了过来!
轮胎烧焦的气味传了过来,在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
程铮来不及刹车,他只看到了傅时聿逐渐变大的车身,犹如一道铜墙铁壁般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将他截停。
他本能地猛打方向避开,但跑车在湿滑路面上失去了控制,撞向了一旁的防护栏,断裂的金属栏杆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程铮的车头悬空,卡在了悬崖边上的防护栏之间。
程铮坐在车里,感觉到整个车身都在晃,他一动不敢动,甚至连旁边的对讲机都握不住了。
一只手从窗外伸了过来,将他的车门打开,稳稳把他拉了出来。
傅时聿的手上还带着血迹,从小臂一路蜿蜒到腕骨。
刚刚撞在弯道界桩上时,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臂,额前也因为猛烈撞击而被磕破了,淌下一行血。
雨水将额头的血迹冲淡成了粉色,傅时聿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程铮,开口说道,“你弯心切太早了。”
程铮低头看着地面上轮胎滑出来的黑色痕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傅时聿面前,一次又一次输得彻彻底底。
程铮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银色的U盘递给了傅时聿,“愿赌服输,里面是沈彻公司早期签下的一份对赌协议。那个漏洞是什么,你看了就知道了。”
傅时聿接过U盘,装进了裤子的口袋里。
他的车虽然车头损毁严重,但还勉强能开。
傅时聿坐进车里,往后倒回来,掉了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看着那道银灰色的闪电在雨幕中飞驰而去,程铮在雨中独自站了很久。
傅时聿当天晚上就在书房里看完了那份对赌协议。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就坐直了。
这不是普通的投资协议,而是一份带有强制交割条款的业绩对赌。
签署方是为人所熟知的金瑞资本赵瑾瑞。
条款写得非常清楚:如果沈彻的公司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上市,创始团队将失去控股权,公司将被拆解出售。
不愧是赵瑾瑞的手笔。业界人人知道他看项目眼光毒辣,出手快准狠,所以才诞生投了五家独角兽的传奇。
之所以会选中沈彻那家还没毕业就到处找地下室的创业公司,跟他签下这份协议,是因为他把整个项目的命脉都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抽出了那份财务报表。
目光扫过最后一页的现金流预测时,傅时聿停住了。
一个很窄的资金缺口,时间窗口卡在上市前最后阶段。
从商数十年,心思缜密如他,立马看懂了,这个局,是赵瑾瑞为沈彻量身打造的黄金囚笼。
从一开始他就算好了所有具体的节点,把沈彻卡在即将上市的前夕,制造出这笔资金缺口,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触发对赌协议。
因为静默期内不能公开路演,也不能发新股,旭日资本那边能追加的资金已经达到上限。
缺口补不上,沈彻此时的处境像是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蜜蜂,看得见光,但是飞不出去,只能徒劳地撞上透明玻璃壁。
他把报表合上,闭上眼睛。忽然想通了所有事情。
赵瑾瑞一开始为什么偏偏选中沈彻?
不是因为沈彻的公司估值有多高,回报率有多诱人。
他是在用对赌的方式把沈彻牢牢地绑在自己投资的赌注上。
他想逼沈彻在绝境里加速成长,也逼自己替沈彻挡掉所有想趁火打劫的杠杆收购方。
赵瑾瑞堵死了沈彻所有合规融资的通道,这一招就够沈彻搭进去半条命。
傅时聿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他帮沈彻解决掉这笔资金问题,那么沈彻独自一人去香港奋斗这件事,就成了一个笑话。
因为沈彻要的是平等,而不是傅时聿的庇护。
但如果不帮呢,沈彻的上市梦就会破碎,他会沦为赵瑾瑞的傀儡打工人,等沈彻看透这一切,早就为时已晚。
那时候,沈彻会不会埋怨他没有救自己?
这就是将他困在中间的三角难题。
帮了,伤的是沈彻的尊严。
不帮,赌的是沈彻往后的人生。
无论选哪一边,最后都要割掉另一块肉。
傅时聿最后选择瞒着沈彻,偷偷帮他。
那可是他付出了所有青春去拼的未来,傅时聿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沈彻的心血付诸东流。
等上市之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如果沈彻终究发现了……那他就认。就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有办法了……
于是,傅时聿下定决心,给财务总监打了个电话。
是夜,十号风球正式登陆。
狂风骤雨来得猛烈而又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