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简
沈彻在旁边把海胆一瓣一瓣从壳里挖出来放在碎冰上,动作很慢,摆盘很漂亮,像向日葵。
投影屏幕上赛马刚冲过终点线,游泳池的水面倒映着幕布上的光影,波光粼粼地晃着。
周令臣端着那杯无酒精香槟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鸭舌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歪头看了看那孙启冶,又看了看旁边正跟傅时聿争最后一片海胆的沈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和远处赛马的嘶鸣盖过。
“谢谢。”
孙启冶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孙启冶笑着往周令臣的肩膀轻轻捶了一下,“干嘛呀,搞这么煽情。认识你十几年,第一次听你跟我说这个。”
沈彻送的那对袖扣,是他在瑞士出差时特意去一家老工坊挑的,银色底面上嵌着极细的蓝色珐琅条纹,像风暴过后第一道晴空。
他把丝绒盒子递过去时什么也没说。
周令臣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难得没插科打诨,只是低着头把袖扣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然后合上盖子,极轻地说了句,“谢了,我明天就戴上。”
沈彻说:“不用谢,出院快乐。”
从周令臣第一次化疗掉头发那天,他就买好了。现在终于送出去了。
沈彻靠在泳池边的藤编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气泡水。
投影幕布上赛马回播已经放完,不知道谁切成了某年的德州/扑克锦标赛重播,桌面上的海鲜刺身不知什么时候被撤下去,换成了筹码、扑克牌和两瓶刚开的香槟。
孙启冶把冰桶往桌角一搁说,“今晚的规矩是输了的人帮周令臣试假发,我买了一整箱。”
周令臣把鸭舌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我头发自己会长,不需要假发。”
孙启冶说:“这不是假发,是造型工具,明天你见江医生的时候可以戴一顶粉色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吵着牌局规则,香槟瓶塞被推出瓶口,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泡沫沿着瓶口漫下来,李庚泽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沈彻看着这群他曾经以为永远也无法融入的公子哥。
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深不见底的家世和资源,玩世不恭的表象下藏着各自锋利的棱角。
他曾经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习惯了自处。
第一次和他们打德州时,沈彻步步为营,手拿烂牌,胆战心惊,他曾经以为永远也没办法真正地融入这份热闹里。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手里的苏打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傅时聿换成了香槟,他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局开始被拉进牌桌的。
他手里的底牌是方块七和梅花十,又是烂牌,但他也不动声色跟了两轮。
周令臣在对面分析他的微表情说沈彻嘴角压了一个弧度说明他在虚张声势。
傅时聿在他旁边说:“我建议你弃牌,他上次露出这个表情是在港交所回答记者刁难,之后股价连涨好几天。”
沈彻说:“我那是在陈述事实。”
傅时聿说:“那你现在可以弃牌了。”
然后把自己面前的筹码推了一半到池底。
沈彻侧头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剩下的筹码全部推出去,“All in.”
周令臣不干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
孙启冶说:“这他妈是一对一教学局,建议单身人士不要参与。”
李庚和成均前后脚都把牌给弃掉了。
周令臣把牌扣在桌上说:“我要验牌。”然后看着沈彻把池底筹码全部搂到自己面前,忽然说,“沈彻你以前打牌不会一上来就All in 。”
沈彻把筹码码整齐,“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他眼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极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跟这群人插科打诨好像也不错。
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用再站在旁边当观众了,他已经是这群人里的自己人了。
这座从来不属于他的城市,也好像忽然有了他的座位。
电视屏幕又被从德州/扑克锦标赛重播切到了本地新闻频道,起先是孙启冶想找一场赌马的回放,遥控器按错了键,画面一闪,切到了港府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画面。
“等一下,”李庚泽按住孙启冶的手,“这是不是沈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屏幕上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身影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背景是香港政府新闻发布会的蓝色幕墙,一排麦克风整齐地摆在讲台上。沈彻微微俯身调整话筒高度,然后直起身,对着台下数十家媒体镜头开口,声音平稳,和他在港交所敲钟那天一样从容。
“此次启元教育与香港特区政府的合作,将聚焦于跨境教育资源共享与青少年科学人才培养两个核心板块。启明基金将在全港十八区设立公益教学点,为经济困难的资优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及科研导师资源。”镜头扫过台下,几个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手提问沈总此前启明班在内地的模式是否能直接复制到香港。
沈彻说:“需要本土化调整,但核心不变找到那些有天赋但缺机会的孩子,给他们一张课桌、一间实验室、一条通往更高学府的路径。”
孙启冶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问,“沈彻你什么时候去开的发布会?不是今天下午还在这吗。”
沈彻靠在沙发扶手上说,“录播的,上周四。”
香港教育局局长在签约时主动伸出手,与沈彻握了握。
那个画面被定格,配文写着“推动教育公平,培养青年科研力量”。
成均举起威士忌杯对电视机方向轻轻抬了抬手,“恭喜沈总,如今也算是代表港府教育形象了。”
“今非昔比,沈总这一路走来也是不容易。”周令臣举起杯子,“敬这一路的风雨兼程。”
“搞这么正式。”孙启冶笑着说,“那我也提一个。”
沈彻把杯子里的气泡水一饮而尽。
“估计再过几年,财经周刊写专访,写到傅时聿,估计就是'沈彻的伴侣'了。”孙启冶哈哈大笑,“这么两个坏逼在一起,地球都敢打包卖,还是论斤称的那种。”
傅时聿没反驳,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在沙发底下轻轻握住了沈彻的手。
第80章
沈彻最近又忙起来了, 因为要交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和证监会问询函。
主要是问询启明基金的定价是否公允,决策程序是否合规。
此外, 公司上市前那笔过桥资金虽然已在招股书中做过披露,但涉及后续资金流向和偿还情况,监管要求启元教育补充说明。
沈彻需要亲自盯审计数据,是因为他对这些数字极其看重,不愿在合规问题上留下任何瑕疵。
他一直谨记那个算命大师黑麒麟的话,所以在这方面格外谨慎,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回港以后,沈彻连续加了五天班。
因为总是在微信上找不到他人, 所以傅时聿打了个飞的过去,在家里等沈彻回来。
沈彻推门就看到穿着深灰色睡衣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傅时聿,遥控器搁在他膝头, 电视里放着某个财经频道的深夜节目。
他在玄关换鞋, 一边弯腰解鞋带一边问, “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 你总不回我,所以我只好过来了。”傅时聿说, “在忙什么?”
“最近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要出, 证监会问询函的回复期限快到了,我得盯着审计那边把数据核准一遍。”沈彻到门口的卫生间洗了个手, 声音带着回响。
傅时聿问:“宋杨是CFO,这些事本来就该他负责,你为什么要把所有工作都揽到自己头上?”
“不是揽, 是审核。宋杨做的数据我必须亲自先过一遍才放心。”
傅时聿皱着眉问,“你签字的时候也放心,怎么现在就不放心了。”
沈彻说:“这份年报是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 所有数据都得精确再精确,不能出一丁点纰漏。”
傅时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沈彻在岛台倒水的背影,电视里财经评论员正在分析港股走势,音量开得很低,几乎成了某种背景白噪音。
“那去法罗群岛的时间,你能不能也精确一下?”
这趟旅行,沈彻推了三次。第一次说七月底,后面遇到启明基金启动,又推到了十一月份。现在赶上问询会和年报,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沈彻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回答道,“年后再说吧。”
“年后……”傅时聿就知道他还会往后推。
他不是不能等,他已经等了很久。
他把寰海的事排开,把时间空出来,每一次改签机票的时候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他确实忙,下一次一定能走。
但每一次等待的尽头都是新的延期,而沈彻说年后的语气和之前几次一样轻,像是敷衍。
这些感受都在告诉他,沈彻永远把工作排在第一位。
他的时间这么宝贵,每天动辄上亿,都丢下工作愿意去陪沈彻一起度假。
可是沈彻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排在计划之后。
就像现在,沈彻看到他过来,甚至都没问上一句,晚饭吃了没。
“你们公司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傅时聿把遥控器放在了茶几上,淡淡地说,“我出,你休息一个月,我们去度假。”
沈彻放下手里的杯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傅时聿知道沈彻可能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没错,“我觉得你太把工作当回事儿了,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但也确实走不开。你不觉得说这话,也挺过分吗?”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胸腔深处一块一块拽出来的。他靠在岛台边,手指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刚才傅时聿说“我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傅时聿看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视里的财经评论员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夜间纪录片频道,极光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铺开。
傅时聿看着那片绿色光带在冰岛上空缓慢流动的影像,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想买沈彻的时间,不是觉得沈彻的工作可以用钱来衡量,他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让沈彻停下来。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说,“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沈彻没说话,转过身走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刚好窗户外面刮起了风,于是大门发出一声很沉重的响声。
沈彻不是故意摔门的,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去跟对方解释。
傅时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这声巨响,心里的委屈像是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明明给他台阶下了,也低头了。
可是却换来对方的冷脸摔门。
呵呵,沈彻的心真的太狠了。最起码比他冷硬多了。
傅时聿难受极了,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刚刚吃了药,并不管用。
他此时此刻,只想把自己饿死在香港,等到沈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来求他去吃饭。
但是沈彻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都没开门,傅时聿有些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