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 第14章

作者:里伞 标签: 强强 近代现代

前任的意思是,有些东西落在他家,原本想联系郑怀悠,却发现微信好友已被删除,只能打电话过来。

郑怀悠没有表态,那边大概听出他的冷淡,小声问能不能上门取。

不必了,给我一个地址,我发快递给你。

对方停半拍,说,还是当面给我吧。

分手后,郑怀悠第一时间就将韩柯的个人物品打包好,准备全部寄出去,但韩柯始终没有发来收件地址。

前任是优柔寡断之人,要东西不过托词,郑怀悠决定和他见一面。

两人约在江岸公园,郑怀悠之前一间公寓就在附近,过去他们经常沿着公园栈道散步,后来分手,郑怀悠搬家,没再去过那边。

本市与T市大有不同,一道江水横跨,将城市分为两半,从东往西驱车,要么过桥,要么走隧道。郑怀悠搬家换区,今天开车,早到五分钟,挑了一张左右无人的长椅坐下。

他没催人,等了将近一刻钟,韩柯才出现。

整年没联络,对方变化不大,与刚认识时差不多,仍旧一脸温吞,他看到郑怀悠,腼腆说好久不见。

郑怀悠将带来的袋子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缺的,别再落下什么,费时再跑一趟。”

那些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毛巾睡衣牙刷之类,不是非要不可。最要紧的东西早在分开时对方就已拿走。

韩柯草草检查一遍,放下,抬头望向他,憋出一句:“最近还好吗?”

“都齐了吗?那我先走了。”

等等,韩柯拦住郑怀悠,抿起唇,模样有点委屈,“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其实这次找你,是我想……想找你谈谈。”

没必要,郑怀悠抽出手,语气很直接:“如果你想的是复合,抱歉,不可能,我分手后不会和任何前任做朋友,更别谈做回情侣。”

“我没……”

“那你找我干什么,取东西?叙旧?不要撒谎,我不喜欢听。”

不给任何喘息机会,韩柯一时被堵得没话讲,这是他最熟悉的郑怀悠,磨蹭半晌,最终低声说出此行目的:是有复合的意思,分开这一年,他尝试与其他人相处,却无一个合适,看来看去,还是郑怀悠更理想。

被甩后还想吃回头草,郑怀悠不是没碰到过。他与韩柯最早在博恒天地那栋办公楼里的咖啡店认识。韩柯做店员,因为刚刚培训上岗,操作不熟悉,给郑怀悠做的那杯美式极其难喝。

抽到奖的郑怀悠拿去换,店长连连道歉,转头把始作俑者骂了一顿。

郑怀悠站在后面看,他见韩柯默默挨骂,完了又很快投入工作,心想这个年轻人倒是蛮能忍的。

之后,他只挑韩柯上班的时间买咖啡。

对方也是圈中人,几次下来,眼神一对,懂了。

两人在一起后,韩柯辞掉咖啡店的工作,住到郑怀悠那里。他本职是翻译,加之性格内向,不太喜欢社交,干脆在家当起自由职业者,日常开销都由郑怀悠负责。

郑怀悠无所谓。他不介意供养对方,不如说这样更方便。当恋人全身心依赖自己,就更难离开,这本该是顺利的发展。

“我更理想?”

郑怀悠走到长椅边的吸烟柱,点了一支烟,声音冷静道:“理想的是脸,身份,公寓,还是因为我赚的钱?”

韩柯语塞,隔了很久才勉强开口:“我不是图这些。”

“那图什么,麻烦你一次性讲清楚。”

你就非要把我想得这么功利?韩柯语速快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受不了。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起,我出去和朋友玩,晚了半小时回来,你不骂我,但你会不理我。我熬夜工作,你也不睡,就等着我做完事情。你让我觉得压力好大,好像自己做什么都不对,总是不停想,这样做了是不是会惹你不开心。”

“我感觉生活里全是你,没有一点空隙,我呼吸不上来。包括床上也是,你喜欢的那些我以为我能够接受,可……对不起,那些惩罚实在太痛,也太紧了,我不习惯,我害怕。”

他越说,声音越轻,“但除了这些,你哪里都很好,真的很好。”

郑怀悠不认为这是表扬,他站着那里安静抽烟,直到烟卷几乎燃尽,他总结:“所以你认为再来一次,我会改,还是你可以继续忍?”

前者不现实,后者太残酷,韩柯嘴唇颤颤,无法给出答案,最后泄气,说:“我们没可能了,是吗。”

郑怀悠点烟灰,“分手是你提的。”

韩柯眼眶湿润,眼见着要落泪,然而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脆弱,将眼泪逼回去,咬牙对郑怀悠说:“我已经很努力地配合你了!我想不会有人比我更体谅你,可我不是机器,我也会累,如果你不改,你怎么可能碰到一个永远包容你的人?这种人根本不存在!”

郑怀悠嗯一声,“这点我比你清楚得多。”

他伸手,点一点那个袋子,“没落下东西对吧,这些杂物我原本最多只会保留一年,如果你还是故意拖着,不给我地址寄出去,这个月我就准备扔了。”

然后将袋子往韩柯怀里一推,“现在这样不是很好?该还的都还了,不会再有借口见面,也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没什么可谈的,说多就是鬼打墙。对于韩柯来找自己复合的原因,到底是真心后悔甩了他,还是贪图他提供的稳定生活,郑怀悠不想分辨,他完成送东西的任务,不再多留,与对方彻底告别。

走出公园栈道,他已将韩柯的电话拉入黑名单。

回去路上,郑怀悠开车,电台主持人正在进行感情调解,男方抱怨女方查岗太勤快,出门像被监视。女方反击说男方曾经出轨,有前科的人不值得交付完整信任。

他听了一会,觉得双方都有错,最优解是分手,省得互相折磨。

主持人也是类似意见,结果双方嗫嚅,说除去这个错误,女/男友真的堪称完美,如何舍得。

世人评判感情是否值得维系的标准,真是细看时全然不同,粗看又往往一致得惊人。如同他的过往伴侣,无不是先看中郑怀悠的外表、职业或能力。他有份优渥的工作,容貌上好,为人处世亦很有分寸,这些社会属性是构成郑怀悠的一部分,亦是择偶时的重要硬件,让他足以成为一名普世意义下的理想同伴。

于是很多人前赴后继,认为自己绝对可以看在硬件的份上,忍耐这具外壳下的种种缺点。

而他之所以选择韩柯,也是因为交往过的对象大都是温和的性格,看上去足够大度、宽容。

可他们却没有郑怀悠以为的那样能忍。

当初正式在一起之前,郑怀悠说过,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我在某些事情上会很强势,远超你想象,也许会让你很痛苦,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韩柯有些慌乱,然而望着衣冠楚楚的郑怀悠,还是平静下来,点头,说,那我们先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听过太多回,分不清麻木还是失望,于是郑怀悠再一次握紧手。

可惜,这只小虫还是险些窒息。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妥协后,韩柯认输,主动对他提了分手,如忍受不住的前任们一样乞求飞走。

当时郑怀悠只安静几秒,同意了。

真正让韩柯意外的是这个反应。对方听他如此轻易答应,先是稍有惊讶,随后呆滞,再渐渐生出几分怨恨。

情绪向来平稳的韩柯涨红脸,第一次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郑怀悠,原来你没那么喜欢我!

郑怀悠没解释,也不做挽留。他只是不想小虫死在自己掌中,那么松手,放对方离开,是他唯一能为小虫做的事情。

过江时,隧道拥堵,开车速度不得已慢下来,电台的情感纠纷愈发激烈,却因信号影响,吵架吵得断断续续,郑怀悠干脆关掉。

从Nest回家,也会过这条隧道。Nest在江的西面,郑怀悠住东面,每次经过,由于隧道信号太差,他总是无法及时收到或发出给周随鸣的信息。

自己只好等待。

这个过程很是焦灼。早在第一次见面,郑怀悠就有过这种感觉。那天周随鸣晚来,他因为厌恶迟到行为,对还未见面的周随鸣印象很差,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只是在桌下捏紧韩柯的手,耐心重看三遍菜单。

等人时,李幼和与他和韩柯解释,说我老公平时不这样,因为工作才晚来的,我回去一定好好骂他。

韩柯说迟到,小事而已,你老骂他,他也会不开心的。

李幼和满不在乎,说他习惯了呀,我要是不骂他,他还不舒服呢。

看菜单的郑怀悠心想,怎么可能。

直至等来周随鸣,他改变想法,竟然真有这样的人。

后来重逢,他们建立联络,靠近再接近。郑怀悠扯线时松时紧,眼见着这只姓周的小虫不知死活,在他掌中盘旋,他尝试收拢,小虫没有失措,反而与他顶撞。

于是他惊慌了,立即打开双手,害怕自己就此沉沦,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将其掐死。

隧道仍在拥堵,肩膀又开始痛起来,药膏贴治标不治本。

自从经历高中那次手术,他放弃棒球,右肩的旧伤仿佛沉睡,很少复发。郑怀悠怀疑是近期重新拾起,打得有点过火,搞得里面发炎,要再疼下去,估计要去趟医院看看。

嘴里极度不舒服,郑怀悠闷在车厢中,摸过烟盒,想了想,放弃。

当年选择棒球,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而是因为这项运动需要大量训练,令他得以有一个可以长时间不待在家中的借口。

小的时候,哪怕父母与姐姐对他关怀有加,郑怀悠始终觉得格格不入。他和家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年幼时,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自己想多了,后来偶尔听到亲戚私下谈论,才知道母亲当时意外怀孕,最初,他们没想过要留下他。

无论之后经历多少理性与感性的挣扎,本质无法更改,他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小孩。

伤心肯定伤心过,却不知道该去怪谁。父母吗?姐姐?还是谈起这件事的亲戚?好像谁都能怪,又好像没理由去怪。

能做的只有离开。他专心于棒球训练,将其当做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条救命绳索。队友见如此,想当然以为他是球痴,纷纷感叹,我们不能没有怀悠啊。

这是郑怀悠在球队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为了这句话,他拼命练习,成为主力也不敢懈怠,加倍奉献自己。

老天却同他开个玩笑。那年的高中联赛,校队头一回打入区域四强,老牌强队环伺。晋级最关键一场半决赛前,郑怀悠因过度训练意外受伤,肩袖急性撕裂,需要动手术。

医嘱勒令他卧床修养,队友们前来探病,惋惜说,没了怀悠怎么办?你可是大脑,是心脏,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捕手啊!

他当真了,心中感到抱歉,又隐隐产生优越感。比赛当天的下午,他躺在医院病床等结果,表面和队友说加油,尽力打,别留遗憾。

实际想的是:他们输掉就好了。

并没有,球队赢了。面对强敌,队友们负隅顽抗,创造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一次奇迹。

与奇迹无关的郑怀悠则睁着眼,静静在病床上躺到天黑。

他因此明白,没有自己,这世界依旧运转无忧,他这枚小小的齿轮不足以影响到任何一台机器。

别人口中的需要,不过是嘴上说说,他并没那么必要。

术后,养伤期间,他的伤口总是莫名其妙发疼。痛感来势汹汹,郑怀悠无法仅凭自己抵抗,于是开始抽烟。第一盒香烟是从郑佩闲的包里掉出来,他拿走,试了那么一次,此后再没戒过。

前面的车子动了,郑怀悠起步。他实在等得够久了。

一路开出隧道,头朝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大概是谁的信息延迟进来,郑怀悠没去管。

他视线向前,持续开车,沿途经过无数风景。直到红灯停下,他才想起手机刚才的提醒,顺手翻过查看。

屏幕幽幽发光:Ming发来了一条信息。

第16章

入春,气温略有回升,同时天降好消息:巴厘岛那个拍片的项目比下了。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祖宗传下的道理。周随鸣宣布时,工作室整个沸腾,皆在展望开张一次躺半年的美好未来。

项目能比下,宋莺当记首功。她的tinder策略极有成效,还真划到一个做外联的印尼华人,靠谱,有经验,替周随鸣省去不少冤枉钱,在预算上为他提供了大幅度的优势。

女人听完周随鸣的感谢,处变不惊,国家元首似的挥挥手,说小意思罢了。

时间紧任务重,周随鸣决定停接其他工作,全员投入这支片子的筹备。为了方便沟通,他临时去广告公司坐班,配合阿康搞前期的东西。

妮可帮他整理了一个工位。有段时间没见,原本像只花蝴蝶的小姑娘近来憔悴不少。周随鸣问起,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有气无力地说自打升了AM,一个人身上押四五个牌子,每天连轴转,感觉不是升职,是升天。

周随鸣让她注意休息,海外拍片最吃体力,万一倒下了,在外面看病非常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