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 第68章

作者:姜可颂 标签: 强强 近代现代

戚玉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的惨状和咒骂,径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我和戚家,再无瓜葛。戚家未来是存是亡,都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真的心死。

说完,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药剂瓶。

江闻铮给他的那一瓶阻断剂。

他拧开瓶盖,没有停顿,仰头将冰凉的药液一饮而尽,味道苦涩灼喉,带着浓烈的化学药剂气息,一路烧灼下去。

空掉的药剂瓶被戚玉随手扔在地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雪,冰冷的雪花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迅速融化。

他缓缓迈过那道象征着家族权柄的高高门槛,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卷走了厅内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所谓血脉亲情的可笑执念。

他缓缓地向外走去,等待着药效发作,也等待着某种终结。

腺体深处最先传来异样,并非剧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下坠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血肉相连之处撕开,紧接着,尖锐的绞痛猛地生起,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拧绞。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疼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深处传来清晰的剥离感,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流下,浸湿了裤料,带来粘腻的触感。

在这几乎要将人意识吞噬的剧痛中,戚玉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清醒,他低下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正在死去的血肉。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气流从齿间溢出,破碎得连不成句子。

“……”

他真是对不起自己。

前半生就被困在姓氏和血脉的牢笼里,被权衡,被利用,一生不得自由。

连身体都不归自己的掌控。

所以,就这样吧。

疼痛达到了顶峰,又缓缓褪去,只留下了冰冷的茫然,身体的痉挛渐渐平息,只有那不断流失的热度和体力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与江闻铮之间,最原始也最脆弱的纽带,被他亲手斩断了。

他与戚家之间,最后一点可能被利用的价值,也被他彻底销毁了。

戚玉走得很缓慢,身下狼藉一片,寒意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已经走到了戚家老宅最后一扇大门,拉开门,走进飘雪的旷野。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刺痛肺叶,带着自由的味道。

好冷。

好痛。

但是他好清醒。

他迈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踩过积雪渐深的地面,留下浅浅的、歪斜的脚印,走向老宅之外的苍茫大地。

再也没有回头。

第92章 他弄丢了

80 他弄丢了

等戚南意接到消息赶到戚家老宅时,宅邸外围已经停着几辆隶属不同系统的车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的压抑感,戚南意刚下车,被他安排跟着老管家就踉跄着扑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

“南意少爷!”

戚南意见他神色惊惶,虽然已经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心头一沉,直奔主题:“阿玉人呢,有什么消息没?”

“不知道……”管家声音发颤,眼神躲闪,“昨天……自从少爷上次离家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他昨天去了哪里?”江闻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管家猛地一哆嗦,“一直在他的公寓吗?”

“不、不是……”管家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点不确定和困惑,“小少爷昨天……是从江家老宅来的。”

江家老宅?

戚南意的眉头深深蹙起,两人已经分居,江闻铮都已经去海城了,戚玉回那里做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几个戚家旁系的人已经连滚爬爬地冲到了他们面前,脸上写满了恐惧,语无伦次:“南意少爷!您可来了……”

“二爷他们……”

“血……好多血,小少爷他……他疯了!”

已经听说悲剧的戚南意立刻厉声问道:“他们人在哪里?”

“在、在东侧偏厅,今天老爷不在,二爷他们特地给我们放假了,说要和小少爷好好聊聊,不让我们闲杂人留着,然后小少爷来了……”

“最后大门的监控里就只有小少爷一个人出来……偏厅里都是血……我们回来才看见……”

戚南意立刻让那人带路,面色沉凝,越是靠近东侧偏厅,空气中血腥味就越发浓重,令人作呕,走廊里零星站着几个面无人色的戚家旁支或仆人,都远远躲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眼神惊恐。

带路的人颤抖着指了一下房门,便再不敢上前,戚南意示意跟来的护卫控制外围,自己深吸一口气,上前推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的瞬间,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饶是戚南意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屋内的景象震得后退了半步,倒吸一口凉气。

昂贵的红木家具东倒西歪,瓷器碎片与泼溅的暗红液体混杂在一起,在地毯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污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人,有的在微弱呻吟,有的已然不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仍在从一些创口汩汩流出。

“还愣着干什么!”戚南意最先回过神,对身后骇呆的护卫和仆役厉声道,“等救护车!立刻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更不准让无关人员靠近这里!”

他快步走进屋内,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检查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伤者,那人已经破了相,脸上血肉模糊,气息微弱。

“能听见我说话吗?” 戚南意一边试图按压止血,一边催促着跟进来的医护人员。

戚玉完全痛下了杀手。

戚南意想起那天,戚玉面上明艳的笑容。

原来是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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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闻铮才刚落地海城没几天,便又在事发后飞回了首都。

戚玉一事闹得太大了,虽然戚家封锁了消息,但是上层已经传遍了。

事情不复杂,说来也简单,戚玉是在报复,但也是那些人自己犯贱,趁着戚康荣戚南意都不在,还特地遣散了下人要给戚玉下马威,他们自作聪明之际却没想到戚玉早就不打算给他们面子了。

最重要的是,戚玉在走出戚家大门的同时,通过公共系统的公示邮件向监察部门实名检举了戚家、陆家、顾家所涉及的诸多违规操作,附带证据链,尤其是戚家的材料,可谓是一应俱全。

整个联盟上层都被搅乱了。

江闻铮回到江家老宅的时候,管家和林姨都是满脸苍白:“少夫人在前一天还回来了。”

江闻铮深深闭了闭眼,这也在他的资料上有所显示,但所有人都不明白戚玉回这里干什么,拿他的行李么?

可管家分明说了,戚玉什么都没拿。

林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少夫人说要做玫瑰饼,我们还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她抹了抹眼泪:“我当时还以为……还以为是少夫人要带着去找您……”

玫瑰饼?

江闻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戚玉在大开杀戒之前,竟然是在他家里做玫瑰饼。

记忆猛地被拽回那个弥漫着甜暖香气的厨房午后,戚玉系着围裙,专注地看着烤箱,那是他母亲生辰的日子,也是他们之间罕有的宁静时刻。

“他……住的哪个房间。”江闻铮开口时嗓音嘶哑。

“您的。”管家低下了头,咽下沉痛。

江闻铮没再说话,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

推开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庭院的地灯透进些许模糊的光晕,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黑暗重新再看这间卧室。

戚玉绝大多数时间都睡在客房,但这里仍旧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他的痕迹,一丝极其微弱的玉兰香。

戚玉昨晚还在这里入睡。

江闻铮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卧室中央那张已经被收拾齐整的床上,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床头柜。

那里放着几样东西,整齐得近乎刻意,与房间里稍显冷清的氛围格格不入。

江闻铮只是循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过去,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打开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那几样物品。

最上面,是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款式简约的戒指,江闻铮当然认得,那还是他送给戚玉的,自己也还有这枚戒指的另一对。此刻,这戒指扣孤零零地躺在桌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黯淡。

戒指下面,压着一份文件。

那是戚玉被指控伪造信息素样本的认定书,而在落款处,他竟然签字了,认了自己莫须有的罪。

在文件末尾,戚玉那凌厉果决的签名旁边,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戚玉的,却与他平时那种略带骄纵飞扬的笔体截然不同,每一个笔画都显得异常沉重端正,甚至带着一种刻入骨髓般的力度,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我们两清了」

只有五个字。

江闻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过往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并不合尺寸的戒指和那五个字。

“我帮你把戚家拿回来。”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他如此对戚玉许诺,说是交易与欺骗,但也是有真心存在其中的。

但是戚玉不要了。

他已经不在乎了。

还在厨房的已经冷透的玫瑰饼和这一枚戒指已经是戚玉对他最后的心意,戚玉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场盛大而惨烈的告别。

江闻铮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