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乔木
这实在太奇怪了。
玩家们都是萍水相逢,所以原本的那个“晏槐”究竟是什么性格,周扶光也不是很清楚,但他隐约记得,之前的“晏槐”,似乎是有点怯懦内向的……而不是现在这种惨兮兮的小可怜?
总之,人设似乎有点不太对味?说不上来。
周扶光一会儿觉得自己多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纠结得不行。
宴淮倒是没留意到周扶光的异常,他正在思考有关于NPC的事。
老道士是《无限回廊》安排的NPC,负责带领玩家进入落仙村,并传授玩家对付僵尸的道法。
但是,《无限回廊》又是从哪里找来这个NPC的?
是《无限回廊》自带的员工?
是《无限回廊》自动生成的幻影程序?
还是说……那些NPC,其实是《无限回廊》从人间现抓的活人?
这些疑问,恐怕要等亲眼见到老道士本人才能弄清楚了。
进入小房间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腐朽气息的浊气便迎面扑来,宴淮转过拐角,看到一个枯槁的瘦削老者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师父?”李芷倾,也就是皮衣姑娘来到窗边,尝试唤醒老道士。
老道士看着半死不活的,竟也真的被她唤醒了。
他缓缓睁开枯树皮似的眼皮,脸上的沟壑愈发深刻,他目光空茫地盯着虚空,颤颤巍巍地用气声问:“尸心……毁掉啦?”
“山神庙外的僵尸实在太多了,师父,我们学艺不精,实在难以战胜那些僵尸,”李芷倾深吸一口气,尽量清晰地询问老道士:“师父,还有其他办法能够解决那些僵尸吗?”
一时间,老道士陷入了缄默。
玩家们全都紧张到屏住呼吸,等待他的答案。
终于,老道士闭了闭眼,似是已经认命,断断续续地自嘲道:“早知……会演变到如此境地,三十年前……我就不该动那点贪心……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三十年前?宴淮目光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老道士这时忽然艰难地抬起头,探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角落:“拿……我的包袱来……”
寸头男感觉有戏,急忙转身,将老道士指定的包袱拿了过去,然后在老道士的指导下,拿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咳咳咳……事到如今,恐怕只能用这个办法了。”老道士的眼中浮现出莫大的悲哀:“这是……咳咳……一种失传的禁术,使用它,就能短暂地提升法力……但、但它有损寿元……”
意思就是燃烧血条换法力呗!玩家们立即秒懂老道士的意思。
玩家们有些犹豫,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靠禁术提升法力,他们不可能打的多那么多的僵尸,顺利取到尸心。
在永远被困在落仙村和损失一部分寿元的两个选项里,正常人都知道要选择哪个。
寸头男几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黑皮小册,开始阅读册子上血红的小字。
宴淮同样对册子里的禁术产生了些许好奇,他稍稍踮起脚尖,瞄向册子里的禁术。
看清所谓禁术的内容后,宴淮的额头上顿时浮现出几道黑线:“……”
而在此时,寸头男也敬畏地念出了誊写在册子上的那道至高无上的尊号:“至真无极全知全能普度万界拔苦予乐涅槃真主,只要向这位神明献祭我们的血肉,我就能拥有无上法力了吗?”
宴淮:“……”
宴淮久居地府,对于酆都大帝以外的神并不了解,但这种过于浮夸的尊号,怎么听都不像什么正神吧!
再加上献祭血肉这个关键步骤……这一瞬间,仿佛灵光破开迷障,宴淮突然悟了。
懂了,这样就都懂了!
什么无限流游戏,这不就是妥妥的邪/教吗?
如果《无限回廊》的制造者是一位邪神,那么祂兜兜转转搞这么些花把式,不就是为了让玩家自愿献祭出自己的血肉和寿元?
如果只有信仰所谓的“至真无极全知全能普度万界拔苦予乐涅槃真主”才能获得力量,那么玩家自然只能被迫成为祂的信徒。
好猖狂的邪/教,宴淮在地府坐了千年的牢,都没想到这种骗信仰的损招。
看来他身为一只厉鬼,还是不够邪恶啊!
宴淮再次反省了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
一旁,老道士已经开始交代遗言。
然而玩家的心思已经被到手的禁术吸引,显然都没有认真去听他的遗言。
只有宴淮在沉吟片刻后,目露同情地走上前去,怜悯握住了老者布满皱纹的手,耐心聆听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只言片语。
弥留之际,老道士感受到人间的最后一缕温暖,浑浊的眼睛里不由滑下一滴滚烫的热泪。
就连看到这一幕的周扶光也不由动容,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晏槐,毕竟,他看上去是多么的善良且富有同情心啊!
宴淮背对着众玩家,瘦弱的身影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因此没人看见,他手指微动,悄悄在老道士的手腕上缠了一根黑色的细链。
做完这些,老道士刚好断气,宴淮回过身,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走吧,我们出去再说。”
四人移步到屋外,说起了关于禁术的事。
“我们真的要用这个禁术吗?”李芷倾搓了搓手臂,有些不安:“老道士只说会损耗寿元,没说会损耗多少,万一损耗了大半……”
寸头男皱眉道:“那也总比死在这个村里好,不是吗?”
“王哥说的对,目前除了用禁术,我们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辫子姑娘看向周扶光,轻声问:“周哥,你觉得呢?”
周扶光其实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的家族是道士世家,因此周扶光就算再怎么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封建迷信,也不可避免地耳濡目染了一些。
他知道,这种索要极高代价的神,绝不可能是什么正神。
古往今来,向邪神献祭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但就像王哥说的,目前他们被困在落仙村,如果不用禁术换取法力,又能有什么办法破局呢?
这个鬼游戏把玩家拉进副本,却不给玩家充足的保命手段,这直接导致普通玩家面对怪物时,完全无法做出有力的应对,只能被迫照着副本给出的解法行动。
该死的……周扶光现在非常后悔,忍不住去想,如果他小时候好好学习道术,现在面对僵尸时,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想到这里,周扶光深深皱起了眉,认真道:“如果不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不建议大家尝试这个禁术,第一,这个神不像正神,跟祂沾上关系,总归不是好事,第二,时间还有十几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在副本里进行探索,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的解法。”
两个姑娘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摇摆不定起来。
寸头男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听他这么说,顿时像炸药一样爆炸了:“那就我来试!你们想死,我还不想死!”
说罢,寸头男就抬步要走,想去寻找禁术所需的材料。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拦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且慢。”
顿时,所有玩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宴淮身上。
寸头男刚刚就对这个有点圣父的小年轻有点不满了,见他冷不丁出手拦路,不由不耐道:“又怎么了?你自己不敢,能不能别拦着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宴淮无视他恶劣的态度,扬了扬手里不知何时顺来的符咒典籍:“我是想说,那个什么真主听上去不靠谱,不如我们再试试用传统的办法打僵尸吧?”
“你疯了?”寸头男匪夷所思道:“我们根本没有画符的天赋,之前失败了那么多次,你不会都忘了吧?!”
周扶光也默默看向宴淮,同样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忽然做出这样的提议。
宴淮不紧不慢地打开典籍,指着上面的一行文字道:“你们看,这里写了,想要让符箓发挥出力量,就得往里面注入道炁,你们画不成功,是因为你们没有修行过,体内根本没有任何炁。”
“但是,无法注入炁,也不是一定就不能使用符箓了。”
宴淮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明显懵逼的四人,从容道:“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向神明借力。”
“借……力?”辫子姑娘呆呆问道:“就跟向那个什么真主献祭换法力一样吗?”
“那不叫换法力,叫入室抢劫。”宴淮耐心纠正她的说法:“只有邪神会这么做。”
“我们本土的正神就不一样了,至少不会坑我们自己人。”
宴淮循循善诱:“既然这样,与其向这么个邪神借力,为什么不向自己的本土神借力呢?”
两个姑娘都有些动摇,寸头男却没轻易听信他的话语,反而狠狠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好听,我就问你怎么借?”
“再说了,”寸头男的目光变得有些阴郁:“若我们这里真的有本土神,那祂们为什么不保护我们,反而放任《无限回廊》肆意抓捕玩家?”
第4章
寸头男带着愤怒的质问声乍然落下,惊飞了树上的一只乌鸦。
“嘎嘎——”怪叫的乌鸦飞向天际,衬得气氛更加僵硬。
宴淮被寸头男劈头盖脸地嘲讽一通,面色不变,只是微妙地挑了一下眉梢。
寸头男的问题,其实已经无意间触碰到了造成这场灾难的背后真相。
为什么《无限回廊》在人间肆虐两月,却没有遭到任何本土神的制裁?
答案很简单——因为世上早就已经没有神了。
那些曾庇佑着人间的强大神祇,早已在千年前的一场大劫中接连陨落。
而神明的陨落,又跟灵气流失有着莫大的关联。
没人知道灵气为什么会不断减少,等修真者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无人能够飞升成神。
此后人间灵气浓度持续降低,人间彻底进入了末法时代,修真者销声匿迹,神兽陨灭,那个辉煌的修真时代,终究还是惨淡落幕。
到了如今,唯一可以称得上是神明的,只剩掌管冥界的北阴酆都大帝。
就剩这么一个神,掌管的又是阴间世界,如果不是活人的死亡数对不上生死薄的账,地府估计还发现不了阳间的异常。
所以寸头男的指责其实并没有道理——想让神明庇护世人,那也得世上有神啊。
宴淮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笑了。
“你特么笑什么?”寸头男本来就看不惯他,见他还敢笑出来,顿时更加暴跳如雷,伸手就要将他重重推到一边:“跟你这种蠢货说不清楚,滚滚滚,别碍老子事!”
他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推倒这瘦不拉几的小年轻,绝对绰绰有余,就在寸头男满心以为能轻松解决掉这个碍事鬼的时候,下一秒,他粗鲁推搡出去的左手,忽然在半空被稳稳抓住了。
“?”寸头男面色一僵,立即试着往回抽手,但他被握住的那只手却像是被铁钳钳住,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王哥,你情绪别这么不稳定嘛。”那个小绵羊似的年轻人笑眯眯看着他,看似轻描淡写地握着他的手腕,实则只有寸头男知道,那究竟是一股多么不可思议的巨力,他挣扎得脸都涨红了,被抓住的手却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