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显然不是那样的温情时刻。

任快雪顺着他的手靠在了枕头上,已经放弃了试图摆脱,“从前有个人,然后他死了。故事讲完了。”

“你讲得真好。”郎图抱着他的手臂,“等我睡着了,你就可以走了。随便你睡在哪,地上沙发,房子外面,都可以。”

然后他就闭上眼,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层细细的阴影。

任快雪靠着枕头,估测了一下从床到门的距离,感觉躺一会儿就能撑着走到客厅沙发。

刚吃的那点碳水在迅速发挥着作用,手脚一点点暖上来的同时,倦意也悄悄卷上来,被子一样把他包住。

小时候的郎图也喜欢抱着他的胳膊,半夜还像是一整张狗毛膏药,火热地贴上来,捂得两个人恨不得都长了痱子。

虽然那个时候的郎图就不太擅长人话,但顶多是说得磕磕绊绊,不是现在这样丝滑地朝着另一个极端发展。

睡觉流程多这个毛病,其实起源自任快雪。

任快雪从很小时候起,睡觉就不大能关灯。

任峰行觉得开灯睡觉对眼睛不好,常常半夜特地起来给他关灯。

但有时候任快雪半夜乌漆麻黑地醒了,开开灯也还是害怕,总觉得床底下窗帘后面躲着影子,又会哭着去找揭往往。

揭往往不仅痛批任峰行给任快雪报了仇,还会让他在自己被窝里睡剩下的晚上。

母亲身上很温暖,又有淡淡的兰花香,睡在她身边就像是睡在春天的太阳里,总能一觉睡到天大亮。

除了平常生病的时候,任快雪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赖在母亲身边。

因为从年纪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揭往往很容易疲惫,任峰行倾注了最多的精力呵护她,自己在旁边大多数时候只是添乱。

任峰行对揭往往百依百顺,挨骂的时候更是点头哈腰,唯独在关灯一事上我行我素。

他耐心地跟任快雪讲道理,“留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小雪球才能欣赏世界上美丽的事物。”

自从任峰行和揭往往走了,晚上再也没人来关过他的灯。

结果郎图又闯进了他的卧室和生活,夜夜熬到任快雪睡着立刻把灯关了。

他骂过郎图,“开着灯睡不着,你就睡别的房间,家里那么多屋子空着。”

“不关灯,灯开着。”郎图没见过任峰行,却有非常类似的行事风格。

有的晚上任快雪被他毛捂子似地热醒了,耳边就是郎图慢而轻的呼吸声。

郎图睡觉的时候喜欢把手心凹成一个勺,像是正月十五吃汤圆似的把任快雪的腰和肚子舀着。稍微感觉任快雪一动,就条件反射似的拍拍。

偶尔醒来看到卧室里漆一样的黑,任快雪却困得抬不起手来开灯。

腰上缠着梦里的手臂,他一翻身就烦人地绕上来。

像所有最平常的晚上一样,任快雪不自觉地低声咕哝:“疼。”

他的意识沉重得醒不完全,只是浅浅地明白着只要稍微出点小动静,轻哼一下或者深吸一口气,下腹的疼痛就能缓解,逐渐也就把黑和疼都忘了,重新安静地沉入睡眠。

等任快雪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这是他回国以来头一次能在床上躺到日出之后。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上身被两个枕头垫高了,身边没枕头的位置上有一张字条,和红的白的几片薄碎料。

他仔细看了几眼,才看出来是碎成几片的小雪人夜灯。

纸条上的笔体跟他自己的过于相像,几乎让任快雪觉得是自己亲手写上去的,“早上没看清,踩扁了。”

第9章

关心爱看见任快雪进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坐吧。”

任快雪把敞怀的大衣掩好,在她对面坐下了,“关医生。”

今天早上任快雪按时在共享文档里更新了自己夜间休息的情况,如实记录了昨晚憋闷夜起的情况。

关心爱没回他的道歉消息,倒是第一时间回了他的在线病历:今天有空来一趟医院。

关心爱又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肺动脉压有点高了,血糖又低,昨天晚上难受得厉害吗?”

“不太厉害,起来吃了一点东西,后来睡觉头垫高了一点,休息得还可以。”任快雪规矩地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

“营养太差了。”关心爱皱眉,“你穿着几万块的外套,难道就找不到一样愿意吃的东西?大卫那边人文关怀多,惯着你让你一直用给药港。但是这个东西用多了还是容易有炎症,长久来看还会增多过敏原。”

任快雪点头笑了笑,“是。”

“是什么是?”关心爱眼睛里冒火,“你就是我最头疼的那类病人,怪不得大卫说你只有表面配合。我都能听见你心里头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所谓‘长久’了,把我说话当放炮?”

任快雪又只好摇头,这回不敢笑了,“不是,我觉得你说得挺好的。”

再早之前他觉得自己跟郎图那点事没什么可跟人家一个小姑娘提的,跟他的病又没什么关系。但是毕竟跟郎图有层同事竞争关系,那天她明显介意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表了忠心,“我是你的病人,肯定会好好配合你,谨遵医嘱。”

“你知道就最好了。”关心爱横他的一眼少了许多埋怨劲儿,“我现在的医嘱就一个,只要不过敏,能吃进去什么就多吃点,这么高个大男的没比我重几斤。”

可能是从小就被医生绕着长大,任快雪对医生都很少有脾气,尤其关心爱挺热心肠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接到一个自己这样的病人,也是挺操心的。

所以关心爱跟他说什么,他都挺好地答应,最后等他出门的时候,气氛就融洽多了。

他出去的时候正赶上下一个病人进来,是个六十上下的老爷子,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拎着一兜砂糖橘,笑得见眉不见眼,“小关心。”

关心爱刚松开的眉毛就又拧起来了,“爸,我说了在医院得叫‘关医生’。”

“好好,小关医生。”关爸爸投降一样摆摆手。

任快雪出门还被关爸爸塞了俩砂糖橘。

他坐在楼道里等小李车过来,突然听见楼道另一头吵吵起来了。

“什么意思啊医生,什么叫尊重我们的选择啊!”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一伙人围拥着过来。

“我孩子的命也是命,你们医院光管救大人,不管救孩子?”

任快雪最不喜欢凑热闹,看到人群挤挤挨挨地涌过来,准备起身出去等小李。

楼道里别的人明显不这么想,有旁边的人一边议论一边朝声音的方向探头。

“……心外这科里有个高龄孕妇心脏不好,家里还非要孩子。”

“我知道呀,早上手术挺成功,郎医生给做的,不是孕妇老公还跪在手术室门口磕头了吗?”

“嗐,我有个亲戚跟那个产妇一个病房,人手术完刚推回去时间不长,产科那边就说心外这边建议流了孩子。”

“诶哟!她丈夫家好像都还没孩子吧,能同意吗?”

任快雪朝着人群走过去,果然看见中间耸着一个明显高大的肩膀。

郎图身上的内层无菌服还没换,表情没什么耐心,“我的建议基于患者的心排不可能支撑到孕晚期。今天的手术只能保证她的供血够她自己用,能听明白吗?”

他对面瘦削的男人脊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用力昂着头瞪郎图,“那么小个孩子,能用多少血?我一个男的,打拼大半辈子,就是想要个孩子,我不应该吗?”

“你爱人的供血只跟她的心脏和她的体量有关系。”郎图淡声说:“非常简单的选择,终止妊娠可以维持她的用血平衡,保留胚胎可以给胎儿更充分的发育,但是母体随时衰竭。”

“他这说的是人话吗?”男人问四周的围观者,“一个医生,随随便便要别人杀自己的孩子?”

“你说的是人话吗?”郎图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一个男人,随随便便要杀自己的妻子?”

“你说什么你!”旁边围着不少这家的亲眷,开始有人上手拉拽郎图,“你自己家有人病快死了,你也这么看?你也让他去死?”

本来被拉扯的时候郎图的表情还是无所谓的,听见最后这句,他脖子上的肌肉绷紧了,头抬起来,露出脸颊两侧的一双虎爪。

但也就一瞬间,他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任快雪,神情瞬间变得温和耐心起来,“您回去和患者好好商量商量吧,我只能从医生的角度给点意见,毕竟命是她的。”

他这一句话,又跟冷水下油锅一样,一下把四周围着的家属点炸了,混乱里提包和塑料袋胡乱抽打起来,“医生了不起啊!医生随便要别人命啊!”

旁边有看不下去的其他人:“哪来的生殖癌,有皇位吗我真草了!”

“你爷爷的!我哥还排着郎医生手术呢,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叫骂声此起彼伏。

任快雪在人群最边缘站了一会,保安来了,后面跟着一脸好奇的小李,“干嘛呢这是?医闹呢?”

“没什么。”任快雪漠不关心地转身朝大门走了。

小李八卦兮兮地在他身后跟着,“越是人命关天的科室,越是医术高明的大医院,闹事闹得越厉害。”

“之前郎大爷住院那阵,就有人说要杀了郎医生呢,又是送恐吓信又是往车上泼红油漆的。尤其郎医生出名年纪太轻了,好多人奔着名声来了,见到他本人又觉得他这个样貌大半是关系户不肯信他,一来二去自己把病情耽搁了,临了还赖他。”

“要杀他?”任快雪走到室外,把领子竖了起来。

“精神病呗,这年头疯子可多了。哦说起来这,之前还有人说郎医生有精神病,不能当医生。”小李声音放低了,“反正我丫头就算现在还小,以后说什么不能让她当了医生,是非太多了。”

任快雪把手里的砂糖橘分给他一个。

小李搓搓手,很稀罕地把皮剥开,又把橘子肉递给他,“我手干净的,出医院门口的时候涂酒精了。”

“给你吃的。”任快雪给他看自己手里的另一个,“我还有。”

小李跟没见过砂糖橘似的,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珍贵地吃了,安静了好一会。

车是放在等车场里热好的。

小李手搭着门框,把任快雪护进车里,仔仔细细用毯子把他的腿盖住,才到前面上车。

“雪先生,回家吗?”小李转回头问他。

任快雪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就被用力拍了两下。

“谁这么……?”小李瞪了一眼车外,立刻慌慌张张地开锁,“马上马上。”

郎图把车门重新拍上的时候带进来一大团寒风,呛得任快雪轻咳了两下。

“什么?”任快雪看他。

“什么什么?”郎图朝着小李扬了一下手,“开车。”

“等一下。”任快雪皱眉。

车没动。

“等什么?还有别人来?”郎图朝外面看,指指医院门口跟保安拉扯的一团人,“等着他们追上我,再打一架?”

他脖子上还没落的痂现在被抓开了,血淋淋地洇在他的无菌服上,颧骨上也红了一大片,中间已经泛青了。

小李有点为难地看任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