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这个事到底因我而起,”任快雪顿了顿,说:“郎图是针对我的,不是故意冒犯你。”

关心爱听懂了:“我才不会跟他计较,你千万别放心上。”

任快雪推门一出去,就看见郎图眼尾发红地坐在墙边的轮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上午过去虽然做了很多检查,但是任快雪身上已经轻快了一些,并不需要再坐轮椅,也没管郎图,兀自朝着医院出口走。

他知道郎图跟着自己。

两个人穿过医院的大堂,乘电梯到客用停车场,又在帕拉梅拉的暖风和小李想问不敢问的目光里沉默了一路。

“什么心因性躯体化?”郎图把门关在身后,看着任快雪解围巾,“胡扯。”

“我胡扯怎么了?”任快雪把外套挂起来,慢条斯理地披上家居服,“你不也没少扯吗?”

地上的小土狗本来正奔上来迎接他,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地上趴成一条,左右看着他俩。

“凭什么躯体化?”郎图说话的时候似乎变得有些吃力,“抛弃别人,说走就走,七年不联系,不解释,有什么说自己立场心因性躯体化?”

“我并没准备主动说,是你一定要当着小关问。”任快雪正面郎图,看到了他的眼睛,还是把话说完了,“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你委屈什么?”

郎图不说话了,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里是赤裸直白的恨意。

这一幕,跟七年前如出一辙。

那段时间郎图受了不轻的伤,右手腕险些被切断,在医院住了几天。

修复手术刚结束的时候他特别失落,几乎不怎么说话,跟任快雪也一样。

“小傻叉,至于吗?医生不是说了能恢复到跟以前一样吗?”任快雪上次见他低落成这样,可能还是京巴刚丢那天。

郎图皱着眉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一眼任快雪。

他沉默地从病床上起来,把任快雪推进被子里盖好,“睡会儿,有黑眼圈了。”

任快雪听到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没主语,就知道他心情极差,任由他仔细给自己抬高床的角度,默默调整枕头。

医生告诉过他,超高阿斯无法维持完全社交状态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主语缺失。

“这样行不行?反正你也没伤在脚上,等你伤口长个差不多,我请假带你出去溜达两天。”任快雪揉揉他的头发。

郎图的黑眼睛立刻亮起来,“真的吗?你之前不带我出去玩,是因为我没受过伤吗?”

“你是不是真傻叉?”任快雪用手点他的脑门,“我怎么没带你出去玩?我之前出去玩带的都是狗?”

病房床头上正摆着的小狗保温杯,就是任快雪带着郎图打气球赢的。

“反正自从你读了研究生,朋友多了事情多了,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郎图虽然脸色还是差,但话明显密了起来,“而且我总觉得我户口改进郎家之后,你好像都不怎么愿意见我了。”

他在床边趴着,用没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揉任快雪的腰,小声埋怨:“你是不是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腰硬成这样,累着怎么办。”

任快雪越过他去拿床头的水杯,“我看学医还是闲,你还有功夫成天地胡思乱想。”

任快雪算了一下自己最多能有一周假,问郎图想去哪玩,郎图想也不想,“任快雪,我想和你开房。”

按平常,任快雪是会抽他两下的。

有时候郎图跟他在家里,站着的时候要贴着,坐着的时候要挨着。

尤其揭彧一般不和他俩共处一个房间,郎图在任快雪身边挤着挤着就总要摸摸他的头发,吸吸他的脖颈。

有时候惹任快雪烦了,郎图少不了挨几下。

第一次办真事之后任快雪躺了两天,大部分时间又倒退回贴着挤着。

但这次他就很好说话地同意了,“挺好。”

那时候郎图也有钱了,但任快雪还是坚持自己掏钱,包了一周七星总统套。

那七天大部分时候郎图学习任快雪写作,小部分时候做爱。

郎图比最初小心了,有时候又有点太小心,被任快雪笑话。

但郎图倒不怎么介意,学习能力又快,很快让任快雪笑不出来。

除了郎图换药,他俩几乎不怎么出门。

揭彧中间给郎图来过一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任快雪在哪。

任快雪陷在一堆枕头里,直接把调成静音的手机关机了。

郎图捞着任快雪的腰,爱惜地亲他眉心的红痣,“为什么关机?不用跟婆婆说一声吗?”

“你不是跟她说了,”任快雪用手撑着头,半笑不笑地看郎图,“我陪你学习呢?你还想要怎么说?”

安静地看了他一会,郎图的眉毛慢慢皱起来,“不对,任快雪,你是不是有事?”

“我有什么事?不是你有事儿吗?”食指指尖光滑的前缘刮过郎图的喉结和下颌,“男大学生,说停就停?”

郎图把他用被子包严,“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他明显着急了,眉毛拧得死紧,下意识地看任快雪的心口。

“没有,心脏没事。”任快雪望着他,目光顺着他的眉眼仔细描了一遍,“不过我确实要去一个地方看病。”

这时候的郎图似乎预料到任快雪会说一些不一样的话,紧紧盯着他的嘴巴,“我能跟你去吗?”

任快雪非常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不能”。

“去多久。去哪里。”郎图语气没有起伏地问他,慢慢坐了起来。

“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最擅长治疗罕见先心。”任快雪耐心地解释:“具体去多久,要看治疗的情况。”

“什么意思。”郎图似乎听不懂了,跨越了一个很长的逻辑,“是因为我的手腕受伤了,所以你觉得我以后治不好你了?”

任快雪一听这个话就知道事情不会好办了,“你才学医几天?难道你学成之前,我就不用治疗了?”

“那为什么不能说去哪儿呢?”郎图反问他,“难道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了的吗?”

任快雪的语气冷淡下来:“你还要上学,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没有。”郎图否认,“只有你是我的事。”

“那你得改。”任快雪锁骨上还留着郎图的吻痕,说话却不再有温度,“我并没有那个能力,承受你的人生。”

郎图的问题开始变得刁钻,“谁给你找的医生。”

任快雪从床头上抽出一条衬衫,不紧不慢地开始穿,“我带你出来玩,是希望你放松,不是想跟你聊这些。”

“怎么不是?”郎图追着他的眼睛看,“就是来说这些的,不是吗?”

他攥着任快雪的手,手指绷着力气不松开,也不捏痛他,“到底是什么事,不是看医生,对吗?”

任快雪要把手抽走,郎图不让,血逐渐从他手腕的绷带里渗出来。

“松手。”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郎图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想了又想,问得越来越急:“是因为是阿斯伯格?是有什么地方

做得不够好不像普通人,还是感知情绪不够准确让你不开心?是不是没有……”

“不是。”任快雪不再试着挣脱他,“医生是你父亲给我联系的,看病的费用也是他资助的。到时候他会陪我一起去。”

郎图用近乎透明的目光看着任快雪,似乎不能理解他刚刚提到的人和事,只提取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不行。”

第19章

“没什么不行的。”任快雪回避他的目光,“人的一生是漫长的,当下觉得天翻地覆的事物,隔个几年也就不值一提了。”

“不行。”郎图摇头。

任快雪叹了口气,“郎图,不管是当哥哥,还是当朋友,我都不欠你什么了。”

郎图否认,“不是我哥哥,也不是我朋友,是任快雪。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是谁呢?”任快雪偏着头看他,“是因为你在我这的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觉得可以左右我的人生了吗?”

郎图还要争,任快雪轻轻问他:“那如果我死了,你能负责吗?”

当时的郎图就是今天这样的表情。

他盯着任快雪,就像狼盯着准备咬死的鹿。

“我委屈?”郎图通红眼睛一眨不眨,问:“我委屈我躯体化了吗?我委屈我随时准备一走了之了吗?任快雪,这个问题是不是该我问你?”

“那你不委屈。”任快雪轻松地全盘接受,踩上拖鞋就要走。

“你的痣呢?”郎图站在原地开口。

“管得着吗。”任快雪语气浑不在意,后背却下意识地绷直了。

“跟躯体化有关系吗?”郎图停顿了几秒钟,“跟郎志凭有关系吗?”

“跟你有关系吗。”任快雪淡淡地回答。

“你说呢?”郎图一步步绕到他面前,“你每次快出来的时候让我亲的地方,现在不见了,跟我有关系吗?”*

任快雪快速地低下头。

“它去哪儿了?”郎图也随着他低下头,“你跟郎志凭在一起的时候,也让他碰吗?”

任快雪立刻抬起眼睛,笑了,“对呀,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父亲呢?他成熟、稳重,不像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一样从早到晚问东问西,也从来不会把睡过几次这种事当成海誓山盟,挂在嘴边管别人讨说法。”

他毫不留情地把话说完:“他能给我的东西,你给不了。”

郎图听着,终于眨了一下眼。

他似乎没预料到有东西掉下来,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又不擦了。

“你这不挺明白吗?从见第一面,和我这次回来,就一直管我叫‘妈’。”任快雪温柔的笑容带着一点讥诮,“郎志凭也说过,我长得很像宝盈。”

他直直地看着郎图茫然的眼睛,“你既然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什么人、哪种人,就请你安分点、滚远点。”

直到任快雪再离开,郎图都没再有任何动作。

他极为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带着一身从容和不屑走回卧室,任快雪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就滑坐在了门口。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