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律师跟任快雪说了郎图问题不大,但通知他本周暂时不要离开市内。
饭倒是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任快雪跟小土柴一人一狗在家,某种程度上过上了他曾经最理想中的生活。
秦渊中间又有意无意地来问任快雪书写得怎么样了,愿不愿意参加点读书会或者没事干可以开个签售,因为签电影的那本书要开机了。
任快雪实在搪塞不过去,把《低温烫伤》掏出来。
内容还停留在他站在杏树底下接郎图那一幕。
关于这本书,任快雪想法有点复杂。
他总是打开想写点什么和郎图之间的开心事。
因为总不能到了最后,什么都没留给他。
但他每每落笔要写,又想到这本书如果只送给郎图,那写一些什么,能让他觉得陪伴大于难过。
这样挑来挑去地左右为难,过去的点点滴滴虽然多,却反而格外难以付诸笔端。
任快雪正对着键盘打了又删,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他看着监控视频里的女孩子,有一瞬间的犹疑。
七年前离开国内的时候,任快雪跟郎家的人全部见过一面。
那时候郎志远家中的姐姐郎宵还没中考,坐在小孩桌对郎志凭宣布的一切漠不关心,一直在挖蓝莓土豆泥和黄桃百合。
再见面就是在郎志凭的灵堂。
郎宵是在场人当中极少数没有一点悲色的,甚至半笑不笑地斜睨着她弟弟,一看他说话就忍不住抿嘴,绷住讥讽的笑意。
任快雪跟她,几乎没有直接说过话。
印象里只觉得她挺特立独行的一个小姑娘。
但毕竟也是郎家的。
而郎图,显然和郎家不好。
郎宵的一双大眼睛露在围巾外面,对着摄像头眨了眨,“小叔,外面冷。”
任快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倒春寒里等着。
他把院门和房门都打开,看见大包小包的郎宵,更困惑了,“今天是什么节吗?”
“马上学校开学了,我想趁假期来看看你,地址我跟我爸问来的。”郎宵把带来的水果靠墙放好,“过年那回郎客差点被我爸打死,我是来给他赔礼道歉的。”
任快雪了然地“噢”了一声,“我挺好的,我没事儿。”
他跟郎家的事,大部分是只对接郎志远。
跟更小的一辈,他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郎宵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和郎志凭郎志远兄弟俩一样,都是浅灰色的。
只是她年轻,目光像水一样清透,顾盼间很灵动,“小叔,你不要认为我是来给我爸和郎客求情的。我觉得你下手还轻了,郎客那个东西我早就看着不顺眼,你弄他我只会觉得解气。”
除了医护人员和秦渊,任快雪实在没跟什么女孩子打过交道。
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像是一个新鲜脆生的小苹果,看起来活泼又天真。
任快雪有些局促,干脆直接问:“你来,是想要什么?”
“小叔,能不能给我倒杯水?走路进胡同这一段太冷了。”郎宵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掏出来一颗西柚,放到暖气附近暖着。
“当然。”任快雪给她拿来一杯水,又听见她轻轻问:“车开不进来这一段,你总是走过来吗?我同学他妈妈在土规局,要不要我找他把路面扩一扩?”
“不用。”任快雪摇了摇头,又含蓄地沉吟,“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说说看。”
“没什么事情。”郎宵开始给西柚剥皮,“我就是想见见你,担心你的身体。”
任快雪怀疑是不是郎志凭骨灰位置摆得不好,导致郎家的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这小辈说话逐渐有些郎图的调调?
郎宵是郎志凭弟弟的女儿,跟任快雪至少需要五六杆子才能打得着。
他回来也算有一阵子,怎么突然就想见了?
“我身体挺好的。”任快雪又说了一遍,有些冷淡了,“谢谢你来看望我。”
郎宵把一片西柚的白果衣也细细剥开,手没碰到果肉,小心地递给任快雪,“你是不是‘魏时碑’。”
她摒着呼吸,语气里甚至没什么疑问。
任快雪差点没接住,“……”
“我很犹豫要不要来见你。”郎宵越说眼睛越亮,“但我真的是你所有相关话题的大主持,你之前的所有亲签本我都有。我从初中开始就看你的书,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
任快雪手里托着西柚的粉果肉,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郎宵看着他,脸上逐渐有些歉疚,“对不起我这么冒昧。今天有封给魏时碑的信件,不知道怎么投到你之前住的房间那边,我怕别的人看见,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我……”
“不要紧。”任快雪温和地打断她的局促,把她递过来的信封看了看。
只是一封医疗保险的广告,外封上确实写着“魏时碑”三个字。
可能是在网上填信息的时候被爬了虫。
任快雪拍了张照发给秦渊,就把信收起来了。
等他再抬头,看到郎宵眼圈红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任快雪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今天很高兴你能来,因为如果没有你,笔名泄露对我来说,会是个很大的困扰。其次,原本有些事情,我也希望向你了解。”
听到任快雪说到自己能帮忙,郎宵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有些茫然,“我以为小叔你特别讨厌我们家的人,所以我来之前犹豫了好久。”
“那是大人之间的旧事,和你没关系。”任快雪顿了一顿,“我这次回国之后,听你父亲提过一两句,郎图特别喜欢极限运动是吗?”
“是。”郎宵没有半点犹豫,“我其实跟郎图一点不熟,因为前几年他都在国外学医。只是逢年过节难免提到他,大伯父说他总跳伞,好像还有一段时间翼装吧。”
她撇撇嘴,像是想起来什么脏东西,“郎客还偷偷在孔明灯上许愿郎图摔死,最后灯飘到树上挂住,差点没把他住的那院给点了。”
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任快雪还是问了:“那你大伯父,说过郎图为什么喜欢跳伞吗?”
“他不跟我们聊这么深。”郎宵摇摇头,“但我猜学医可能压力挺大?郎图去的是世界最好的医学院了吧,我同学也想砸钱考来着,一听至少八年跟抗//战似的,朝五晚零不一定能合格。”
“我听说他读了四年?”任快雪垂下目光,不经意地试探。
“三年。”郎宵很笃定,“据我爸说是他老师认为郎图医德有失,但最后还是给了他学位。”
她耸耸肩,“郎图那个性格,我没办法判断他医德有没有失。反正治病还可以的,我听说立仁医院当时挖他的钱都够买四合院了。”
任快雪眨了眨眼,“嗯……那他回来之后,还是喜欢跳伞?”
“跳的。”郎宵回忆了一下,“我感觉你回国之前,他每年都出去跳几次。你记不记得大伯父去世前,他受了点伤?我爸说他就是命大,主伞没开都没出大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任快雪,“这么一说起来……是的诶?他最近都没去跳过伞,好像就是从你回……”
“咳……”任快雪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郎宵赶紧给他轻轻拍背,“怎么了?喝点水吗?”
任快雪喝了水,有些抱歉地看着她,“如果可以的话,笔名的事情可以为我保密吗?”
“我死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还有任何错寄的信件我都会告诉你。”郎宵信誓旦旦地说完,最后眼巴巴地看任快雪,“小叔,你能给我写张 TO 签吗?”
任快雪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家门开了。
郎图看也不看一眼屋里,坐在门口把皮鞋换成拖鞋,大衣挂起来,抬手揉了一下后颈,露出了右手手腕内侧横切的长疤。
时隔小半个月,这是他第一次露面。
他似乎瘦了一些,下巴稍有些泛青的胡茬。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都在看着他,都一言不发。
郎图踩着拖鞋,旁若无人地走进厨房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铲进去一勺冰,插上不锈钢吸管,一边喝一边走到墙边。
他弯腰扒开装水果的袋子看了一眼,然后才单手抄着裤兜走到沙发旁边。
郎图端着浮满冰的水晶杯,低头看了一眼扎着丸子头的郎宵,几乎算和颜悦色,“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郎宵站起来还是比他矮一头多,也不吝他,“我来找我小叔,关你什么事?”
“小叔……关的啊,你家的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郎图不紧不慢地喝水,“另外你给他送的这些,确认过他能吃吗?吃完不舒服了你负责吗?”
任快雪原本还在担心郎图有没有听见“TO 签”那一句,眼看俩人就要掐起来了,起身站到了郎宵身前,看了看郎图,“别说了,你能不能有个兄长的样子。”
“你是我小叔的医生吗?”郎宵被任快雪护着,得意地对郎图嘲讽一笑,“你现在已经不算郎家的,出现在这儿才多余吧。”
“不是、不算,又怎么样呢?我不多余,”郎图把杯子轻轻放下,绕过任快雪垂视郎宵,“我和你小叔叔,睡一起。”
第25章
被任快雪送出门的时候,郎宵仍然一脸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啊小叔?郎图他刚才什么意思?”
任快雪只好解释:“房子是郎图的,我算租住。”
“我收过你房租?”郎图贴在他后面,越过他的肩膀看郎宵。
好不容易把持续震惊中的郎宵送走,任快雪拧着眉毛看郎图,“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跟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家的面前犯什么混?”
“二十好几了还是小姑娘家家,我二十好几的时候都被睡完又抛弃了。”郎图走到洗手间,往脸上抹了一圈洁面泡沫,用剃须刀一条一条往下刮。
他手上的伤没完全好,还缠着一圈绷带,下颌线慢慢从泡沫里显露出来,愈发显得他瘦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锋利。
任快雪靠在墙边看着他刮了一会胡子,眉头还是展不开。
他想起来郎宵说的关于跳伞那些话,“你这几天去哪了?”
郎图刮胡子的手一颤,剃须刀立刻在他脖子上开了个小口。
他完全没在意那点血,从镜子里看任快雪:“郎宵是跟你说什么了吗?”
任快雪盯着那个冒血的小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她没说什么,难道你会关心我是死是活?”郎图直接把血和泡沫一起刮走了,用清水冲了冲剃须刀,“‘尽孝’的效果这么显著吗?”
“郎宵为我的事来的,不用你管。”任快雪有点没耐心了,“我先问你的话,你说不说。”
等了三秒,任快雪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