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郎图把他扶回床上,把他后背稍微垫高,“我给你看,你能不能不急?”

任快雪双眼通红地瞪着他,“你要是为了让我吃饭,敢烫自己……”

“我烫我自己干什么?”郎图小心理了理他汗湿的刘海,声音低沉温柔,“把我烫熟了给你吃吗?那卡路里还没猪肉高呢,我没那么傻,是不是?”

“那是怎么弄的。”任快雪坚持问。

“煮汤的时候不得滤食材吗?”郎图说起来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拿稳,过滤的时候有根筒骨贴到手上了。但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烫了,只是有点泛红,我用凉水冲了一会儿,明天就好了。”

任快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这点事我会骗你吗?如果我特地烫了,还不一开始就千方百计地给你看到,还用得着给你加热营养针吗?”郎图揉揉他的眼角,“别瞪我了,都快累成单眼皮了。”

“汤呢?”任快雪语气仍然不大好,但神情已经和缓了一点。

“汤?你不吃就不用管了,你吃不下我打算跟狗一起吃了。”郎图把床头的一只很秀气的砂锅盅揭开,立刻扑出来一股清甜的肉香。

“狗?它不能吃盐,你不要瞎给它吃东西。”任快雪有点担心,又撑着要起来找小狗。

“别找了,也在窝里睡觉呢。”郎图从盅里夹起一小片白菜,用汤匙接着吹了吹,“熬汤头那些肉不放盐,我肯定不会欺负我的狗,你放松一点。”

他说完,很自然地把菜递到任快雪嘴边,“它吃肉,你吃菜,我喝汤,行不行?”

闻着没有太强烈的气味,任快雪把白菜叶含进嘴里,顺着郎图的手又躺高了一点。

“咸淡可以吗?”郎图又有意无意地露自己的手背。

发着烧,任快雪其实吃不出来味道,但还是点点头,“刚好。”

郎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勺子放他手里,“你自己吃一点,得添一点碳水,慢慢吃,肯定不难受,行吗?”

任快雪有点畏难地看着保温碗里的米饭,“我只吃菜就够了。”

他怕自己又要吐,之前胃里空荡荡的,一直往外呕胆汁,嘴里苦得发麻。

“就吃十粒,你看着我数。”郎图拿着一只瓷勺,用筷子一粒一粒往里面夹米,“一,二……”

他手臂环着任快雪,一手勺子一手筷子,稳得米都不带晃一下。

“别数了。”任快雪的脸上一热,“我吃。”

“跟上刑似的,”郎图把勺子递给他,手伸到被子里护着他的胃口,“但凡难受一点,后面一口都不吃了,全用营养针,行吗?”

任快雪一点米饭一点菜地吃了几口,又稍微喝了两勺汤,摇了摇头,“不要了。”

郎图给他测了体温,“还有点低烧,有什么感觉吗?”

任快雪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脸又红了。

“我是医生,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关系。”郎图摸摸他的耳垂,“这是很高级别的隐私,你对我说的话只会保留在此时此地。”

“……下边。”任快雪提着气说完两个字,清了清嗓子,攥紧了被子边。

“还是疼?”郎图耐心地揉他的手心。

任快雪烧得头晕,点点头又摇头,“但不用弄药了,我睡一下就好。”

郎图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怕起来?”

“你别问了。”任快雪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要往下躺。

“刚吃了东西,别睡。”郎图把他拉过下巴的被子往下掖了掖,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别遮了,任快雪,看着我。”

任快雪脸还是红,“你什么态度。”

“对坏患者只有坏态度。”郎图稍微俯下身,在他腰侧轻拍着问:“刚刚我说吃了东西不会难受,我骗你了吗?”

任快雪看了看他,摇摇头。

“那我现在说,我给你涂药,你不用担心起来了怎么办。这两天太耗神不行,我说了得克制,”郎图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又多了些医生特有的威压和可靠,“但也不可能折腾你让你难受,你相信我吗?”

任快雪是信的。

他咬着下嘴唇侧倚着靠枕。

郎图甚至没掀开被子,把止疼的乳液在手心里融得温热,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搓在任快雪的痛处。

任快雪一开始感觉到慢慢胀起来,犹豫着要不要让郎图停。

但是郎图的另一只手又一直护着他的下腹,让他格外地有一种安全感。

“舒服一些吗?”郎图边揉药边抬头看他。

任快雪口干舌燥地不知道看哪,胡乱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乳液里的镇痛成分在起作用,他不仅不怎么疼了,还有一种陌生的分离感,好像能只感觉到抚摸和温热,却不会鼓胀和摩擦。

“舒服吗?”郎图问了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又给任快雪问得拿被子遮脸。

这次他没回答。

郎图也不追问,而是不问自答地讲解起来:“利多卡因会阻断你的局部传导,减轻你皮肤上的痛感,但是不会太影响你的其他感觉。舒服是应该的,说明我‘尽孝’和用药到位,你不用替我谦虚。”

任快雪还是没搭理他。

本来就没力气,他舒服得不由把腿打开,方便郎图给他揉到细节里。

白天除过毛的皮肤现在也不发紧了,充分吸收了凝胶之后稍微有点麻木,但总体上也还是舒服的。

“啧。”郎图把乳胶手套脱了,捏了捏任快雪脸颊,“你白天怎么吹的?不用吃东西,只用睡俩小时。现在白天睡一整天,吃饱饭了涂了药,又要睡?”

“别烦我。”任快雪睁不开眼。

郎图撑在床边看着他,“不烦你?你刚吃了就睡,不消化怎么办?”

任快雪眼睛已经闭好了,喃喃地带着点鼻音,“你不也吹了?说医生都有办法,让我相信。”

“那你都给自己睡衣被子裹这么好,这么端庄得体地就准备会周公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郎图抱怨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轻轻喊了一声“任快雪”。

任快雪眉毛很轻地蹙了蹙,“…嗯…?”

明显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没有了清醒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温柔,低烧中的皮肤被虚汗沁得有些发透。

快睡着的任快雪把眉心的小月圆皱着,像有点不满意,又自以为周全地遮掩。

郎图想到自己下飞机后跟大卫那通简短的电话。

大卫和过去一样,还是对患者隐私守口如瓶,绝不肯说一句过界的话。

只是他询问关心爱的情况时,提及了两三句他的一位“既往病例”:“……满脸是血地送来,几乎没有任何求生欲。当时我和心爱同样忧心忡忡,只是我已经快有心爱的三倍年纪,不能再写五页邮件给我长眠的导师——上帝保佑她——求助了。”

大卫永远轻松但意味深长,一如他当年从水晶镜片后凝望着郎图:“其实治疗技术并不总是最困难的,患者是否主张继续生存,才有决定性的意义。”

郎图看着任快雪的睡颜,久久没有动作。

“任快雪。”他再喊他的时候,任快雪没醒,但是本能地回应着伸手,搭到郎图肩膀上。

郎图一边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一边轻声问:“怎么了?”

任快雪的声音低低的,梦呓似地回答:“疼。”

郎图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捂住他的下腹,“真有本事,真了不起,任快雪。”

任快雪的手臂随着睡熟有点搂不住,一往下滑他就皱着眉要环紧,睡得不安稳。

郎图要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任快雪就挣动着有点要醒。

“马上。”郎图刚把他有些发凉的手臂放进被子里,他就又要挣出来,眼睛也微微张开一条缝,“唔……”

郎图低头吻在他眉心的旧痕上,“好了,任快雪,睡吧。”

第36章

任快雪在家里躺了快一周,走路才不受影响。

他到医院复查的时候,关心爱反复检查了几遍数据,满脸的匪夷所思:“十天恢复这么好?体重回升了,水肿也缓解了,右室压差和血氧都有优化。任快雪患者,你怎么这么棒的?”

任快雪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姑娘夸得脸热:“就是没有之前容易反胃了,休息比较多。”

“休息好呀,多休息。”关心爱笑得甜甜的,“要是我的病人都能如同任快雪患者这么配合,我该多高兴。”

她又想到什么,脸色稍微一冷,“郎图说你发烧了不舒服,是他没照顾好吗?他答应前几天算是帮我照看你,他在医院的患者可都是我尽心尽力在代劳的。他对你最好没有玩忽职守。”

任快雪有点担忧:“他在医院的事情耽搁了吗?他的患者不都是重症吗?”

“前一阵他不是给我爸做了手术?差不多从那之前他就调整手术排期了,”关心爱目光游移了一下,挠挠下巴,“他没有之前那么不要命了,现在只挑着最最最难处理的上。”

任快雪没有继续问郎图,“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提前爸爸,关心爱嘴角浮起一点笑,“恢复得很快,昨天已经出院回家了,在倒腾他新买的西红柿苗呢。”

难关过了,她还是后怕,“别的不说,郎图医生那个房室造隔分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要不是当时我吓傻了,都不敢给那样的方案签字。”

“你俩处境不一样,不用这么比。”任快雪还有点歉意,“我最近……本来应该找机会来看望你爸爸。”

“不用不用,他都知道。”关心爱摆摆手,“他问过你,但是又不敢多问。我还不知道他,他就是怕给我压力,他知道你是我的‘大难题’。”

临走前,任快雪跟关心爱好好地表了决心,好好吃好好睡,争取下次来能有更好的指数。

他起身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夹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进来,看着不像病人。

任快雪离开时听见关心爱问对方:“合作险是吧,长安医疗?”

“是,之前我对接过那位……”男人客气的声音被关在门口,后面任快雪没听见,只觉得从哪听过“长安医疗”这么个名字,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任快雪出了医院,直接让小李送他去了咖啡厅,秦渊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秦渊高高地招手,“快雪,在这儿呢。”

任快雪走过去坐下,点了杯无因伦敦雾。

秦渊有点期待地看着他:“这位作家,今天给我带来什么杰作。”

她把笔记本掏出来打开,朝他摊开手。

任快雪没给她预期中的电子文档,而是给了她一张薄信封。

秦渊秀气的眉毛一挑,有点意外:“短篇?”

“打开。”任快雪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口腔里瞬间充满薰衣草的温热。

秦渊依言从信封里拿出一张横纹纸,眼睛却一直盯着任快雪,露出一点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