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彧被揭往往亲下一个口红印,不无嗔怪:“多大的人了,当着小孩子,没个正形。”

揭往往又得瑟着绕住任峰行,“小雪人儿厉害吗?这可是流行书榜首诶,你看到报纸上怎么说的了吗?少年雨果!我专门定了两张《悲惨世界》,等咱俩旅游过来去看吗?”

她变戏法似地捻开两张票,捏在葱白一样的手指间。

“好家伙,你这位小同志战线拉得,”任峰行很宠爱地刮刮她的鼻尖,“孩子拿了稿费请咱们旅游还不够,又订上两张音乐剧。”

“那你别去。”揭往往把任峰行推开,像撒渔网一样用丝巾把任快雪捞住,“我跟小雪人儿去。”

她可宝贝地蹭任快雪的脸蛋,“我俩第一好。”

任快雪面不改色地配合:“我抢着去。”

任峰行把自己老婆拦腰挎住,“小同志你要注意言行,今天咱俩出了这个门,你可就没什么雪人雪球的撑腰了。”

“诶诶诶!”这时候揭往往开始注意形象了,“当着小孩子,你差不离点儿。”

任快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揭彧难得的开怀,笑着叮嘱自己闺女女婿,“你俩东西都带齐了吗?往往的衣服和毯子,还有药。”

任快雪也十好几了,早就明白揭往往痛经那些事,挑旅行日期的时候特地错开了她不舒服的那几天。

但揭彧不放心,还是坚持让任峰行把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齐。

揭往往平常泡五红茶的热水壶,睡觉要抱的小怪物玩偶,坐飞机穿的毛绒拖鞋。

就去海岛上玩一周,两口子准备托运三口特大行李箱。

任峰行任劳任怨,甚至还想给揭往往带不同颜色的遮阳伞,“拍照的时候不得搭配不同风格的衣服吗?好看就都带着。”

揭往往捉着任快雪的手捂自己的耳朵,“你爸好啰嗦。”

他家四口人,除了任快雪自己没有稳定收入,其他三个人工作或收租,都不存在财政压力。

揭往往和任峰行每年都至少会出国二人世界一两个月,像这种海岛一周游按理只是打个转的事。

但这是任快雪第一次用自己的钱请他们旅游,全家都格外郑重其事。

看着揭往往和任峰行上飞机的时候,任快雪特别开心。

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在揭彧面前有点挺胸抬头的感觉,因为他也有能力让揭往往幸福。

他不是只会向揭往往索取。

揭往往天天都给他通电话,告诉他今天在浮潜的地方看见了扳机鱼的大板牙,或者讲她多辛苦地穿越火山坑底和沿途她最喜欢的蕨类。

“太有意思了,宝贝,我特别开心,也很想你。”

她还说任峰行给她拍了好多很丑但是好玩的照片,迫不及待给揭彧他俩看,已经用邮箱发给任快雪,让他挑喜欢的打印出来,她想做成那种照片风铃挂在门口镇宅。

任快雪什么都依她。

那时候网络慢,揭往往的几百张照片光是下载就花了两天。

任快雪紧赶慢赶,给冲印店加急费,才在父母登上返程的飞机后拿到那三大摞照片。

那时候也是个雪天,他拿着一兜散发着新照片气味的纸袋推开家门,就看见揭彧手握着听筒,含泪的目光缓慢地转向自己。

跟其他家属站在一起接受航司道歉赔偿的时候,任快雪长久地深陷在一种不真实当中。

他胸口总是疼。

但他其实感觉不到太明确的情绪。

因为任快雪潜意识当中不停地为自己辩解:这怎么能怪我呢?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这肯定有什么误会。飞机只是暂时还没联系上,一定是在什么地方临时降落了。

他甚至从揭往往发回来的照片里挑了一张父母笑得最开心的合照,贡进龛位的时候才意识到又洗成彩色的了。

不大好。

但他终究没有去重新冲印黑白照。

揭彧没再说过更多苛责他的话。

因为揭彧几乎不和他说话了。

任快雪很长时间吃不下东西。

倒不是他不想。

只是有种索然无味的恶心萦绕在他嘴里,似乎让所有的食物都又酸又苦。

他突发过一次痉挛。

揭彧红着眼睛,轻描淡写:“往往就剩下你这么个孩子,总不会希望你也出什么事。”

任快雪拼命吃东西,又难以控制地吐掉。

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争夺,他忍着恶心和疼,把所有能咽下去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他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偷揭彧的酒。

因为轻微的酒意会抑制味觉和心情,哄骗他把食物留在胃里。

虽然难以长久。

但即使到那个时候,任快雪都不认为任峰行和揭往往真的走了。

直到郎图跌进来,狼吞虎咽地猛塞那一碗凉透的汤面,然后一夜一夜地搂着他的腰,用那套狗屁不通的类人话拙劣地表达自己有多需要他。

任快雪的胸口真的好疼。

他几乎要意识到自己的胸口是张开的,锯断的肋骨下面暴露着跳动的心脏。

郎图第一次看见他疼的时候,很安静地在一边看着,“你要死了吗?”

任快雪担心他害怕,“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那时候郎图的手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冰凉枯瘦,小心翼翼地捂在任快雪左胸上。

他完全地复制任快雪的语气和声调,带着安抚和宽慰:“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只是个来路不明还有点神叨叨的小屁孩,但是他太认真太投入,近乎刻板地跟任快雪不停地重复:“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这些话也是任快雪反复告诉自己的:都会过去的,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马上不疼了。

但他又时常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好像哪怕只是这样想想,都是对揭往往和任峰行的背弃。

郎图像是复读机一样跟他讲着,任快雪的潜意识会多一点认可,当时的疼痛也确实缓解了。

但是现在还是很疼。

任快雪又想到了郎图要祛自己脚腕上的烫疤,爬到那棵老杏树上要它的杏核。

笨鸟一样的郎图蹲在树杈上,就是下不来。

任快雪感觉自己快死了。

他想让郎图快点下来。

不然如果自己不在了,谁接着他呢?

他在底下口干舌燥地劝说,到了后面耐心全无:“嗯?……我在下面接着,赶紧给我跳下来,别等我抽你。”

但是郎图就是不,“你是不是以为你能这么一走了之?你就算躺进坟里,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太不懂事了。

“我不死,我不死。”任快雪毫无信念地胡乱保证,“你下来,你跳下来。”

“你走吧,你走了我立刻来追你。”郎图就像是上身了楞次定律,任快雪让东他偏往西,特别叛逆。

任快雪真的很怀念小时候的郎图。

他好听话。

郎图刚来家里的时候,任快雪还是不太吃得下饭。

小郎图热乎乎地贴着他说:“宝盈说饿死了也不能投个好胎。”

任快雪都顾不上难受,“宝盈是谁。”

亮亮的黑眼睛看着他:“生和养的妓女。”

任快雪倒抽一口气,“宝盈是你妈妈。”

黑眼睛眨了眨,“她说她不是。她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任快雪:“妓女是什么?”

相当长的沉默之后,任快雪准备把碗放下了。

旁边暖融融的一团挤着他,“是不是就像害死了宝盈,也会害死你?”

“你为什么这么想?”任快雪皱眉低头,“谁说宝盈是你害死的?”

“她不吃饭,”郎图并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冷淡地描述,“你也不吃。”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任快雪点点他的脑门,“我只是不舒服,你少自作多情。”

郎图又静静地把他的腰搂住,“不知道,不要不舒服,不要离开。”

任快雪不吃,他就不松开,捕兽夹子一样咬着,任快雪推都推不开。

他抱得自己好疼,但任快雪没再推。

任快雪能感觉到眼泪从他眼角滑下去了。

明明他是坐着,但凉意却落进了他耳朵里。

“我吃还不行吗?”任快雪揉揉身边的脑袋瓜,“你看我吃了一口,不会死了,不会不要你。”

他太疼了,胸腔连带着骨头疼得他脑子发懵。

但是他又感到有些宽慰。

至少自己还知道疼。

大卫说过,疼不是绝对的危险,不疼才是。

但是太疼了。

每次在他觉得不可能更疼的时候,一波又一波的痛楚不间断地涌来,让冷汗不断渗出,冰凉湿黏地裹着他。

揭彧的诘问言犹在耳:“往往不比你疼吗?她生了你爱了你,你怎么做的,对得起她吗?你背叛了她。”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任快雪不断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