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你什么吗?”任快雪没他高,整个人几乎被他提起来一点,但毫不示弱,“你说出来,我还给你。”

他抬头看着郎图。

手腕上的剧痛和浑身快散架了一样的疲惫让他的眼睛发酸,但任快雪硬是一眨没眨。

郎图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把任快雪的大衣拽了下来,拧着他的手腕把他塞回了被子里,“我平时会很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没那么多个人时间。只是这个地方离医院近,不用担心我会烦你。”

任快雪把滚烫的手腕搭在了眼睛上,“那你就到医院宿舍住着,省得来回跑。”

“为什么你可以有家,我就不能有呢?”郎图的声音又稍微放低了一点,“这里是你家,那我家在哪呢?郎家吗?”

这两句给任快雪问哑巴了。

郎图十岁就来他家了,当时说是他家里大人有事,没空管他。

直到后来郎图突然冒出来一个首富爹,但也只是逢年过节被召见一下,成年之后才真正搬回郎家。

中间那些年月,郎图都是管揭彧叫“婆婆”的。

虽然任快雪就一直只是“任快雪”。

郎图回郎家后没多久,任快雪就出国了,从郎志凭的只言片语中,鲜见对郎图的温情。

所以要说郎图家在哪,任快雪也答不上来别的地方。

“你想断舍离的时候,手续一签再无牵挂。你想怀旧的时候,趾高气扬地就要问我要回去。”郎图的声音平静下来,“如果买了这个院子的人不是我呢?你也能这么呼来喝去,撵狗一样吗?”

“趾高气扬?呼来喝去?”任快雪又忍不住按着下腹撑起身,喘息着重复,“撵狗一样?”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亲密到,像是这种白纸黑字的交易,你也可以想改就改?”

郎图就是有这种本事。

任快雪从接到郎家的电话,到见到郎图之前,有根弦一直绷着。

而在郎家见到郎图的那一刻,任快雪的那根弦其实已经快绷到头了。

葬礼,买房。

昏在雪里之前,任快雪甚至想过要不还是先给自己买块地算了,埋进去也是不远的事。

有点像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万籁俱寂。

不管天是不是真塌了也没关系,反正事已至此,还怎么更坏呢?

然后郎图就出现了。

不管是用牙还是用话,开始咬他。

连绵飘渺的压抑被即时的怒火烧穿,迅速消弭。

他气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只想着自己绝对不能立刻死。

他要等着这阵心悸过去,能走多远走多远。

“但你想过我没有。”任快雪没想到郎图还没说完。

“算了,”郎图低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你捡过又不要的丧家犬罢了。”

“啪!”任快雪实在没忍住,用尽全身力气扬了他一耳光,“说够了吗。”

“没有。”郎图的脸立刻就肿起来了,目光却咄咄逼人,“我会说到你收留我为止。”

任快雪就怕他有命说,自己也没命听了。

不久前他还觉得郎图惜字如金。

这一时半刻过去,郎图比他所有的印象中,远要能说会道。

“我并不是想贬低自己博得你的同情,”郎图笑了笑,“是我肮脏下贱遭人唾弃惯了,看到一点被珍视的痕迹,就忍不住地想要试探和检验,生怕是真的。”

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的暖响,最后还是郎图先开口:“我可以走。”

“但我走前要借用一下婆婆的针线盒,”他边走边挽起衬衫的袖口,右手腕上隐约有处狰狞的反光,“这有颗扣子……”

他慢慢说着,手指在伤疤上擦过去。

“你给我闭嘴。”任快雪忍无可忍地靠回枕头里,“你可以滚到客房去,但是少在我眼前晃。”

郎图在床边坐下,拨开任快雪汗湿的碎发,手指在他额心的圆痕上悬了一会,终究没有触碰。

“你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是吗?”任快雪的眼睑微微泛红,目光冷淡地抬起,“那我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呢?”

郎图用手指蹭了蹭他的下颌,认真而虔诚,“滚了还怎么满足你呢?”

第4章

郎图的生母宝盈是歌厅里的舞小姐。

郎图上小学开家长会,宝盈全妆去学校,傍晚开完直接去上班。

一开始同学们都羡慕他有最漂亮的妈妈,到后来就传成了郎图妈妈是妓女,还有艾滋病。

尤其等宝盈去世了,这件事就愈发有鼻子有眼,逻辑通畅。

为了郎图被请家长的事,揭彧只去过一次学校,带着任快雪。

任快雪高二了,翘课十五站地到郎图小学。

郎图鼻青脸肿地站在教导处外面,身边还有两个比他壮硕不少的男生。

教导主任跟揭彧客客气气地认识了一下,带着她进了办公室,“您或许之前不知道,郎图这个孩子有点……”

任快雪拎着郎图胳膊往走廊里站站,“为什么挨揍?”

郎图低着头,只能看见下眼皮红着一线。

“他俩顶四个你,你不知道躲啊?”任快雪抄着兜,语气有些烦躁。

那俩男生也听见了,小声笑着嘟囔,“婊子养的。”

任快雪的眉毛一下就拧起来了,“你再说一遍。”

他现在知道郎图那些骂人的话从哪学的了。

郎图一直沉默。

“没出息样儿,就知道告家长告老师,怎么不告你妈呢告…哦哦忘了你妈死了…”俩人也不大声,就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你这哥哥和你妈妈长这么像,不会也有艾滋滋吧?”

任快雪一把没拉住,郎图就已经把其中一个从楼梯边上搡下去了,自己也追下去,闷不吭声连踢带踹。

等任快雪把郎图从地上拉起来,教导主任正好追下来,扳着满地打滚的男生看了看,立刻叫了救护车。

揭彧看都不看地上这一团糟,挎着包直接走了,根本没跟着去医院。

“我推的,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任快雪跟对方学生的家长说:“他说我弟弟是婊子养的,但目前是我赚稿费在养他,这么说其实有点冒犯我。”

他没夸张,郎图的生活费确实全是任快雪掏的。

揭彧在最一开始就撂下话,她只负责监护任快雪,别的东西不归她管。

郎图坐在一边的长凳尽头,恶狠狠地瞪着任快雪。

“我冲动了。”任快雪把郎图的脑袋按了下去,用手捂他的嘴,“您家孩子医药费营养费我们出,但是他也得道歉,不能那么说郎图和我。”

对方来的是爸爸,不屑地看了一眼任快雪身后的郎图,“我看你这弟弟就有病,有病就转到特殊学校去,别祸祸普通孩子。”

“普通孩子一般不说别人家长是婊子,也不说别人家的人有艾滋病,也不会张嘴闭嘴‘谁爸谁妈’的。教育孩子是家长的责任,郎图我会教,你们家的孩子也不能总等着社会来教吧?”任快雪嘴角一直噙着笑,挺温和的。

对方家长撇撇嘴,“你一个半大小伙子,把一个小学生从楼梯上推下来还有理了?赶快赔钱少废话。”

“道歉才赔钱。你儿子先辱骂殴打郎图的。你可以走程序去法院告我,我也未成年,还有先心病,到时候判什么就是什么。”任快雪走哪都得带着病历,熟练地展开给他看。

“一家子惯骗。”等对方骂骂咧咧地走了,任快雪才靠着长椅坐下,按着心口难受得有点说不出话。

郎图还在瞪他,大眼睛又往外冒泪珠子,“凭什么认错。”

“闭嘴,小傻叉。”任快雪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掴了一下。

郎图从他身边站起来,半天没出声。

“你干嘛啊?”任快雪一边揉胸口一边抬头看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郎图把手扶在他后心上,硬邦邦地问:“是不是得吃药?”

他很少跟人有肢体接触,刨去咬人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任快雪。

任快雪有点“受宠若惊”:“嚯,你还知道我吃药呢?那你怎么敢这么气我的?”

郎图的声音很哑很急,弓着身凑近他,紧盯着,“是不是得吃药?”

“慌什么,坐下。”任快雪握了一下他的手,像握住一团冰一样。

郎图用力把手扭脱出来。

“诶你……?”任快雪的话还没问出口,腰就被小心箍住了。

剩下的责问哑在任快雪嘴里。

他揉了一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瓜,“……行了,没事。”

后来任快雪求揭彧走了点关系,把郎图转到了他们高中的附小,俩学校就隔一条街。

再后来他想起来就是后悔,吃饱了撑的给自己贴片膏药。

好像那双手臂缠上来那一片刻,就没打算再撒开。

“给我打点钱。”

任快雪刚有点醒,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就听见这么句话。

“你怎么又进来了?”他昨天一天没吃东西,返流的胃酸把他的声音腐蚀得很哑。

“我的钱都买院子用了,下个月的工资还没发。”郎图从软椅上起身,给床头的水晶杯里倒了点温水,水汽袅袅地升了起来。

“你戴的理查出了二手,难道撑不到下个月?”任快雪这一夜醒醒睡睡的,稍微一动就有点不太舒服。

“高仿表,二手顶多出个三百。”郎图自己喝了一口,才把水递给他,“你转我两千,下个月就还给你。”

“不用。”任快雪摸到手机,“怎么给你?”

郎图思考了几秒,“银行转给我吧,我怕用社交软件,你会觉得我别有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