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叶草草草
“不一样。”陆晏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里那股落寞照得很清楚,“你在游戏里,我在游戏外,我碰到的是游戏里的你,不是你。”
江亦没说话,他不太懂玩家和游戏角色之间的区别,对他来说,陆晏就是陆晏,他能感觉到陆晏掌心的温度和呼吸的频率,他们两个亲密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但陆晏说的也没错,对陆晏来说,他是一串数据,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的一个NPC,而陆晏是一个坐在屏幕前面、手里握着鼠标或者按着键盘的真人。
“那你别去打怪了。”江亦把脸别开,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在家待着,就能离我近一点。”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江亦又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还是闷闷的,但带着笑意,“好,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你身边。”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还是打算等趁着江亦睡着了再偷偷去,免得江亦知道了会担心。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抱了一会儿,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从他们身边经过,按了一下铃,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江亦推了推陆晏,“走吧,回家。”
陆晏松开手,但另一只手还握着江亦的左手,十指相扣,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江凌萱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客厅里黑着灯,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温着一锅汤。
江亦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他用左手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陆晏,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汤。
“你伤口还没换药。”陆晏把碗放下,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药箱过来,把江亦右手上的旧纱布拆掉。
纱布揭开的时候,伤口露出来,缝线的痕迹很清楚,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有几处渗了一点血,但不多,已经干了。
陆晏用碘伏消毒,动作很轻,他把药膏涂上去,用新的纱布缠好,缠了好几圈,最后用胶布固定。
“好了。”他把药箱合上,放回茶几上。
重新包扎好之后,两个人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上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墙角。
江亦盯着那团移动的光斑,眼皮越来越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陆晏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他抓着那个味道,慢慢沉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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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亦,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哦。”门外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江亦哼哼两声,打了个滚,又重新用被子包住自己的头,“再睡五分钟。”
江凌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便知道江亦这是又睡回去了,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推开门进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快点起床啦小亦,七点半上课,现在已经六点五十八分了。”
“嗯……嗯?!”江亦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慌乱地爬起来,匆匆洗漱完就抓着书包冲出门。
“江小亦!”身后陆晏也紧跟着跑了上来,“你怎么跑这么快啊?我还说去给你买早餐呢,一回来你人就不见了。”
见到他,江亦连忙催促道:“快快快,骑马带我回学校。”
陆晏熟练地从背包里把马掏出来,“得嘞,上来吧。”
一阵兵荒马乱后,江亦最终卡在七点二十九分五十三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长松了一口气。
同桌见状过来关心了他几句:“你回来上课啦?手上的伤好点了吗?”
江亦低头看了一眼,本来以为闹了这么一出,手上的伤肯定又又又又崩开了,但是……他握了握手,发现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眉头微蹙,把纱布解开,手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皮肤光滑,没有疤痕,没有缝线的痕迹,连一点红肿都没有,好像前几天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一个幻觉。
“已经好了啊,那真是太好了,我这两天一直在担心你的伤呢。”同桌开心地说。
江亦挤出一抹微笑,“嗯,已经没问题了,不用担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晏,感受到他的视线,陆晏抬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江亦摇了摇头,又转了回去,他戳了戳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心,抿着唇笑了。
下课的铃声像一盆冷水,把教室里昏昏沉沉的脑袋都浇醒了,江亦把课本塞进书包里,走到后排,在陆晏桌边停下来,“我的伤是你治的?你去深山了?”
陆晏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脸,“什么伤?你手不是自己好的吗?NPC自愈能力比较强吧。”
江亦盯着他,陆晏的表情很无辜,眼睛眨巴了两下,嘴角微微翘着,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江亦率先败下阵来,“算了,回家吧。”
他转身往外走,陆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江亦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陆晏的手,江小亦的手指收紧,把他整个手包在掌心里,掌心很热。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小区门口,江亦正要拐进去,余光扫到街角有一个人影。
白大褂,深棕色头发,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步一步地往学校的方向走。是哈克医生。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不聚焦,瞳孔散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亦停下来,手指在陆晏掌心里挠了一下,“哈克医生。”
陆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他怎么了?”
“不知道。”江亦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哈克医生的方向走,“跟上去看看。”
两个人跟在哈克医生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哈克医生走得很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控制着。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左右,只是直直地往前走,往学校的方向走。
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的铁门关了一半,传达室的灯亮着,王叔坐在里面低头看手机。
哈克医生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学校的东边,从围墙翻进去,他的动作很利落,翻墙的时候手撑在墙头上,身体一纵就过去了,落在草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江亦和陆晏对视了一眼,也翻墙跟了进去。哈克医生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往教室的方向走。他走得很熟悉,好像走过很多遍,每一个拐弯都没有犹豫。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楼梯上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两人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哈克医生上了三楼,走到高二三班教室门口,停下来。他伸手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教室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边留了一条缝,哈克医生走进去,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教室中央,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黑色的刀柄,银色的刀刃,和李知霖昨天描述的那把很像,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是吧?又来?!到底有完没完啊!!”陆晏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他冲进教室,江亦跟在后面,两个人冲到哈克医生面前。
江亦伸手去抓那把刀,哈克医生的手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力气很大,动作很灵活,完全不像一个被催眠的人。
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散开,不聚焦,但身体的动作却精准得可怕。
陆晏从后面扣住哈克医生的肩膀,想把他往后拉,哈克医生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反而猛地转过身,挥着刀朝陆晏划过来。
他往后跳了一步,刀尖从他胸口划过,划破了T恤,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哈克医生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大得超出了他平时该有的水平,他的眼睛不聚焦,但身体的反应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化了。
他又朝陆晏扑过来,刀尖直刺,陆晏侧身躲开,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掰,哈克医生的手腕被掰得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掐住了陆晏的脖子。
陆晏被他掐得脸涨红,但手没有松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好几张课桌,课本散了一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亦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哈克医生的腰,把他往后拉,哈克医生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江亦的肩膀上,磕得很重,江亦觉得肩膀一麻,但没有松手。
哈克医生的力气太大了,他一个人根本拉不住,陆晏在前面掰着他的手腕,两个人都没能让他松手。
“刀!先抢刀!”陆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亦松开哈克医生的腰,伸手去抓他握刀的那只手,哈克医生的手猛地一挥,刀尖从江亦的手臂上划过,划破了校服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顾不上疼,抓住哈克医生的手腕,用力往课桌上磕,哈克医生的手撞在桌角上,手指松了一下,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哈克医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电一样,软下去,他的手从陆晏脖子上滑下来,身体往后倒,压在江亦身上。
江亦被他压得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稳住,哈克医生靠在他身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倒了一地的课桌上,照在散落的课本上,照在那把掉在地上的刀上。
江亦靠在墙上,喘着气,右手臂上那道新添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陆晏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被掐出来的,T恤被划破了,胸口露出来一块,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刀尖划过的痕迹,没破皮。
两个人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陆晏站起来,走到江亦面前,把哈克医生从他身上拉开,让他靠在墙上。
然后他捧起江亦的右手臂,看着那道新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血还在往外渗。
“又受伤了。”陆晏的声音有点抖,从口袋里掏出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涂上去的瞬间,血就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秒钟就变成了一道浅红色的线,再过几秒,连红线都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
江亦伸手摸了摸陆晏脖子上的红印子,红印子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五个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那道红印子上停了一下,“疼吗?”
“不疼的,别担心。”陆晏握住他的手。
江亦又转头看着靠在墙上的哈克医生,他的呼吸很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第46章
“我说真的,凶手不是眯眯眼我倒立吃屎。”陆晏骂了一声,“他爹的,简直神经病。”
江亦没有反驳,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李知霖,其他人确实没这种能力,“明天再去找他一趟吧,很晚了,我们先回家吧。”
他把哈克医生从墙上扶起来,陆晏走过来架住另一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拖着哈克医生走出教室。
走到墙边,江亦正苦恼怎么把哈克医生弄出去时,就看到陆晏单手把哈克医生提起来,然后丢了出去,随后墙的后面传来“砰”的一声。
江亦:“……”替哈克医生默哀三秒钟。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诊所门口,江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把哈克医生扶进去,让他躺在治疗室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什么时候能醒?”陆晏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江亦把被子掖好,“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将哈克医生安置好后,两个人走出治疗室,把门关上。
两个人走出诊所,把门锁上,江亦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回去吧。”江亦开口说。
“好。”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爷已经睡了,江亦和陆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上楼开门。
江凌萱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江亦换了鞋,走进房间,躺在床上,陆晏跟进来,在他旁边躺下,两人累了一天,几乎是沾到床就沉沉睡去。
半夜,江亦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遥远,像从海底传上来,一圈一圈地荡开,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窗户,穿透了他半梦半醒的意识。
“小亦……小亦……小亦……”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