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随望
妈妈瘦小纤细的身躯遮不住沈霁峦，游清和怔怔抬眸，还没缓过神，就猝不及防被男人的眼神冻得浑身发凉、如坠冰窖。
沈霁峦被扫帚指着，面色阴翳狠戾，额角青筋突起，胸膛起伏得厉害，却沉默不语，似乎在隐忍什么，那双黑眸仿佛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扎在他身上，冷漠到了极致，像是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活剥了。
可对方眼眶周遭一片猩红，黑沉沉的眸底隐约泛起了水汽，四目相对的一瞬，一丝委屈隐晦闪过，像是要……哭了？
怎么回事？
是因为妈妈护在了我面前吗？
游清和蹙眉，手无意识用力，握紧了妈妈手臂，妈妈似乎以为他在害怕，连忙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妈妈在呢，妈妈挡住他，宝宝你先跑，一直往前跑，别回头！”
“妈、妈妈……？”
游清和面露疑惑，以为是沈霁峦以前在妈妈面前放过要弄死自己的狠话，妈妈出来又看见对方在‘欺负’自己，所以才这么警惕，下意识为沈霁峦解释，想走到沈霁峦身边。
“他不会的，沈霁峦不会伤害……！”
‘我’字还没说出口，一道冷得掉渣的讥笑忽地响起，沈霁峦冷漠错开视线，转身就走，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嘶哑得吓人。
“恭喜你们，母子团聚了。”
游清和愣住，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忽然急促困难，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哭着喊了一声沈霁峦的名字，刚冲出去想要追上沈霁峦，可红肿流血的膝盖太疼了，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下去。
“呜……好疼……！”
他吃痛出声，故意拔高声音，想要引沈霁峦停下。
可抬头一看，沈霁峦脚下半秒停顿都没有，越走越远，背影冷漠决然，仿佛再也不愿回头了。
“沈……沈霁峦……沈霁峦！”
就这么恨我吗？
弄哭我后是不是就……就不要我了？
贱人王八蛋！
游清和哭得眼眶通红，浑身发抖，一声声喊着沈霁峦，见对方真的没有停下的意思，抹去膝盖上的血，忍着痛试图爬起。
可太疼了，膝盖使不上一点力。
就在这时，一双细白布着茧子的手从旁边，妈妈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小心点。”
游清和鼻腔发酸，握住面前的手，刚要叫一声妈妈，嘴刚张开，声音还没发出来，下一秒就被妈妈话砸懵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大晚上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第148章 母爱划破血肉永远烙印
游清和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到妈妈蹲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担忧，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湿红未褪，却少了几分亲昵，搀扶他的手也只是抓着他胳膊，没有把他整个人抱着，透着距离感。
“妈、妈妈你……”
游清和声音哽咽，心脏跳得厉害，有股不祥的预感，他不愿多想，全当自己听错了，一把抓住妈妈手腕，小心翼翼问：“你刚刚说什么啊？我……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白栀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游清和抓得太用力，白栀微微蹙眉，原本想后退，可目光触及到游清和含着泪、满是希冀的双眼，本能地顿住，甚至朝对方靠近，明明不认识眼前的孩子，眼眶却酸涩发热。
“你是在叫我吗？”
她伸手拍了拍游清和后背，目光怜爱温柔，可一字一句却像是无形的银针，狠狠扎在游清和心上。
“虽然我也想有一个你这么大又这么乖的孩子，可我总不是抢别人家的宝贝吧？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里哭，还摔伤了，肯定会心疼的，这样好不好？”
“阿姨暂时给你当一会儿妈妈，带你回家给你煮醪糟小汤圆吃。”
游清和僵在原地，瞳孔在水雾中剧烈震动，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心脏像是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了一样，妈妈每说一个字，就收紧一寸，勒得鲜血直流，眼前发黑，几乎快要晕厥。
妈妈在说什么？
我怎么……怎么听不懂啊？
我是不是已经晕倒了，现在是在做梦对不对？
滚烫的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流，游清和焦急地环顾四周，喊着沈霁峦的名字，可周围一片昏暗，连月光都藏进了乌云里，沈霁峦真的没有等他，早消失不见了。
“沈霁峦……沈霁峦……你快出来！”
白栀听到这个名字，拍手的动作一顿，怔了几秒，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出神地望着草堆，试图回忆，可耳畔的哭声愈发可怜委屈，扰乱了思绪。
望着孩子满脸的泪，莫名的，她的心也揪了起来，找不到纸巾，就用睡衣袖口帮游清和擦泪，“这是怎么了？越哭越厉害？你是在叫你的朋友吗？要不要打个电话？”
喊了半天嗓子火辣辣的疼，游清和喘着气抬眸，泪眼婆娑，呼吸急促，红着眼眶可怜巴巴望着妈妈。
妈妈又帮我擦泪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忘我！
游清和不肯面对现实，他攥住白栀睡衣袖口，扯了扯，再一次询问：“妈妈，我、我是谁？”
“我不清……”
白栀刚要摇头，对上游清和泛红哀求的眼眸，她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在心尖炸开，想起自己刚才说要当一会儿这孩子的妈妈，她勾起唇，捧着游清和的脸颊，露出了温柔宠溺的笑。
“是我的，宝贝。”
随着话语落下，一滴泪顺着眼角掉了下去。
为什么哭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
游清和骤然怔住，手无意中加大力道扯动妈妈的袖口，他目光随着妈妈留下的那滴泪往下看，无意中瞥见，妈妈右手的手臂上竟然交错着几道浅褐色的疤痕，组成了一句����
【你有两个孩子】
疤痕横竖撇捺层层叠叠，那是锋利的刀子用力划破了血肉，一笔一划，反复勾画，流完血结痂掉落才烙下的永远笔记。
游清和瞳孔地震，不敢相信妈妈当时有多疼，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抚摸疤痕，声音哽咽，连呼吸都在发抖，“妈妈，你……你的两个孩子都……都叫什么名字啊？”
白栀顺着游清和的目光看向手腕，盯着手臂上的疤痕看了又看，眉头越皱越紧，努力地回忆，可大脑却一片空白。
“我、我什么时候刻的？”
“我有孩子吗？还是两个？我怎么一点都记不清了？”
她越想越头疼，收回手捶打脑袋，懊恼又自责，“作为妈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孩子啊？！”
游清和见妈妈还要扯头发，猛地扑进妈妈怀里，将妈妈紧紧抱住，妈妈身上的气息温暖又清新，就好像用肥皂清洗了一遍又晒过阳光的被子，他深深嗅着，眼眶发热，感觉暖意好像蔓延到了心口。
“妈妈……”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原来……
妈妈朋友圈停更了三年，一直不来找我，不是离开了，也不是不想我自己，而是生病了。
白栀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在发颤，怔了半晌，条件反射抬起手，落在游清和的头顶，摸了摸。
孩子瞬间哭的更厉害了。
叫着妈妈，一声又一声，就像刚学会说话就被蚊子叮了一口的小婴儿，可怜又可爱。
白栀知道怀里的孩子叫的不是自己。
但答应了孩子要当一会儿他的妈妈，于是游清和叫一声，白栀就拍一下游清和的后背，应一声。
“不哭不哭。”
“妈妈在的，妈妈永远都在。”
白栀拍完游清和后背又摸头，像哄孩子一样，那双红肿的眼睛慢慢失了焦，望着漆黑的夜幕发呆，看着黑沉沉的天，恍惚间，好像听见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阿峦是不是要下晚自习了？
游清和哭完控制好情绪后，忍着膝盖的疼，在妈妈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想打电话给沈霁峦，可手机不在身边，于是牵着妈妈返回家，想看看家里有没有手机。
白栀随着游清和进了院子。
因为要进屋，她顺手关了外面的灯，忽然想起什么，又啪嗒一声，快速将灯打开。
游清和揉着眼眶回头，正要喊妈妈进屋，抬眸的一瞬，看到妈妈消瘦的身影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望着远处自言自语嘀咕。
她说����
“关了灯，宝贝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第149章 有多少泪是为我流的
游清和一听妈妈这话，想起沈霁峦曾提过他初中上晚自习那会儿，每天晚上妈妈都会留着灯煮好夜宵在家门口等他，要是下雨天冷，还会带上伞和外套跑到学校接他。
“妈妈……！”
游清和情绪大落大起，激动地跑向妈妈握住她的手，一双湿红的桃花眼睁得溜圆，期待又紧张，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把妈妈吓到，“你是不是又想起来了？”
白栀缓缓转过身，表情迷茫，“什么？”
游清和心咯噔一下，鼻腔一酸，瞬间又从高峰跌入谷底，他吸了吸鼻子，忍着哭腔，不甘地追问：“就是……就是沈霁峦啊，你留着灯不是要等他回家吗？你是不是想起沈霁峦了？”
白栀呆滞了片刻，对上游清和期盼的眼神，下意识想面前这个哭红眼的孩子难过，可念了好几遍‘沈霁峦’这个名字，大脑依旧一片空白，于是主动寻求答案。
“他是你朋友吗？”
希望再次落空，游清和死死咬着下唇，瞳孔泡在水雾里黯淡失色，他松开妈妈的手，埋头不停地擦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好像被抽空了，胸口被无心的刀扎了一刀又一刀，连呼吸都在疼。
怪不得沈霁峦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说什么母子团聚。
本来自己和妈妈就对不起沈霁峦，妈妈生病了记忆错乱，却那么坚定地冲出来保护自己，当时妈妈肯定想起自己了，可沈霁峦却……却扫帚指着、被遗忘当做了坏蛋。
沈霁峦心里肯定很疼、很难受吧？
患有阿尔摩兹海默症注意力无法长久集中，白栀方才问完游清和又望着前方发起了呆，忽然听见哭声，她怔怔回神，瞧见游清和蹲在地上，像个小蘑菇一样蜷缩成了一团，顿时心尖一软，也跟着蹲下，摸摸头。
“乖，不哭不哭，妈妈回家给你找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