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迈奇
林雅君叹了口气,拿起柜子上的化妆棉,慢慢擦着脸上残留的精华。
“妈妈。”
一道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回过身,看见原澈正弯着眼睛冲她笑,手里举着个金灿灿的东西。
“要不要吃橘子?”
林再山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本想直接带着那个小基佬回家,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
客厅里,林雅君和原澈又看起电视来。荧幕里放的是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肥皂剧,看样子是国外的,配音还是台版。两个人看得极其专注,原澈一边看一边给林雅君剥橘子,你一瓣我一瓣,吃得格外和谐。
林再山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他好像……从来没跟林雅君一起看过电视。
冯泰活着的时候对他格外严格,完全是拿他当接班人来培养。他的童年是在各种课程、各种考核、各种“你还差得远”的评价里度过的,好在林再山从小就没有什么小孩子心性,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没让父母操过一点心。
过早的成熟,换来的是空白的童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自己三十岁了。
那时候冯泰常常拿公司的一些决策来问他——“你觉得这个矿的报价合理吗?”“那个合作方的话能信几分?”姿态谦虚,语气和气,像是在征求一个平等的意见。但林再山知道,这是爸爸在锻炼他,于是他装聋作哑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在赞许的目光中结束对话。
后来他回想起来,早就忘了自己说的有几分对错,也更不清楚冯泰的赞许里有几分真假。
再后来他去美国读大学,父子俩的交流更是绕不开公司、矿场和政策。不过,毕业后回国接管公司,居然也比想象中顺手,而冯泰对他来说,比起父亲,更像老师。
父子间那种别扭又惺惺相惜的情感,常常让少年时的他感到失落,但那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意细看的失落,直到冯泰意外去世,他才勉强瞥上几眼。
然后他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本就浅薄。亲情也好,爱情也罢,太厚重的感情最后都是自讨麻烦,只要不过度投入,他就能轻飘飘地俯视一切,靠着这套生存法则,他甚至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丧父之痛。
林再山认为自己是超脱的,如果说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大概只有林雅君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鬼使神差地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三个人坐在长条沙发上,不算拥挤。两人注意到他落座,只是看了一眼,又立刻把注意力收回屏幕,原澈甚至还象征性地往林雅君那边挪了挪。
林再山斜眼看他。
以往动不动就偷看自己的人,这会儿全部注意力已经被电视锁死,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往林雅君手里送,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又是几个意思?林再山在心里轻嗤一声,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试图把注意力也投到电视上。
荧幕里的剧情他完全看不懂,也不知道前面演了什么,只觉得一男一女在对着喊,喊得声嘶力竭,吵得他脑仁疼。
他侧过脸,又看了原澈一眼。
那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看进去了似的,修长的手指动作娴熟,指尖灵巧地掀开橘皮,撕掉白丝,掰下一瓣,递过去——
林雅君接过,塞进嘴里,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林再山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冯泰还在的时候,家里的规矩很多。吃饭不能说话,看电视不能离太近,晚上十点必须睡觉,他从来没跟父母一起窝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一档无聊的节目。那时候他觉得这很正常,大家都这样吧。
后来去同学家玩,看见同学跟爸妈挤在沙发上抢遥控器,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每家都这样。
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他有他的路要走,那些东西,不要也罢。
可现在看着林雅君和原澈,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林雅君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的,放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她靠着沙发,手里攥着遥控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平时那些端着架子的讲究,这会儿全不见了。
而原澈坐在她旁边,像只温顺的大动物,安安静静陪着,时不时递上一瓣橘子。
林再山盯着那只递橘子的手,忽然有点烦躁。
这人昨晚还黏着他叫老公,今天就跑他妈这儿来献殷勤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留个破纸条就消失,害他满世界找人,最后发现人在这儿敷面膜看电视,现在又给他妈剥橘子,一瓣一瓣的,剥得还挺认真。
这幅毫无悔意的态度让林再山越想越恼火。
本来他还打算先回家再慢慢收拾这个小兔崽子,毕竟当着林雅君的面,有些话不好说,但这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
“喂。”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
继续看电视。
继续剥橘子。
林再山盯着原澈的侧脸,整个人愣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什么情况?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这还是早上临走前黏黏糊糊把他送到门口、一口一个“老公早点回来”的那个小基佬吗?
难道在老太太家待了一天,被掰直了?
不对,这玩意儿还能掰?
林再山不死心,用膝盖碰了碰原澈的膝盖。
原澈这才侧过脸,向他投来一道探寻的目光。那眼神依旧透着些许愚蠢和懵懂,但林再山迅速捕捉到了在那层懵懂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
不耐烦?
他彻底火了。
我还没收拾你呢,你倒先不高兴了?擅自离家的是你,害我着急一下午、淋成落汤鸡的还是你,现在你先生气了?
“给我递个橘子。”林再山压低声音命令,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火药味。
原澈没什么表情,俯身向前,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伸手递过来。
林再山刚想接——
那人直接把橘子放在了沙发上。
放在沙发上。
不是递到他手里,是放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林再山看着那个孤零零躺在沙发垫上的橘子,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到极致之后那种荒谬的笑。
行。
真行。
电视剧还在继续,屏幕里传来夸张的笑声,林雅君看得专注,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冲原澈扬了扬下巴。
“走,回家。”
第16章 暴躁土匪
林雅君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看向林再山:“这都几点了,你们在这儿住得了。”
“不了,”林再山一口否决,顺手拍了拍原澈的肩膀,“愣着干嘛,起来。”
原澈没吭声,站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收拾剥下来的橘子皮,他弯腰的功夫,林雅君上前朝儿子使了个眼色——别那么急,有话好好说。
林再山看见了,但也懒得理,他只敷衍地搂了下林雅君的肩膀:“没事妈,我们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说完径直往门口走。身后随即飘来一句“妈妈再见”,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现在更确信了,这个原澈就是装的,装无辜,装大白兔。今天不辞而别跑来巴结林雅君,很难说不是故意的,居然还好意思生气,给他摆脸色?
他哪儿来的脸?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从走廊到电梯,一路无言。尤其原澈,跟昨晚那个黏糊劲儿判若两人,不仅不说话,还刻意拉开距离,跟在他后面三步开外,林再山大步流星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家怎么收拾这小崽子。
推开大门,他站住了。
没开车。
雨停了,但路面一片泥泞,林再山往公寓门前一站,看着那些水洼直犯愁——刚淋过雨,实在不想再弄湿一双鞋。身后,原澈慢吞吞跟上来,越过他,径直往外走,连头都没回,林再山盯着那个背影,彻底忍不住了。
行啊,他今天搞这么狼狈是为了谁?这小王八蛋不知悔改不说,到现在还给他摆脸色?
还有天理吗?
“你给我站住!”
原澈停下,回头看他,眼神疑惑。
“你要去哪儿?”
“回家啊,”原澈答得坦然,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不是你说要回家吗?”
林再山瞪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我……我没开车。”
“那怎么办?”原澈皱起眉,“我们今晚要回妈妈家住吗?可是——”
“停。”林再山摆手打断,“你搞清楚,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我们结婚了,你妈妈就是我妈妈。”原澈认真纠正。
“你……”林再山想反驳,又觉得跟这人掰扯这个纯属浪费时间,“行了,你去大道上叫辆出租车,打车回家。”
“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着。”林再山看了眼地上的水,“你想让我再为你淌一次水?”
原澈闻言也低头看了看,今晚的雨确实大,他的鞋刚踏出去就已经湿了。他想了想,认真地问:“要我背你吗?”
“什么?”林再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要我背你吗?”原澈耐心重复。
林再山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背我?”他上下打量着原澈,眼神里带着点嘲讽,“想挺美啊,你怎么不让我背你呢?”
“那你想背我吗?”原澈很快反问,脸上丝毫不见被冒犯的不悦,“你想背的话,你背我也行,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