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这场“闹剧”司野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程小莫那句“红鸾星动”的干扰,他在天旋地转的摇晃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花,有音乐,有朋友,在一阵起哄声中,这些日子穆然的不对劲,众人在船上欲言又止的反应,种种零碎的记忆在梦中串联了起来,司野终于恍然大悟,他们应该是准备了一个惊喜的。
那自己在干什么呢?
阳光照到脸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突然顿住。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穆然守在旁边,不知道醒了多久,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早啊,哥。”
“喜欢吗?戒指。”
“嗯。”
第94章
事情的起因是穆然有天突然发现司野身上多了些微不足道的伤口。
最开始是在手臂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出来的划痕,痕迹不长,但是入肉颇深,浅层的伤口不会结这样鲜红至妖冶的血痂。
洗澡时他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司野似乎都没发现这里被划破了,颇不以为意:“不知道,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蹭到的吧。”
那些伤痕虽然不严重,但足足有四五道,撞到铁丝网上都不一定会有这效果,司野转做教练后已经不怎么受伤了,平时有个磕碰却也不奇怪,这样含糊其辞引起了穆然的警惕。
他连续观察了几天,包括但不限于趁洗澡的时候强行检查——毫无意外被教训了——于是他将这份工作转移到了幕后,趁司野睡着的时候逐帧确认,堪比擦拭金币的老葛朗台。
紧张兮兮观察了半天,司野身上确实没伤到其他地方,而胳膊上的那几道伤口也逐渐开始愈合,而正当穆然以为这茬过去了的时候,突然发现大哥又开始失眠。
大概是因为少年时期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司野一直是那种特别古板的,会把心里问题当成精神疾病的那种人。
当他感到压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找谁去倾诉——这种在他看来明显是示弱的表达方式——而是一个人躲起来慢慢消化,消化得了就算了,消化不了压力就会被凝核成一块石头,沉甸甸坠在心里。
这么些年过去,他心里已经坑坑洼洼埋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一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风蚀,而另一些则历久弥新,并会在新的石块到来时一起发挥作用,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头这就来了。
司野转做教官也有一年之久,最开始的那批学员陆续转正,拔尖的几个即将参与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烈性任务。
任务内容书他也看过,协助森林公安逮捕一批边境盗猎团伙,任务烈度为C。
C是什么概念呢,当年他去西藏边境押送货物的那场任务就是C,可能产生小范围交火,存在一定变数,但整体的危险系数不大。
任务模式依旧是老带新,老的那几个都是司野同期的培训生了,他特地跟人打了招呼,确保每一个新出头的学员都有人关照,但还是放心不下。
人是他带出来的,也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司野比当年自己出任务的时候还紧张,恨不得打报告跟着去,每天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运转一些不吉利的画面。在他眼里,那些学员各有各的毛病,虽然考核成绩不错,但都不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他甚至连每个人可能会犯什么错误都想象得到。
大概是当惯了大哥的通病。
压力一大,他就容易休息不好,然而这几天是最为关键的行前培训时期,如果自己恍恍惚惚漏了哪个要点没嘱咐到,几个孩子就更悬了。
焦躁感一上来,司野内心深处的某些渴望就被唤醒了。这天晚上,他又在脑子里演了几个小时的血腥画面,硬是给一个C级任务幻想出了不下十种失败可能,自己都受不了了,干脆睁开眼睛,推被坐了起来。
穆然睡得很沉,他到现在都保留着小时候的睡眠习惯,尽管睡前会出于alpha的某些劣根性和保护欲,喜欢将司野圈在怀里的姿势,睡着后他也会越睡越“小”,直到完全趴到司野的胸膛上,脑袋顶着他的咯吱窝,而下面的大脚丫子早就伸到床外去了。
司野小心翼翼把人搬开,换了个抱枕给他搂着,自己赤脚走进客厅,漫无目的地喝了一杯水,仍是没能把心里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压下去。
最后他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在仲夏悠悠的小夜风里,把那柄古老的蝴蝶刀翻了出来。
这个老伙计曾经陪他走过一段不短的艰难岁月,后来又被穆然悄悄收藏了起来,现在被摆在家里当成了个装饰物。
蝴蝶刀的刃已经卷了,实在是造成不了什么杀伤力,司野捏着刀柄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将刀尖切进了小臂的皮肤。
他用了点技巧,知道如何入肉深又不会伤到血管,血珠迸出来的那一刻,痛觉如影随形地袭击了大脑,司野整个人先是一激灵,熬过最初的肌肉紧绷,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阵放松。
就像下雨会困,怀孕会懒,感受到疼痛后大脑会本能地停止思考,将更多的能量用于伤口愈合和血小板运作,这些都是几万年来生物进化的规律。
智能人可以自行通过劳逸结合而达到放松的目的,像司野这种不智能人,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什么有用用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种做法多少有些毛病,但要让他承认自己的毛病然后找个心理医生疏导,那难度堪比让老酸儒跳女团舞,解释不通也行事不通。
最初的激痛过后,伤口很快止血结痂,变成了麻木的钝痛,司野不过瘾似地又划了几道,更多的血流了出来,有的甚至滴到了地板上。
他将血珠吮掉,还要下刀,结果后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只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悄无声息来到他背后,瞪着两只圆眼睛在黑暗里震惊地注视着他。
叶子低下头又拱了一下,似乎是想把这个执迷不悟的人类撞醒。
“嘘。”司野示意它回窝睡觉,一人一猫对峙了片刻,叶子突然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跑去。
司野感觉这家伙怕是要成精,拦路把猫抱回来,将蝴蝶刀擦干净收好:“我不弄了,行吧。”
叶子缩在他怀里呼噜了两声,在他受伤的手臂上舔了舔。
后半夜司野睡得很沉,久违的轻松感让他连梦都没做一个,直接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只是“罪证”在当晚洗澡的时候就被穆然发现了。
大概是从小内向,穆然这小子经年累月攒出了一大把心眼,并且大部分用在了他这个大哥身上。
他经常注意到一些极易被人忽视的细节,能从一个表情判断出大哥今天过得开不开心,这个特异功能大部分时间都非常与人为善,但偶尔也会表现出难缠的一面。
比如这次。
连续好几天,司野都能感觉到他似有若无的视线,而且这小子近些年进化出了一些功力,就算被抓包也不在意,甚至能将错就错地再顺便讨点别的好处。
司野没打算跟他解释自己的“心理问题”,一是觉得没必要,就算说了,事实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二是某些身为大哥的自尊心在作祟,司野习惯了当家做主的角色,主动承认弱势就好比要扒掉他一层皮似的。
为了不让穆然察觉到异常,他只能放弃了疼痛这条用来放松的歪门邪道,又恢复了每晚硬挺的状态。
这天,他照样翻来覆去烙了小半夜的饼,最后还是蹑手蹑脚爬了起来,叶子听到动静,警惕地尾随了他一路,司野到底是没再在身上搞出什么伤口,他摸出平板,开始推演任务路径。
而他这边刚起身,穆然就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倒水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还有猫爪刮在地上细小的摩擦声。穆然屏住呼吸,鬼鬼祟祟往外张望了一眼,发现大哥竟然在工作。
司野是工作狂不假,但他现在一没有紧急任务,二不用赶ddl,穆然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半夜爬起来偷偷去做。
这件事或许就是导致大哥心神不宁的原因。
见状,他悄悄退了回去,伸胳膊蹬腿制造出一些动静,然后起身穿上拖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客厅里的亮光果然灭了,司野从外面走进来:“大半夜喊什么喊,叫魂呢?”
穆然伸出手臂把人抱住,将脸颊贴在大哥胸口:“干嘛去了,身上都是凉的。”
“上厕所也得汇报啊。”司野拉开被子躺下,“别闹了,快睡。”
“哥,我睡不着了,你跟我说说话呗。”穆然埋在枕里嗡嗡。
司野闭上眼睛:“行,你说吧。”
于是穆然开始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他们公司最近新引进的一种滚轮船,像教科书一样从轴承运作原理讲到舵机的操作说明,开始司野还能附和两句,听着听着就没了动静。
“哥?”穆然在他身上拍了拍,确定人睡着了,抬头在人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
第二天不等司野下班,穆然就到了他的办公室早早等着。司野还在给学员上课,办公室只有一个黑仔留守。
黑仔跟穆然已经很熟了,从小冰箱里拿出他爱喝的苏打水:“野哥还有半小时才能结束,得稍等一下昂。”
“没事,你们忙。”穆然单手起开易拉罐,一边啜着一边在办公室转悠了两圈,状似无意地说道:“你们这活儿是不是很重要啊,我哥昨晚加班到半夜。”
“其实就是个C级任务,野哥不放心他的学员才着急。”黑仔拿起一沓文件给他看了看,“任务推演都做了好几个版本了,其他教官哪有这么细致的。”
穆然明白了过来,又忍不住冒出了好大一口酸水。他知道大哥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会把很多事都放在心里,小时候他中考,基本是十拿九稳的情况,司野都会特地请假回来陪着,知道他喜欢beta之后还特地买了书回来研究,只是这份细致用在别的人身上,莫名让他有些不忿。
他知道自己这种心理不正常,却无法控制,司野那几个学员跟他差不多年纪,大家彼此都认识,平时还会偶尔一起吃个饭。
穆然在心里默默谴责自己,大哥这是关心学生,应该的,别这么阴暗,谴责完又安慰两句,反正他们下课又不能跟大哥回家,不用计较。
穆然简单在心里做好功课,也冒了一个点子出来。
大二天上午他翘了半天班,找任亦联系了一家心理机构,咨询了自残行为的可能诱因。
“最可能的情况是情绪调节障碍。”医生说道,“如果长期处于自我压抑的情绪里,就会慢慢丧失处理强烈情绪的能力,这时身体的疼痛就是一个很好地转移自我注意力的方式,可以打断情绪反刍,产生短暂的平静或麻木感。”
“但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他们会像上瘾一样一次次去追求这种内啡肽勃发的感觉,得到的正向反馈也会越来会越少,你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为一种精神鸦片。”
穆然不由得想起,在他小时候,大哥手上偶尔会出现烫黑的烟疤,特别是指缝间这种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那是不是意味着大哥从那时起就开始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法来排解内心的焦虑和痛苦了呢?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心疼:“那我要怎么,怎么帮助他……”
“最好的做法是找到患者焦虑的源头,帮助他转移注意力,或者用别的奖励机制代偿他体内的内啡肽来源,比如运动,吃一顿美食,做他喜欢的事情,你朋友有什么爱好吗?”
穆然茫然地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在他的印象里,司野闲下来的两大消遣似乎是看电视和抽烟,目前前者已经被各种新兴电子产品取代,后者也被他磨蹭着戒断了,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司野无聊的时候都在干嘛。
医生了然地点点头:“那就帮他培养一个,毕竟人生不是打游戏,除了主线的工作和生活还要有别的探索,小众一点也没关系,不然不就跟机器没什么两样了吗?”
从咨询室出来,穆然掏出手机给司野打了个电话:“哥,晚上要出去吃饭吗?”
司野那边似乎在忙着,能听到训练场上热火朝天的动静:“怎么突然出去吃?穆小然你是不是犯事儿了?”
“没事儿就不能约你出去吃顿饭吗?”穆然放软了声音,撒娇道,“我们还没有一起约过会呢。”
穆然虽然是第一次约会,但挑了一间格调相当不错的西餐厅,古雅的吊顶灯投射出昏黄的光,正对吧台的大屏幕上播放着一部上世纪的老电影,每张桌子之间都用绿植或屏风隔开,彼此互不干扰。
这地方主要吃个氛围感,巨大的盘里就中间堆着一点食物,搭配着光线柔和的烛台,最适合第一次约会的情侣搞暧昧。旁边不用说都是像他们一样成双入对的人,司野的视线都不好往外转,只能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菜单上。
“哥,擦下手。”穆然撕开一包湿巾,旁若无人地拉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当着服务生的面,司野不好骂人,只能隔着桌子瞪他。可惜穆然的脸皮已经做了全方位加固,那点射线根本奈何不了。
擦完后,穆然将他的手臂转过来,似有若无抚摸了下那几道即将掉痂的疤痕:“快好了。”
被他亲手划破的地方经由爱人抚摸,莫名就让司野感觉到一阵不自在,他把手抽回去:“嗯。”
“哥,你能不能别总是不小心受伤。”穆然看着他,“我会心疼。”
这种不要钱的情话司野刷短视频听见都会不屑一顾,从穆然嘴里说出来竟好像带上了几分重量,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行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踏进这家餐厅开始,穆然就有些怪怪的,还没等他产生怀疑,餐盘已经摆上来了,司野只能作罢,先跟盘子里的牛肉较劲。
这家格调不俗的餐厅食物质量也相当不错,两人一共吃了四块牛排,服务小哥战战兢兢在旁边问道:“还需要加餐吗?”
司野摆摆手,穆然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是时候了。
突然,本就昏暗的吊顶灯突然熄灭了,光源变成了每一张桌子上的烛台,司野抬起头:“刚吃完就停电了?”
紧接着,原本播放着老电影的大屏幕闪了闪,突然出现了几个年轻人的脸。
其中一个女孩子冲着镜头笑了笑:“野哥,你已经做得够好啦。”
司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屏幕上的人都是他带过的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