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吸猫成仙
他辗转了一会儿,还是轻轻起了身。
这动静闹醒了周司康:“还是打算下楼?”
“跟有病似的,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找我做什么。”周裔开始往身上套衣服,“你睡你的。”
周司康揉着眼睛提醒他:“穿厚些。”
“没事,我说几句就回来。”周裔只披了居家的毛绒外套。
周司康起床,拿出羽绒服给他穿上,又给他戴上帽子和围巾:“外面冷。”
周裔被裹成了球,笑问:“你不想跟我一起下去听他说什么?”
“你想吗?”周司康一本正经地反问。
周裔这才觉,他那点不乐意周司康和周旻身边人接触的心思,早已经被对方看透了。正是看透了,偏又纵着他。
周司康摸他的头发:“去吧,我会在阳台看着你。”
周裔下了楼,关天梁看他去而复返毫不惊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寒风而立几个钟头,也丝毫没有退却之意。
没什么寒暄,周裔单刀直入:“说吧。”
关天梁也很干脆:“您母亲病重,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周裔面无表情地:“还有别的吗?”
见他听到这个消息如此无动于衷,关天梁一时间有些卡壳。
周裔继续道:“你不是来让我给她尽孝或者送终的吧?这种白费力气的事,关秘书不会做。”
“我是来请您回集团,继承日晷董事长的位置。”
“周旻的意思?”不等关天梁回答,周裔自顾自地,“不是吧,她可不是这种要死了就会态度软化的人。”
关天梁心想,这果然是亲生的母子,不仅无情,连记仇的心性都一模一样。
“是董事会的意思。”
这对哥俩被赶出周家后,周旻不得不亲自操持集团大小事务。她那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每况愈下,勉力又支撑了两年。今年年初那次摔倒进了医院,就此一病不起,再也没能出院。
掌舵人不在,集团内部各方势力纷纷冒头,内斗也愈演愈烈。短短半年,派系斗争成了集团常态,整个公司风气败坏,业绩持续亏损,外界各种谣言漫天。再这样下去,日晷这条大船非得沉了不可。而玉石俱焚是大家所不愿看到的,就商量着推举一位能够服众的候选人。
可各派推举的人,总会遭到其余势力反对。几番拉扯后,只有周家这兄弟二人之一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他们是周旻儿子,即名正言顺,两人的能力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最重要的是,他们离开集团已久,谁也没有派系牵连。
关天梁接着道:“周董给你和大少爷那两份股权的赠予合同一直没有销毁,所以你们在董事会的位置也一直都在,你们回来名正言顺,不会有人说什么。
“之前大少爷受伤的事也只有我和周董知道。后来听说他失了忆,这也完全没有关系。只要你来做继承人,他就做个常务董事,会上只负责举举手。”
周裔愣了半晌,突然冷笑一声,他实在是在嘲讽这弄人的命运。
当他和周司康如同丧家犬一般摸爬滚打、艰难求生,差点连命都没有的时候,他怎么会想到还有这样一天。
关天梁对他这声笑有自己的理解:“另外您还有什么要求都尽管提,我可以回去和董事会商量,尽量满足您。”
“你费力气打听到我们的住址,又在寒风里等了这许久,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能把我请回去?”
关天梁摇头:“只希望您考虑到集团数万人的生计,还有你哥原本对集团的感情……”
前面周裔都心平气和,直到他听到这后半句。事到如今,他们还想通过周家绑架周司康,继而再来绑架他?
周裔火冒三丈:“周旻不配他那份感情,你们也不配!滚回去,告诉董事会,别再来烦我!”
周裔扭头上楼。
关天梁不急不恼:“你问问大少爷的意见,这件事你自作主张对他不公平。”
电梯里,周裔对着轿门破口大骂,仿佛关天梁还站在他面前。
不公平?姓关的知道什么公不公平?周司康的命是他救回来的,周司康恢复到如今的样子也全靠他的努力。周司康的生命和血肉全部由他重塑,他还没有资格替他做这么个微小的决定?
回到家,周司康帮他脱外套,看他这张气鼓鼓的脸:“那人干什么了,把你气成这样?”
“那就是个混蛋,周旻身边能有什么好玩意。”周裔恨恨骂道。
周司康沉默两秒,又拉开房门。
周裔拉住他:“你做什么?”
“找上门来欺负人,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
“你要干嘛?”
“抓他回来给你道歉……实在不解气,揍他一顿。”
“……”周裔重新关上门,“好了,我不气了。”
“真不气了?”
周裔犹豫一小会儿,还是对周司康说:“周旻病重在医院,可能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抬起眼皮,观察周司康的神情。只见他皱了皱眉,随即摸了摸周裔的脸:“你要去看望她吗?”
“你想去吗?”
“你想去,我就陪你,你不想,我一个人去也不知道做什么。”
想想也对,现在周旻对周司康来说,也就是一个快要死掉的陌生人。没有过往那些恩义绑架,周司康对她也就没有了额外的感情。
周裔扪心自问,周旻对他从小到大的忽视以及将他们赶出周家,他都可以原谅。唯独对周旻曾经的见死不救仍存恨意,这种恨,可能只有等她真的不在的那天,才会彻底消散。
看他情绪低沉,周司康问:“那人是来叫你去看望她?”
“不是,他希望我们回去继承集团,现在日晷乱成了一锅粥。”周裔还是对周司康说了实话。
“那是叫你回去收拾烂摊子?”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钱。”
“你觉得我们钱不够花?”
“没有。”
“那就不要去收拾别人的烂摊子了。我们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你说呢?”
这的确很像现在的周司康会说出来的话。这一番话总算让周裔安心,也把关天梁埋在他心头那颗刺给拔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通,重新回到床上,两人反倒精神了。一时没有睡意,就抱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周裔窝在周司康臂弯,突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乖乖?”
“就是突然想到,周旻舍弃了所有,倾尽毕生的心血将自己活成日晷的基石。可这人还没走,她的商业帝国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不知道她要是知道眼前的境况会如何,想想挺让人唏嘘的。”
周司康若有所思地:“有时候人对一件东西投入太多,就会产生执念,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你说周旻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
想他以前对“继承人”的执念,和周旻对日晷也如出一辙了。再反观自己,周裔对周司康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
再去计较这些已无意义,周裔往他怀里缩了缩:“没什么,睡吧。”
第118章 久忘
“小裔,你怎么了?快醒醒…”
夜半时分,周司康被周裔的呓语吵醒,发现他狂躁哭泣,貌似被梦魇住了。周司康干脆起身摇晃他,同时开了灯。
周裔终被叫醒,迷瞪着双眼,一看见周司康就突然奋起将人抱住,一口咬在他肩上。
周司康吃痛出声,周裔这才回神,赶紧扒开周司康的衣服。他那一口咬得挺重,有的牙印已经淤血了。
周裔急道:“你怎么不推开我啊?”
周司康看他揪着眉峰,还有满眼泪水,说不出责备的话,反倒为他揩了揩眼角:“我没事,你怎么样?”
周裔扭开脸:“我去拿药给你消毒……”
周司康瞥了一眼肩头,拉住周裔:“没破皮不用消毒,过两天就好了。”看他那内疚的样子,周司康换了个话题,“梦见什么了,这么可怕?”
周裔愣了愣,再抬起脸时,情绪平复了一些:“不记得了,但就是很可怕很难过。”他把周司康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还跳得“咚咚”地。
“那要不先别睡了,我们去阳台上坐一会儿?”
这房子别的都普通,只有阳台宽敞,楼层又高,站在阳台就把城市尽收眼下。见周裔喜欢在阳台看风景,赶在立冬前,周司康重新给阳台做了保温处理,还特意装了一张秋千椅。
两人裹着毛毯依偎在秋千上,周司康一条胳膊搂着周裔,脚踩地面轻轻摇晃。对面的大楼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天快亮了,夜色开始变得稀薄。
两人都没有说话,秋千椅摇了一会儿也停了下来。周裔看周司康打起了盹儿,靠得更近一些,在毯子底下,用力搂紧周司康的腰。
他说谎了,他并非不记得刚才的噩梦。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包括那种绝望无助、痛彻心扉的感觉。
他梦见周司康再一次选择抛弃他,回去日晷和周旻的身边。无论他如何呼喊乞求,留给他的也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
周裔才知道,原来他对周司康恢复记忆的担忧从未消失,只是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他暂且忘记了。自从跟关天梁见面,那些原本被他压到潜意识里的忧虑,又开始冒头,以至于看周司康,都多了几分怀疑。
这天下班,周司康照例来接。周裔下楼,看见人已经到了,正在车里打电话。他拉开车门坐上车,周司康立即挂了线,扭头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
“和谁聊天呢,挂这么快?”
“超市新来的美女甜点师。”周司康从后座拿了个小甜点给他垫肚。
周裔白了他一眼,接过甜点吃起来。
“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周裔咬着小勺,翻开手掌:“手机给我。”
“这就开始查老公手机了?”
“谁是老公?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是老公,我给你脸上贴金。”周司康笑笑地,掏出手机给他。
周裔翻开通话,刚才的电话是周司康公司的大区经理。那人他见过,是个地中海胖子。周裔自觉无聊,又把手机扔回给周司康。
回到家,两人一起做饭吃饭洗碗,和以往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周裔也觉得是自己多思多虑,如果周司康骗他,总不能每次他要看手机,周司康都会乖乖把手机给他。
周裔躺在沙发消食,周司康去洗澡了,他又看见茶几上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