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宇宙真美啊404
赵初静理解地看了他一眼。
林听两只手蓦地扣紧,他冷不丁抬头,苍白地盯向她,眼眶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微微泛红。
赵初静不在意地笑了笑,和他对上视线,拿起高脚酒杯抿了口里面的暗红色的酒:“你奶奶住院的时候赵锬打电话让我找王院长给你奶奶做手术,林听,你真的有好大的本事。”
她放下酒杯,簇了抹笑容很快又散开,直视林听瞪着她的眼睛:“那是赵锬十八年来第一次求我,他跟我一样是多要强的人,他从来没有求过我。赵锬为了你和我闹翻,为了给你付医药费去找了我前夫,你知道我前夫是多么狡诈阴险的男人吗?赵锬现在跟在他身边,也不上学,把我拉黑了,整整一个月都不回家,他说他不要公司了,也不要去纽约了。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心痛吗?我儿子说要放弃那么好的光明前程,他太天真了,竟然说什么都不要了。”
“宝贝,”赵初静伸长手臂,倾身越过餐桌,双指在林听看起来柔软却没有丝毫表情的脸颊上不算轻地捏了一下,温柔地告诉他:“妈妈这时候该有多伤心呀?”
“阿姨,我会把钱还给赵锬的,本来是都是要给他的,但他没有来学校。我有钱付医药费。我和赵锬约好了会好好读书,我们会一起考到北市的大学,我们都是很认真地在对待这样的感情。”林听听到自己用一点也不坚定的、颤抖的声音,微弱地回应她其中的一句或两句话。
但在赵初静耳中依旧是不值一提的。
她嗤笑了一声,唇角挂着淡淡讥讽的弧度与赵锬确实是很像的。
但实际上,正因为林听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善于做题,善于找到逻辑,所以他觉得,赵锬也没有这样与她相像,赵锬也没有赵初静口中说的对待他有那样不认真。
不然赵锬不会离开她的,也不会不去上学,不会不去纽约的。
想到纽约,林听心脏蔓延出一些奇怪的情感,赵锬从来没有说过他要去纽约这件事,纽约是什么样的呢?
林听只在网络中的照片与视频中看到过那个璀璨的灯火通明的曼哈顿。
走在曼哈顿街头的赵锬会是什么样的呢?曼哈顿会下雪吗?会的吧。
林听口袋里的手机忽地响起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赵初静。
赵初静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的情绪,反而有种早有预料的笃定。
林听右眼猛地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赶忙拿出手机,接听了陈阿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阿嫲的语气很焦急,露出乡音,六神无主地叫他:“林小宝啊,他们这个医院是怎么回事啊?要把老太太转出去欸!这怎么行得啦,会死的呀!!你们等下呀!不要动她——谁动我跟谁拼命!!!”她与谁产生了争执,那头声音很嘈杂,没有给林听耐心思考的时间。
林听的手机不好,声音从扬声器漏出来。
赵初静志在必得地抱臂,放松地靠向身后的椅背:“林听,阿姨要麻烦你一件事,你应该也知道赵锬现在为了你不回家,我也联系不上他。去美国的机票我已经给他订好了,3号晚上九点的飞机,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把赵锬带到机场。”
林听握紧手机,面色变得很冷,他努力维持尊重的语气,打断赵初静的话:“阿姨,我是交了手术费的,为什么要无缘无故——”
“是你说你没有依靠赵锬,哄骗赵锬给你交钱,”赵初静仍旧保持着温柔的笑容,但在林听看来她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林听不想与她争执赵锬究竟有没有被他欺骗,猛地站起身,打着电话让陈阿嫲不要着急,又一边紧紧皱起眉,对她说:“是因为赵锬没有来学校,我才没能把钱还给他,我现在就可以把三十万给您。”
赵初静看了林听一眼,可能是觉得他实在是没有见过很多世面,也很天真,颇有些怜悯,居高临下地道:“手术费加ICU住院费应该有六七十万,赵锬只告诉了你一半的费用,如果你现在说你可以自己把钱交了,我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阿姨!我现在身上只有四十二万,我先把这些钱给您好吗?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赵初静对他勾唇一笑,“再去找一个有钱的男孩吗?像你勾引赵锬一样再勾引他?”
林听冷不丁捏起拳,他听懂赵初静的言外之意,胸腔起伏有些剧烈:“我不会——”
“林听啊,你那边搞定没有哇?!这些人说你们没有交钱,还是要把你阿嫲搬到外面的走廊里去欸!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人会死掉的,她会死掉的!!!”陈阿嫲在电话那头捶胸顿足,不断催促着他。
赵初静游刃有余地微微扬了下巴,从容地盯着林听:“赵锬确实做了一些不理智,我也不赞成的决定。林听你是个聪明的小孩,甚至可以说有点太聪明了,所以阿姨想你应该会做出比赵锬更好的决定。”
餐厅里很吵闹,嘈杂的噪音变成拧着的麻绳,一条条往林听身上捆来,太紧,让他无法呼吸又让他呼吸急促,这让他产生一种要关掉助听器的冲动,关掉它,逃离面前这个冰冷的世界。
但因为赵锬和阿嫲还在这个世界里,林听还是没有把它关掉的。
赵初静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找到某封邮件,在林听沉默僵持的时间里,反转过手机,将那封全英文的邮件给他看:“赵锬一学期的学费是五十万,对我来说是很小的一笔钱,但对你来说可以救你奶奶的命。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害了我儿子。你没有父母,你应该知道赵锬失去我以后会过得多么难。”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听,阿姨是为你好,你听我的话攒好你身上的钱,像你这样的小孩没有依靠,往后出社会才最要懂得辨别什么才是有利于自己的,”她又对林听说,“赵锬常去的餐厅因为换了帮厨,他就再也不去了,他喜欢的摩托车和跑车拿到就不喜欢了,他之前说要去读书不肯租房子,我在学校旁边买了房子,他又说不去读书了。林听,我的儿子有哪些缺点我最了解不过,你觉得他对你不一样,就以为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或许是对一个高中生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过于离奇,也很好笑,她嗤笑了一声:“赵锬就是大少爷的命,他现在跟你玩玩过家家,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觉得新奇的,但你要他一辈子跟你过家家是不可能的,不管你对他多认真,多喜欢,他都不会真的喜欢你,更别提爱你。”
顿了顿,她不知是想起什么,问了林听一个问题:“赵锬说过他喜欢你吗?”
林听没有回答赵初静的问题。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给出一个坚定的回答。
因为赵锬没有说过,从始至终都没有。
过了一分钟,赵初静抬腕看了看手上镶钻的腕表,无声地催促他,就好像从未被赵锬说过“喜欢”的林听已经浪费了比她预料中要多一些的时间,加重了语气:“林听,只要你现在给我一个想要的答案,你阿嫲后续一切费用我都会帮你。你知道动脉瘤破裂即使手术成功,高龄患者术后五年内的生存率是多少吗?”
“百分之五十。”林听面无表情地给她一个答案。
赵初静满意地勾唇,颇有些赞赏地看着他:“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那么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百分的回答。你应该也不想你的爸爸妈妈跟阿姨一样难过伤心吧?”
侍应生端来两盘菜姗姗来迟,将一盘混入少量红肉的蔬菜沙拉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林听怔了怔,这时候才知道,他点的原来不是牛排。
赵初静的目光垂下来,在对面的那盆不能充饥的沙拉上扫了一眼。
两人平静地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林听不知道。
“阿姨,”林听的声音充满钝涩,突然叫了赵初静一声,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她:“我会让赵锬去美国上学的。”
赵初静满意地笑了,拿手机拨出一个电话,轻松地说了两个字:“好了。”
“噢哟!”陈阿嫲很快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告诉林听:“他们搞错人了呀,林小宝你要投诉他们,真是要闹出人命了!”
“陈阿嫲,我阿嫲没事吧?!”林听抓紧手机,急匆匆地问她,得到阿嫲很好,还睡着的回答。
赵初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她穿着鞋底很细也很长的高跟鞋,站起来的时候几乎与林听一样高,不含多少感情地、高高在上地对林听说:“宝贝,吃了饭再回去吧,赵锬之前说这里的菜很好吃,不要浪费。”
她将自己面前的那份牛排朝林听的方向推了一下。
与那盆沙拉撞在一起,发出的脆响让林听的心脏产生轻微的震颤。
林听饥肠辘辘,他听到自己肚皮里发出让人感到羞耻的,窘迫的响声。
他好像看到自己机械性地坐下,拿起不常用也不顺手的刀叉,将大块大块的牛排塞满嘴巴,嘴巴里的肉还没有咀嚼下去,就又填入下一块,最后把嘴全部塞满,脸颊也鼓起来。
他想,赵锬说过很喜欢吃,很好吃的菜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吃,与自己一点也不合适。
林听将刀叉抓在掌心里,攥得很紧,低头看着面前的蔬菜沙拉,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有泪水一点点掉进去,他也没有管,把沙拉也全部吃掉了。
随后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赵锬发去一条信息。
美丽异木棉问金蛋,3号的傍晚是否有空,他生日那天想要赵锬与自己一同庆生。
因为担心赵锬不来,林听告诉赵锬,一个人过十八岁生日的话不会好孤单吗?
这一次,赵锬回复的很快,也很简短,告诉他,好。
二十五岁的林听时常觉得他的人生大致是由三场梦组成的。
十岁梦醒后失去父母,十八岁失去赵锬,二十二岁失去阿嫲,此后林听大梦初醒,却孑然一身,南柯一梦什么都没有带给他,唯独留下了失去。
林听开始讨厌睡觉,也开始讨厌做梦。
梦里是十八岁生日那天赵锬在机场时,对他露出的英俊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看起来让林听感到一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漠然与冰冷,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说好要一起去北市,说好毕业后要在一起,说好一个当医生,一个学金融,说好会永远。
学生时代总觉得永远很容易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实现。
林听的青春一败涂地地结束了。
他此刻站在办公室门外,望着大雨瓢泼的窗外,望着那些鳞次栉比的灯火璀璨明亮的办公大楼,他不由地想到,自己曾经也天真地充满奢望地想过要在这样高大的办公大楼内工作。
Linda看出他的游离,提醒了他一声。
林听很平静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抚摸了一下右耳的助听器,随后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地伸手,推开面前看起来沉重的雕刻花纹的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38章
“赵总当心!”
林听刚推开门,右脚还没来得及伸腿迈步,房里就先传出一声惊叫。
“当啷!——”一声瓷器摔上地面,破碎发出尖锐的脆响。
瓷碗里的汤羹有一点溅在对面的男人西装外衣上,但更多的还是劈头盖脸地尽数倒在了林听身上。
烫得他紧蹙着眉连连后退两步。
办公室里还有高层董事在,眼看赵锬遇难,面露责怪地开口低斥:“哎呀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做事情怎么毛毛躁躁!”
“赵总!”站在林听身后的Linda先一步反应过来,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对不起赵总,您把外套给我好吗?我现在就送去干洗。”
林听总觉得自己的助听器最近出了点问题,过度尖锐的声音反馈到耳蜗中会发出令人烦躁的噪响。
因为碗破裂的尖声,他没办法完全听清Linda说的话,面无表情地低头,认真地拨弄了下衣服上被炖化的疑似是银耳或是燕窝的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化的东西,没有立刻抬头。
“没事。”
林听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这个声音与他三天前在福利院听到的相同。
不过此刻他没有戴头套了,听得就更加清晰,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与很久以前的时候相比,也没有很多变化,只是更加低沉了一些,少了某种不成熟的,也不曾加以掩饰的冷漠与高傲。
林听的视线垂着放下去。
目光里先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的皮鞋,被裁剪得当的深灰色裤脚遮住脚踝,皮鞋看起来做工很好,也很昂贵,和这样的声音是很相配的。
“抱歉,弄到你身上了。”林听听到声音的主人脾气很好,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他说。
这让林听不由地想到,在福利院时看到赵锬对着怀里的那个小孩露出的耐心微笑与和善温和的嗓音。
明明还是一样的,但却又与林听记忆中的声音相差很远,甚至可以说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样了。
分明是没哪里不一样的,但又一点都不一样了。
这时候,林听才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他们分开的太久,成为陌生人的日子已经比那些不值一提的时间长出了许多许多了。
不一样,才是应该的,才是正常的。
随后,林听的视线稍稍抬高一些,目光随着垂在赵锬身旁的随意拿着纸巾的手往上,他慢慢地抬起脸。
赵锬却低下脸,骨节分明的双手利落地拆开Linda递去的纸巾,抽出最上层的一张,视线随着那张带有一些小熊印花的纸巾递出去。
“擦一下吧——”赵锬的声音很明显地停了一下,他唇角的肌肉朝四周扩散,露出一个十分明显的自然笑容,看向林听的眼睛,用听起来很惊讶也很欣喜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林听?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但他眼角的肌肉没有任何移动,看起来十分平静。
林听却没有马上回答,很快避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