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宇宙真美啊404
他七年前为了镇住赵锬拿到奖学金,要在赵锬面前装成无所畏惧又无所不知,但七年后,又为了钱,不得不在赵锬面前伪装出一副愚昧懵懂、蠢钝难明的样子。
钱是多么有魔力的东西。
林听微微垂下眼,看着摆在脚旁被雨水打湿的商品袋,上面的污渍有一些沾在了脚下铺设的浅色调的地毯上,他有点肉疼地想,一次清洗费会花掉多少钱呢?
为了避免赵锬发现后追责,林听动了动膝盖,自作聪明地用鞋尖将那一块脏污掩耳盗铃地踩住了。
距离目的地的路途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赵锬在某一刻合上平板,微微阖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沉稳而平缓。
林听为脚下的那一小块看起来清洗费用不菲的地毯忧愁,没有留意到他睡着了,无所察觉地问:“赵总,Linda说偶尔还需要带一下小孩对吗?”
他说着的时候回过头,才看到赵锬闭起眼睛的侧颜,张了张嘴,声音被堵回嗓子里,往下压了压。
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静静地注视了赵锬一段时间。
林听觉得很奇怪,他发觉其实赵锬和还在致远的时候的样子也没有很多的变化,只是面部的线条有了细微的改变,就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看起来与学生时代的赵锬大相径庭。
这让林听感到一些新奇,他微微张大了一些眼睛,想要找出赵锬还有哪些不同以往的变化。
之后在观察赵锬的短暂的一分钟里,林听发现赵锬瘦了,两颊的肌肉稍稍陷入下颌,眉骨显得更加深邃,鼻梁也看起来愈发高挺。
尽管科学研究表明睫毛的长度与密度都是基因决定的,但实际上,林听发现赵锬的睫毛是比之前要更长了,也更浓密了。
为了尊重科学,他下了疑似的结论。
林听发现赵锬随意垂放在膝头的手指指节比七年前更粗了一些,手背上的血管变得明显了。
林听还发现尽管自己已经比十八岁时要高了,但两人站在一起时,赵锬还比现在的他要再高一些了。
这让林听感到一些隐隐的愤怒,他用了很多力气花费很长时间才突破的三公分轻而易举就被个子本来就已经很高的赵锬击败。
鼻腔突然涌起一种发热发酸的感觉,这让林听感到不适,他想他可能是一直在思念赵锬的,可是他又不敢去这样想。
林听的呼吸变得稍稍急促了一些,在封闭的车厢里有些明显,赵锬冷不丁睁开眼,和他对上视线,把林听看得一时呆在原地。
“对,”赵锬的语气平静无波地回答他一分钟前的问题,轻而易举地就用了林听斟酌很久,像是不敢也像是不想说出口的词汇,对他说:“我儿子。”
林听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踩在地毯那块污渍上的鞋尖微微挪动了一下,将那个斑块完完全全地敞露出来。
而后,赵锬看见林听抿起的鲜红的嘴唇很慢地艰难地分开,对他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歉意地说:“赵总,吵醒您了。”
第42章
闻言,赵锬淡淡掀起眼皮,朝林听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林听面孔上露出的假惺惺的一点也不真心实意的笑容,觉得很没意思,冷淡地将视线收了回去。
林听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不满,摸了摸鼻尖,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参加行业峰会的人比林听想的要多一些。
三人刚进场,便有服务生端来香槟盘。
赵锬与Linda都随手从酒盘上拿了支细且长的玻璃酒杯,林听没有去拿。
一旁的Linda看了他一眼,说:“你最好也拿一杯,不过现在少喝点,之后有人来劝酒的话要替赵总挡酒。”
林听大学前是个遵守校级校规的完美学生,除了在最后谈了场短暂,结束得也并不愉快的恋爱,烟酒都没有接触过。
一直到大学时某次联谊活动中才发觉自己其实是酒精过敏,虽然不算严重,但喝酒后会出现比较明显的外观上的变化,他本来是不想碰的,但想到身为助理要做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事,还是听从Linda的建议,拿了一杯香槟在手上。
参会的人均年纪要大一些,在里面的两个小时里,林听看到几个院士与行业大拿笑容和蔼地在他们面前往来。
赵锬率先走在前面,在人群中似乎算得上炙手可热,林听与Linda在他左右站着,时常被人围起,又随着赵锬的脚步走到会场四方。
林听看到赵锬对许多人露出诚恳而敬重的姿态,也看到他主动端起香槟与某位礼貌不失距离地攀谈,既游刃有余又左右逢源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这些都让林听感到有一点陌生,他所熟知的赵锬与此截然不同,脑子里有关致远,有关赵锬的回忆控制不住地往外钻。
因为林听站在离赵锬稍远的后方,从他的角度来看,能看到赵锬挺拔高大的背影与被发胶全部捋向脑后的黑发,这显得赵锬的脑袋依旧很圆。
Linda看到一个从远处走来的中年男人拍了拍赵锬的肩,连忙露出微笑,压着声音不动嘴唇地提醒林听:“酒鬼来了,该你上场了,这是港科院的张显鹤教授,我们未来研发的重要合作目标。”
她借着酒杯的遮挡,对林听偷偷撇了撇嘴:“什么都好,就是爱喝酒。”
张显鹤鬓角微白,身材高瘦,满面红光,脸上的鹰钩鼻很是醒目,在接近赵锬时主动伸手,与他用力地握了一下,音量稍大,大笑着叫他“小锬”,说:“好久不见啦,上次我们面对面还是你在香江读书的时候。”
因为这个词,林听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到Linda给他看过的有关资料。
他看着前方赵锬与人熟练交谈着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借着酒杯放在唇边,放低声音,问Linda:“赵总大学不是在美国念的吗?”
“嗯?”Linda第一时间没明白他的问题,但还是下意识纠正:“不是呀,赵总是在香江念的书,大学毕业后才去的美国。”
闻言,林听捏着酒杯的细瘦手指微微地用了点力气,眉心稍稍皱了一下,为了遮掩困惑的情绪,眼皮稍稍垂了下来,会场内璀璨的灯光在他短绒绒的眼睫下覆盖上一圈闪烁着的明亮的光。
赵锬对张显鹤的态度显然要与众不同,即便林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听出赵锬讲话时稍显亲近的语气:“张老师,许久不见了。”
林听站在Linda身旁,在赵锬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地恭敬问候他。
张显鹤来前喝了不少香槟,林听还未靠近就闻到他身上压不住的酒气,他嗓门儿提得亮了些,对两人笑了笑,告诉赵锬:“你看看你的精英团队,都是俊男靓女哇!”
他说着,对林听与Linda举杯,将酒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来来敬你们这些祖国年轻的花朵绿草,我这个老家伙就先干了,你们随意啊。”
Linda勾着红唇对他笑了笑,不失礼仪地抿了一口酒,林听不知道他的随意是真随意还是假随意,想到赵锬先前已经与人喝了不少酒,自己不喝恐怕张显鹤还要继续去找赵锬,索性仰头把手中的一整杯香槟喝掉了。
张显鹤十分开心,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林听的肩膀,满意地夸他:“年轻人好气魄啊!我看你就投缘,来来,我们再来喝一个!”
他一把叫停身旁路过的服务生,从酒盘上端了两杯酒,递给林听一杯。
林听不好拒绝,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来,低他酒杯一截与张显鹤碰杯,轻声说:“张老师,多谢,我敬您。”
这是林听第一次喝香槟,入口没有他想象中的酸苦发涩,反倒有些水果发酵后地清甜,他习惯性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酒珠,目光从酒杯上移上去,对上赵锬在前方投来的视线。
随后愣了一下,不知道赵锬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着他的,看样子已经看了一段时间。
不过面色冷漠的赵锬很快就移开视线,重新提起完美的笑容。
张显鹤喝得高兴了,还要与林听干杯,赵锬大概是担心他会失态,走过拦了他一下:“张老师,您要注意身体,饮酒需适量。”
张显鹤又喝了一口,想起两人上次见面的事情,忍不住拍了下赵锬伸来的手臂,扭头眉飞色舞地对林听道:“这小子还说我喝酒,你们可不知道,你们赵总毕业那天一个人在学校里喝闷酒被我给抓到了,我在走廊听到声音还以为学校闹鬼。”
Linda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确实来不及回避突如其来的老板八卦,她忍不住抬手摸了下嘴唇,遮住颤抖着要翘起来的唇角,垂眼看着地面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林听有些尴尬地与赵锬对视,如果可以,他很想伸手关掉助听器的开关,但他的手被张显鹤握着,抽不出来。
于是林听静静和他对视了两秒,很无辜地张了张眼睛,努力地想表明他并不想听赵锬的糗事,只是耳朵被逼无奈。
赵锬冷脸盯着他,在人来人往的酒会上拿张显鹤有些没有办法,伸手也没拦住。
张显鹤抓着林听的小臂,一见如故似地倾斜而出:“你猜怎么招,我一进去看到那么大一个大小伙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喝闷酒,他还怪会买,买了瓶度数特高的洋酒,我进去的时候他眼神都直了,他见我也不跑,就指着窗外反反复复问我一句话,问我香江是不是下雪了。”
“咳……”Linda在一旁遮住嘴唇,林听条件反射地看了她一眼,可以看到Linda唇部的肌肉抽搐着,努力抑制大笑的冲动。
两人在赵锬眼皮子底下贼眉鼠眼地对视了下,Linda正要对他说句唇语,就看到林听的表情不知为何忽地顿了一下,随后林听很快地转过头去,看向张显鹤,用一种很古怪的,仿佛被摄取心魂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我这才一看窗户外面,风吹的大,把学校里种的异木棉种子吹起来了,白花花的一大片看着像下雪,我都被他逗笑了,但教室可在四楼,我又好悬怕他那时候跳下去,所以就骗他说是下雪了。”张显鹤抓住赵锬,笑了笑:“这小子估计到现在还以为从不下雪的香江那年下雪了。”
林听一声不吭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赵锬。
但赵锬在那时恰好低头,就与他错开了视线。
林听慢慢地感受到酒精在身体内发挥作用,他的脸颊很烫,估计也变得很红,心跳也开始变得很快,呼吸短促,脖颈上像爬过很多只小虫,让他忍不住地想抓。
赵锬用很是无奈的语气,对张显鹤道:“张老师,这都过去多久了,我看您不能再喝了。”
过了几秒,或许是因为张显鹤最后嘲笑他的那句话,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赵锬还是开口告诉他:“我知道香江不会下雪的。”
好在这时又走来一个胸前别有某学校教授名牌的男人走过来,叫住他:“老张啊!我看你是又来峰会蹭酒喝。”
张显鹤哈哈大笑,半真半假地抱怨说还不是夫人管他太严,说罢,他一挥手:“哎呀不说我的事了,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盛华医疗的赵锬,他母亲赵初静你见过的。”
“这我可是比你知道的,托赵总的福,我那个实验室的聆听项目和盛华正在接洽合作,”汪复与赵锬握了个手,热情地换掉手中的矿泉水,换上香槟:“之前还提过想约赵总,但那时您还不在国内。”
赵锬礼貌地与他交杯换盏,对他笑道:“汪教授言重了,能和贵所合作是盛华的荣幸。我刚回国不久还没完全安顿下来,正打算晚些安排好后约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稍稍侧了下脸,扫向林听的方向,意思是让助理记上日程,但林听不知道在想什么,素白的脸颊变得很红,领口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似乎是挠过脖颈,他喉结下方的皮肤留下十分明显的浅红色抓痕。
林听的面孔上没有多少表情,呆呆地举着空酒杯站在他身后。
赵锬当即皱了皱眉,正要回身,好在Linda反应及时走了过去,接下后面的话。
汪复与他敲定了私人会面的大致时间,喝了一大口酒,看着他,忽地问:“我还是第一次见赵总,一看才知道真是青年才俊又事业有成,不知道赵总现在有没有在见面的对象,成家了没有?”
赵锬停顿了一下,为表尊敬,还是如实地回答道:“还没有。”
张显鹤一把推开他,两人交情不浅,他一听就知道汪复看上了赵锬,打算招去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赶忙笑骂道:“你个老小子别想了啊,我还等着呢,小锬正好你回来了,我那天要给你发消息忙忘了。我有个外甥女啊也是香江大学毕业,小姑娘长得漂亮个子还高,就比你小了一届,你俩在学校里说不定还见过呢。”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我让她妈给我张照片发你。”
汪复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张显鹤还认真了,一看就知道他是又喝多了,忙拦了两下:“行了行了,你可别再喝了。”
赵锬抬手,在张显鹤要打开手机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面色不改色地对他说:“张老师,我已经有孩子了,恐怕不太合适。”
“啊?!”张显鹤脸部的表情因醉酒,看起来变换很慢,有些浮夸与滑稽,他花了一段时间消化赵锬的话,想到赵锬前面说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对象,慢慢地清醒了一些,恢复少许理智,没再强求着要发照片给他。
汪复显然也因为赵锬的话有些惊讶,但他很好地掩藏起来,恢复了和蔼的模样:“现在年轻人要孩子都晚,实在没想到赵总愿意这么早担起责任。”
提到儿子,赵锬面部的线条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样的紧绷。
林听站在赵锬的侧后方,在这时能看清赵锬谈起他的小孩时,声道放得很松弛,语气平静而沉缓,眉目也放松着,深邃眼眸中覆盖着一层明亮温暖的光泽。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林听心脏的跳动变得有一些钝涩。
他想起在福利院看到的那个脸颊很白,很圆,眼睛也很大,安静的小孩,赵锬在雨中将他抱入温暖的怀抱中时,唇角也挂着与此时相同的浅笑。
由于林听在很久之前见过赵锬露出同样的神情,所以他明白,赵锬真真实实地爱着他的小孩。
这让人会克制不住地产生某种更深入的错觉,赵锬实际也深爱着为他生下小孩的某个女人。
第43章
中途的时候,Linda就发现了林听的异样,双眼无神,脸与脖颈泛起很深的绯色,变得尤其安静,只跟在赵锬身后亦步亦趋地踱步。
Linda心中暗道不好,大概猜到他酒量十分糟糕,看样子是喝多了。
她看了眼前方面色如常的赵锬,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老板,转念想到今天是林听第一天入职,她不想林听再惹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看林听喝醉的样子不像是会耍酒疯惹麻烦的类型,犹豫一段时间,还是悄悄瞒住了。
不过实际上,赵锬好像已经发现了,Linda很偶然地几次看到他会在聊天间隙扫视林听的方向,每次看过去的表情都算不上很好,不过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酒会在当日稍晚的时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