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你 第26章

作者:晓棠 标签: 近代现代

裴砚把江念的手机带回来交给夏小青,夏小青摆弄了几下,打不开。

“对了,他之前说有个什么医疗项目,可以让他当志愿者做手术。”夏小青想起来。

裴砚刚要拒绝,夏小青接了一句,“好像是他的一个阿姨介绍的,姓陈的,挺照顾他的。”

裴砚又把手机拿了回来,江念用的锁屏密码和当年一样。他找到微信里和陈梅的聊天记录,果然是认识的人。

裴砚松了一口气,他把电话和银行卡一起给夏小青保管,密码也都交给他,夏小青有点懵。他旋即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裴砚,“不管拉倒,我没求你来。”

裴砚点了点头,“我联系好了医生,会负责江念的后续治疗,你也可以给陈阿姨打电话,听听她的意见。”他给夏小青留了一张名片,“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找李秘书,他会给你提供帮助。”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撒手不管?”夏小青以为裴砚半夜三更赶过来是因为在乎江念,他第六感这人对江念根本没死心,难道他又看错人了?

裴砚冷淡地,“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你什么意思啊?”夏小青置气,“谁稀罕,有本事你都拿走。”他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把东西攥得死紧,他可不像江念那么傻。他威胁着,“你要走快走,少在这儿假惺惺的,等他醒了,我也不会告诉他你来过,你别后悔。”

“好。”这样最好。

裴砚余光瞥见走廊一侧的便衣,他收回视线,深深地望了一眼监视器,转身。

“我靠,”夏小青不可置信,“你这人,你……你凭什么啊,不是你把江念带走的吗?你到底算他什么人?”

裴砚不回头,“……什么也不是。”

裴砚走出医院大门,上了等候的轿车,他把人带回租住的房子,拆掉了所有的监控,换上警方的设备,以防万一。他用改装过的手机和专案组联系,把这次回老家发现顾建国没有手术过的情况做以汇报,后续由那边接手调查。他特意强调了江念的治疗,之前的志愿者项目是个很好的掩护,他虽然没法亲身跟进,在尽可能不影响案情进展的前提下,希望能够保有知情权。

挂断电话,把完成拆装的技术人员送出门,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生理濒临极限,大脑却没有一丁点儿的睡意。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往下滑,拼命按下眼角的抽动和汩汩涌上来的酸涩。

手机蓦地震动起来,周琛的声音传过来,“你那边没起吧?”他估摸着时差,“没办法,这边通讯条件太差,好不容易才找到信号,下一站又不知去什么地方。我刚收到你和秦伟都给我留言了,出什么事了?”

他自顾自地输出,半天才发现裴砚那边没有声响。

“裴砚?在听吗?”

裴砚大口大口地喘息,喉结痉挛似的上下滚动,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嗯。”

周琛甚至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裴砚嗓音嘶哑,“……在。”

周琛锁眉,“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脑子一转,“是江念那边?”

“周琛,”裴砚坐起来,缓了口气,“之前我跟你说的事……”

“你想都别想,我说了不同意,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你别想甩下我。”周琛下意识就要打断。他等了一会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砚,“周琛,没有别的路了。”

周琛,“什么意思?”

裴砚,“……求你,帮我。”

突然的,通讯没有预兆的又断掉,“我艹!”周琛气恼地想要摔了电话。裴砚最后那一句像魔咒似的在他耳边环绕,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裴砚呆坐了一会儿,天亮了。他起身,收拾妥当去公司。之前一切只是停留在口头交代阶段,由于周琛的强烈反对,没有实际行动。现在时间紧任务重,他需要一样一样落实清楚。好在他有心理准备,该怎么切割怎么交接,合同都是现成的,细节修改一下就能用。当初他和德国那边走过一遍流程,他是专利所有人,使用权和开发权都在他名下,团队也是他个人名义全资组建的,租用实验室给足了费用。这是他在吃了几次亏之后总结了经验才提前做好的规划,其实完全可以抽身而退。但在利益面前,哪怕是白纸黑字的规则,也总有操作空间。他们会在流程上卡他,在时间上拖他。最终,裴砚还是付出了一些代价,留下了在德国获得的前期利润,才带走了他的专利和团队的核心成员。

这一次更简单,他把药物研发这一方向的业务连带他持有的股份卖给周琛,自己套现剥离就可以,这一部分收入足够江念的手术和后续治疗。

到了公司,他先像往常一样检查试验进度,尽可能认真仔细地不放过一个细节。这些研究员和他合作的时间不短,习惯了裴砚在项目上的严谨和为人处世方面的严肃。他有心和大家说两句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最后还是算了。

有遗憾,但没有犹豫。

他上楼,来到周琛隔壁的办公室,他拟定好合同,打印签字,具体的操作都留给周琛。挺对不起兄弟的,所谓的商业利益不足以弥补。周琛和他合作这个公司,目的不是赚钱,或者说更大的目的是和志同道合的人在擅长的领域实现价值。不然,他不会那么热衷于东奔西跑在地球的偏僻角落,播撒爱心。

周琛没图占他便宜,但他能给的只有未来可期的经济效益。几乎熬尽他心血的研究成果,一半交到周琛手里,他放心。

另一半,就由他亲手制成陷阱,和恶魔同归于尽。

他们公司没有提倡员工加班的风气,实验室为提高效率采取的是倒班制,时钟走过五点半,走廊里大家互相招呼着下班,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

裴砚手里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也不必非要在今天完成,可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自己绑在原地,才能克制着靠近江念的欲望。

手机震动起来,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迟疑须臾,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是裴砚吗?”那边的声音很客气。

“……二虎?”裴砚问。

“真的是你啊,”二虎蓦地提高了声调,“我还以为我妈逗我呢。”裴砚上次回去,留下了自己的新号码。从很多年前起,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边打工,留守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二虎咋咋呼呼地单方面问了许多,也说了许多,裴砚耐心地回复。好像也没什么话说了,二虎还在不高明地寻找话题。

裴砚,“二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二虎顿了顿,“你听出来了?”

裴砚,“嗯。”

“那个,”二虎豁出去,“我想问问,你和江念还有联系吗?”

裴砚,“当然。”

二虎松了口气,“他还好吗,怎么突然消失了啊?”

裴砚,“……和以前差不多。”

二虎,“那就好,那就好。”

裴砚,“二虎,你有事瞒我。”他语气非常肯定,隔着屏幕,二虎感受到童年被裴砚压迫的紧张。他下意识争辩,“不是我的主意。”

裴砚诈他,“我知道,是江念。”

二虎,“你知道了?”

裴砚默认。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闹别扭就没有超过两天的时候。”二虎憋不住了,“我当时就跟他说,你哪是那么脆弱的人,一点儿打击很快就能振作起来,还用编一封信来骗你?”

裴砚的心沉到谷底,“……信,是假的?”

二虎蓦地捂住嘴,“你又骗我,江念没跟你说?”

裴砚阖眸,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他从齿缝里挤出,“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二虎也懵了,“就是,就是我去找你那一年,是因为江念突然打电话,说你遇到很大的坎儿,让我拿一封你妈留的信去找你。信的内容是他写好的,我去找葛二叔帮的忙。他还给我寄了路费,让我在北京玩两天,千万别告诉你是他找我的。回去之后我再给他打电话,就没接通过。”

裴砚的妈妈不识字,平日里要是给他写信,都是趁村里认字的人在家的时候找人代笔。那封信的口吻,他一点儿也没怀疑过。

彼时他正陷入被背弃的泥沼中,怎么也出不来,是那封信如当头一棒,将他砸醒了。

然后,他迅速收拾心情,发愤图强,一走了之。

就在他出国半个月后,江念机场伤人,入狱。

第32章 垂死挣扎

周琛匆匆忙忙赶回来,看到裴砚留下的东西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人是铁了心了,没有迂回的余地。

他堵着一口气,不见人,不联系。裴砚不上楼,他也不下去。可生气归生气,这些年积累的信任和默契丢不了,裴砚把他排除在外,不告诉他真相,不准他参与……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先是公司内部隐隐传出两位合伙人意见相左的流言。这种事在商业领域屡见不鲜,别说只是同学朋友而已,就是亲父子兄弟夫妻,因为理念不合分赃不均等各种原因,翻脸不认人闹上法庭的事也屡见不鲜。业内原本对他们公司就持复杂态度,靠上来的一半是基于前景可观的利益,另一半也抱着撬墙角的心思。从外界的眼光来看,裴砚是个固执的没什么商业头脑的纯技术性人才,这种人和他手里的资源就是一块肥肉,周琛能从德国人手里抢回来,再被后来者摘桃子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何况,根据目前公布的项目状况来看,的确对专利开发和使用并不充分,步子太稳了,换句话说,周琛是商人,只打算用最小的投入换最稳定的利润,并没有进一步支持研发和承担风险的计划。没人会相信,这原本就是裴砚的建议。当时在德国,他的人体靶向手术临床实践最后结果其实是失败的,数据在他手里,没有外传。

流言随着两人在公司的避而不见渐渐坐实,又在裴砚再一次缺席股东例会,周琛公开发飙的局面下人尽皆知。

助理研究员在例行汇报过后,面色难看欲言又止地站在裴砚面前吭吭哧哧转述了部分事实。裴砚低着头,极度克制才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周琛演戏的工夫他学不来。于是,他起身走了出去。研究员望着他的背影一脸苦涩,看来他们果真是要前途堪忧。

裴砚来到一处商务酒店,开了早几天预定的房间。他把纱帘阖上,只留下向外窥测的一条缝隙。医院的大门口车流不断,每一辆都不是,但他紧紧盯着,错不开视线。大约三个多小时过后,比他得到的消息晚了三十分钟左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转运车停在了医院北出口。裴砚攥着纱帘边缘的手不受控地拽了一下,把窗帘杆扯得哗哗作响。他回过神来,松开了汗湿的手心。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佳角度,但仍旧只够隐约看到担架车的轮廓,转瞬即逝,车厢关闭,车辆平缓驶离。

今天是江念从ICU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的日子,他没有留在当晚急救的医院,直接送去了陈梅阿姨女婿所在的医大附属医院。名义上作为志愿者实施手术,实际上主刀医生和专家团队是特别邀请的业内圣手,周琛安排人出面,用裴砚留下的转让费支付了全部的费用。

裴砚已经十二天整没有见到江念了,度日如年不足以形容。他每天晚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打开邮箱里的视频,每每刚播放几分钟,就会坚持不下去,直接关闭。他像畜生一样的丑态,自己看见也觉得恶心。

用这样的方式,他才能够压抑住思念。

他和周琛的龃龉在业内广为人知,一开始观望者居多,渐渐有人明里暗里打听。周琛几次三番违背裴砚的意愿,急功近利地催收实验结果,缩减经费,扩大产出,裴砚终于“忍无可忍”,二人彻底闹掰,裴砚“被迫”放弃前期成果,孤家寡人另起炉灶。

至此,找上门来的人不再遮遮掩掩,但大多揣着打擦边球偷用专利仿制药物的目的,被裴砚严词拒绝,骂出三条街去。直至门可罗雀,前途渺茫之际,陈天皓才姗姗来迟,故作姿态。其实,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比裴砚预计得沉不住气,也侧面证明,他们的猜测方向是对的。李辉移植的肝脏出了问题,无法承担再一次的手术抑或找不到吻合的供体,而裴砚的技术是唯一的希望,他在德国主持的失败的靶向手术尝试,结果是三死……一活,毕竟成功了一例,死亡的三例也拖延了将近半年时间,在濒死的疯子面前,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值得豁出一切。

“裴总,我……”陈天皓展示出了他冠冕堂皇的诚意,“我的老板很欣赏您的科研精神,我们和那些数目寸光的奸商不同,我们尊重您的意愿,希望有机会一起为医学领域的突破做出贡献。”

裴砚还是那句话,“那就请你的老板自己来谈。”

这期间,专案组在季明那边遇到了瓶颈。他和江念同时被送往医院,治疗后被限制自由。作为谋杀案的嫌疑人,本应关押在看守所,但同时也是特大跨国犯罪案件的重要关联人,为避免打草惊蛇,专案组对其进行监视居住,办案刑警陪同。

季明手腕的割伤很有技巧,他用颜料做的效果,实际伤口很浅,在镜头前足够混淆视听。他利用江念的善良达到了目的,一系列刺激导致江念病发,可也正是因为他的善良,江念没有顾忌季明所说的证据,他在出发的同时就拨打了110和120,这一举动救了他自己。

面对审讯,季明三缄其口,什么也不承认。而事发至今,没有人通过手机联系他,无法判断他和李辉以及LH公司的关系现状,不知那边是否警觉。

裴砚申请和他见一面,上边批准了。

见面地点是季明租住的房子,取证过后做了整理,以免万一有人登门露了端倪。但裴砚进门之后,还是下意识地闻到血腥气。

他坐下,直视季明,忍住亲手掐死他的欲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一时无话可说。

季明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看来他还活着。”

裴砚挥出去的一拳被身侧的警察拦了下来。

季明笑得轻蔑,“你这种莽撞的蠢货,只配一文不值的冲动和后悔。”

裴砚深吸一口气,坐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去国外给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狗,还不是被一脚踢出来?”

季明的眼里涔出怨毒,嘴上滴水不漏,“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像你,白痴一样被人护在身后,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好吗?现在怎么样,痛哭流涕?夜不能寐?”他鄙夷地哼了声,“无能的懦夫。”

裴砚回他,“无耻的骗子。”

季明戏谑地,“我骗什么了?你有证据就告我,”他指了指,“让他们抓我啊,我问心无愧。”

裴砚恶心,“对,你问心无愧,是江念的问题,他根本不该管你这种人渣的死活。”

季明目光阴戾,语气轻挑,“不会的,我的小师弟最心软了,他推开的门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的都是我的名字,那份焦急和关切,啧啧……”他很遗憾地叹息,“要不是太心急了,怎么会犯心脏病呢?”

他以为会挑起裴砚的怒火,裴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对路边的流浪狗也很心软,就像当年的王教授一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季明猛地站起身,“你再说一遍!”

裴砚知道,他猜对了。他反复推敲和猜测,给他发短信透露顾建国消息的人是谁,对方很小心,警方也没有查到信息。后来,江念恰巧在那一天出事,他过后静下心来梳理,这个人只能是季明。他把所有巧合捏到一起,江念就像掉进蜘蛛网里的猎物,一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病人病发身亡,在没有明显破绽又无依无靠没有亲友追究的情况下,很可能被草率地认定为正常死亡,甚至无需报警。而裴砚在那边被绊住手脚,等他赶回来,很多细节都会被抹除和掩盖,于事无补。

他查了一下王教授的死因,果然同样是在家里心脏病发。季明作为他的爱徒,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也是替无儿无女无亲的恩师处理后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