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咽危石
“聪明人。”索尧庄走到操作台,按下数个指示键,顿时展翊闻到鼻尖飘来异香,这股香气越来越浓烈,熟悉试验流程的展翊脸色一变:“你在向整个峡谷释放蝴蝶信息素!”
“这些蝴蝶都是我养的,我想怎么实验都是我的事。”
未过几秒,整座峡谷中被信息素唤醒的蝶群同时腾空,银辉黑脉斑蝶翻涌而起,时而像云,时而像海,又如一张骤然张开的巨伞,遮天蔽日。
最终,它们好似汇合成一个无法看清身躯的银色鳞片巨龙,龙身堪堪从展翊眼前游过。
这景象实在过于怪诞惊奇,不似真实世界,展翊从未见过这么多蝴蝶聚集,简直心神俱骇,“你疯了。”
索尧庄轻蔑一笑:“你不应该惊讶于我的实验成果吗?毕竟,你现在最高记录也仅仅是一千只蝴蝶吧?我这里已经有超过五万只蝴蝶响应。”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巨龙轰然崩塌,银色蝴蝶如碎镜四散,峡谷再次归于平静,见此情状,索尧庄脸色变得阴沉,“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合作?”
展翊立刻明白了索尧庄的意思,“你只会召来蝴蝶,却无法让它们接收指令信号。”
索尧庄高扬起头颅:“你说的没错,我尝试了很多遍,无论是自己研发的信息素指令,还是从你那里得到的指令,我发现都没有办法控制它们进行下一步活动,我看过你实验室的录像,你到底是如何控制蝴蝶群完成停驻、飞离和跟随的?它们在你身边就像是听得懂人话一样,是怎么做到的?你必须帮我。”
展翊冷声:“是李珊把实验数据偷给你的。”
“这怎么能叫偷呢?我本就是梦蝶计划的初始成员,我理应得到现在的最新实验数据。”
展翊没有回答他,反而转问道:“老师呢?赵老师呢?你说他在等我,他人在哪里?”
“等你帮我攻克信息素配方的壁垒,我自然会让你们师生相见。”
“……”
这十多年的师兄弟在山顶对峙,两双眼睛都各不相让,仿佛都想从对方眼中看出鬼胎异心。
展翊艰涩道:“他死了,是吗?你吃准我对真相的追寻,把我骗到这里来,但赵老师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是吗?”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骗你呢,小翊?我说他在等你,他就会等你。”
展翊冷笑一声:“十年,你骗了我十年,我一直活在你已经死去的愧疚中,你还没有骗我吗?我不信你,除非你让赵老师现在当面与我澄清。”
两人再次对峙,展翊不退后一步:“如果你要我帮你,我必须知道十年前的真相,看到赵老师真的活在世上。”
语毕他不再说话,只用灰蓝色的眼睛对索尧庄追问。
索尧庄最终甘拜下风,他试图缓和现在紧张的气氛:“好了,小翊,不要这么严肃,你的小妻子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板着脸的样子很吓人?”
展翊一愣。乐明池。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干什么?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突然离开,掉眼泪了?乐明池的喜怒哀乐牵动着他坚硬的心。
我是一个软弱的人。
经此一事后,我恐怕无法再做自己的主人。
展翊说:“你闭嘴。”
“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索尧庄提议,“老师不在这里,你让老师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上山未免太残忍了,我给他打一个电话,让他向你解释十年前发生的事,怎么样?”
展翊抿唇:“可以。”
索尧庄拨通了一个电话,递给展翊:“你和老师说吧。”
展翊立刻放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失真的男声,但足以让展翊认出这是赵耀,“喂?老师?”
“……小翊啊。”
“是我,是展翊,老师,你和索尧庄都没有在十年前的事故丧生?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在瞒着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似乎在做巨大的心理斗争,最终赵耀决定向展翊坦白:“小翊,我和小庄确实是假死。”
“……为什么?”
“十年前,我们项目被某跨国集团盯上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合作,后来才意识到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们勾结敌国势力,需要项目所有数据和对昆虫的控制方法,否则就要致我们于死地,于是我和小庄故意制造了洞穴事故,趁乱局尘封了梦蝶计划。”
信息量过大,展翊一时语塞:“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提供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你当时还不是项目的核心人员。”
展翊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我不信,如果你们隐瞒真相,又为什么在十年之后告诉我一切?”
“因为事已至此,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索尧庄突然插话进来,“梦蝶计划本来就不是一条线,当时分到我们手上的是两种方向,殊途同归,我们的成果本来就应该在最后接起来!”
展翊没有说话,他看着索尧庄,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疑虑,他怀疑面前这个男人所说的一切,哪怕他的解释、赵耀的言辞都是那么环环相扣,他的心中依旧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深知一个智商奇高的人,如他、如索尧庄,想要骗过一个人,是多么容易。
眼神、言语、动作都是说服对方的利器,说话的节奏、方向、内容也是可以预测和控制的,只要他想,他可以骗过任何一个人。
但有一个人……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张相似又不像的漂亮脸蛋,对这个人,他已发誓,永远诚实。
电话中的赵耀这时发话:“小翊,去和小庄合作吧,小庄这些年一直卡在后一步无法推进,你现在手里的结果正好能补足他的欠缺。”
“您让我们合作?”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足以证明你是天才中的天才,你可以恨我和小庄瞒了你这么多年,我年纪大了,如果想推进计划,你们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电话戛然而止,独留展翊深陷真相中难以平复。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帮你做出配方,到时让我亲眼见老师一面。”
索尧庄一笑,“你还是不信我,但没关系,我答应你。”
展翊深深望向对方眼中,只见对方朝自己伸出手。
“什么?”
“把手机给我,我帮你保管。为了避免你和外界联系,我知道你的母族很强大,也知道你心里还对自己的小妻子念念不忘,我作为他的情敌,我要没收你的手机。”
能把这样调情的话,说得这样平淡无波,索尧庄也是个能人。
展翊把手机关机交给他,“你多虑了,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帮你做出配方。”
索尧庄这些年的研究偏向于对蝴蝶群大范围的聚集,展翊在接手后仔细研究了索尧庄的核心配方,这是一个基于十年前赵耀团队的基础聚集配方,目前他们二人的配方都是从此而来。
但展翊的研究仅仅小范围地改进了这个基础配方,使蝴蝶聚集数量达到千只以后,他就转向了对蝴蝶群体的精确指令研究。
但索尧庄则对这个原始配方进行了激进的调整,浓度极高,挥发范围极大,多次试验极有可能对蝴蝶个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这不是科学的研究方式。
“你多少天能做出配方?”
展翊看他一眼,“十五天。”
索尧庄不可置信地嗤笑一声:“不可能,你不吃不睡吗?至少三个月。”
“最多十五天,但我只能做出半成品,你这里设备和材料不足,我不能保证能做到何种地步。”
索尧庄不甘心:“那你就是做不出来,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我不会放你离开。”
展翊不理会他,“你会让我离开的,因为只有我可以帮你实现目标。”
两周之后,展翊第一次在峡谷内进行蝴蝶试验,两人亲眼目睹一场最震撼人心的蝴蝶群聚,被聚集起来的银色巨龙在第二道指令之后,没有如碎镜般四散,而是好像真的有了思维一般。
它们漂浮于半空之中静静思考,紧接着,银色巨龙缓缓压低,移动到了预定位置。
至少一万只蝴蝶听从了指令。
这就是展翊带来的成果。
眼前的一幕着实振奋人心,索尧庄非常高兴,高兴到一种疯狂的程度,他一次次回放刚刚蝴蝶腾飞的视频,“小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我就知道你可以,假以时日,整个蝴蝶谷中的银辉黑脉斑蝶都会听从我的命令,乃至其他昆虫,我都可以掌握!”
展翊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索尧庄这样的情态,实在不像个正常人,展翊这些天都没有睡过,实验室二楼是一间简易的卧室,索尧庄曾邀请他一起睡觉,被他拒绝了。
索尧庄倚在楼梯扶手处,眼神挑弄且意味深长:“小翊,你是害怕和我睡在一起吗?怕那个小孩知道?”
展翊避过对视:“我不用休息,我曾经……三十天没有睡觉。”
曾经在得知索尧庄和赵耀的死讯之后,他确确实实三十天没有合过眼,期间或许有短时间的昏厥,但这些都在现在化作幽默的养料,在生龙活虎的索尧庄的面前被掩去了。
此时的索尧庄朝着门外峡谷大叫一声,抬手似抹去眼角一滴泪,转身时目光盈盈,他确实是个美人,眼睛乌黑,瞳仁圆润明亮,眼尾一颗痣如黑洞吸末人的视线,他一步步走近展翊:“小翊,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你,我恐怕还要走太多弯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如此成果。”
他弯下腰,与坐在椅子上的展翊面对面,两人贴得极近,几乎鼻尖对鼻尖。
索尧庄抬手想捧住展翊的脸,似乎想亲上来。
展翊一把抓住这只手,“索尧庄。”他冷声。
索尧庄抬眼看他,笑意不减,但总意味不明:“什么意思,小翊?我们和好如初,好不好?你太棒了,果真没有让我失望,不如让我们像十年前一样,做师兄弟,我们一起攻克梦蝶计划,无往不胜。”
展翊没有回应,他挡住对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现在却完全陌生的人,缓缓问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话:“索尧庄,你是不是很恨我?”
你……是不是很、恨、我?
记忆慢慢复苏,这些天,在大巴车的梦中那幕日渐清晰,事情走向离奇怪诞的反面:“十年前洞穴事故,我不是被头顶落下的石头砸晕,是你搬起了石头,砸晕了我。”
第70章 笼中雀1
乐明池顿时坐直了身体:“十年前,他要杀了你吗?!”
展翊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为了隐瞒那个所谓的真相,他还有很多秘密。”
他伸手过去,一把将妻子抱进怀里,“让我抱抱。”
乐明池用尽全力推他:“他还有很多秘密?你对他真感兴趣,人家都想杀了你了,你还要和他走,为他做试验,陪他度过了只、有、彼、此的十五天,我看你很享受,毕竟他才是你的初恋,我不过是你用来排解相思的玩意儿,是不是?”
“……不是。”
他被抱着,“你放手吧,没有人会在结婚当日离开伴侣的,如果你是老天派来惩罚我的,那你成功了。”
“不放。我们该回家了。”
车子驶离小区,很快进入高架,乐明池很快意识到这是回婚房的路,那个他住了一个多月的宽阔平层,超过三百平,夕阳时的暮光将燃烧整个客厅,美到让人心跳加剧。
“停车。”
展翊不说话。
“我说停车!”乐明池艰难地去拉车门,行驶中的车把手发出一声徒劳的轻响,中控锁落着,车窗密不透风,他猛地回头问展翊:“什么意思?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两人互相对峙着,乐明池罕见地眼中带刀,展翊坚持道:“回我们的婚房。”
人在这种紧张愤怒的时候很容易爆发出一些离奇的幽默来,乐明池冷笑一声:“婚礼当天新郎和初恋情人跑了以后,那个地方就该改名叫案发现场之我消失的丈夫了。”
他又笑了声,“你这颗聪明的大脑把这世上所有事所有人都分门别类,对你来说,真相和索尧庄永远是第一位,而我……为了追寻你想要的真相,我是完全可以被抛弃的。我说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