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结婚? 第60章

作者:在下千里冰封 标签: 近代现代

吕幸鱼醒来时身上洁净干爽, 眼皮很是刺疼,他撑在榻上坐起,看着眼前的布置颇有些愣神。屋中布置极为奢华, 他下了榻, 都忘记了穿鞋,赤着脚踩着厚实的地毯上。

细嫩的手指撩开屏帘,对面是一副壁画, 黑虎身姿勃发, 伏于枯草中, 眼睛仿佛冒着火光,直直的盯着他, 本是死物, 吕幸鱼却看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想转过头, 忽然瞧见黑虎的背上还趴着一个不足它手掌大的白猫。

那只白猫神情懒惰,两只前爪张开, 耷拉在虎背两侧,侧着头趴着, 一副悠哉自得的模样。

吕幸鱼又往前走, 绕过这副壁画, 来到了殿前。

正殿不同于他刚刚待的地方,庞大的三座神像下对应的是三樽香炉,飘起的烟雾袅袅而升,吕幸鱼目光随之移动, 从神像的膝弯,裸露的肚皮,一直来到了他无情无欲的脸上。

这尊神像并未合拢手掌, 而是两只手的指尖自然弯曲,轻轻触碰而交叠。他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两眼,转而朝其他地方看去。

这是哪儿?他记得他晕过去前已经来到了赤水山顶,他挪着步子,转过身,不远处架有一座高台,上面放着一朵巨大的莲花。

他被吸引住目光,慢慢走了过去。

莲花成桃粉色,每片花瓣颜色由深转淡,聚集为一个圆形,像是给谁坐的,他咬着唇,扭头四处看了看,偌大的前殿空无一人。

他踩着一旁的梯子,又拈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坐在中间,触感柔软,他开心得笑了起来,他没发现,一旁的梯子在他落坐后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正对着中央那座巨大的佛像,他仰着头,有样学样的翘起手指,可是他太笨拙,怎么都做不好,于是干脆合拢手掌,又把眼睫闭得紧紧的。

他盘坐于莲花台中,脸上充斥着笑,仿佛落入了生命的缝隙中,让他得以短暂地喘息。

他紧贴在一起的手掌,传递回温着他自身的温度,他愿意笑,在淋过悲痛的雨水后,又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蜜糖中。他的软肋化作深埋于地底的树的根茎,在黑暗中牢牢地抓紧湿润的泥土,他越是疼痛,抓得越是紧。

以血和泪水浇灌,从一颗摇摇欲坠的嫩芽,逐渐坚韧直至挺拔。

观世音菩萨也像他这样,坐在莲花台上吗?把手合得紧紧的,不对,他手里还会握着玉净瓶,一枝轻拂,甘露遍撒。

空寂的前殿传来声短促的笑,吕幸鱼陡然睁开眼,他两只手也慌张地放了下来,他看过去,男人身着白衣,就立于他几步远的地方,长发落在腰间,身姿挺拔,面容俊美。

吕幸鱼一下就红了脸,他局促地想要从梯子那爬下去,却发现方才的梯子消失了。

莲花台太高,他一时竟被困在了上面。

男人走到他身前,眼睛与他平视,吕幸鱼不敢看他,垂着眼,睫毛眨得飞快,小声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是你的......”

男人没有说话,吕幸鱼都快哭出来了,他以为对方在生气,要给他难堪。他眼睛里冒出泪花,“我知道错了,你放我下去吧呜呜呜呜......”

面前伸过来一双手,掐过他的腋下,他愣愣抬头,男人微微使力,将他从莲花台上抱了下来。

等脚踩在地上时,吕幸鱼反应过来后,便顶着双泪眼,细声细气道:“谢谢师父。”

守聿比他高出很多,男孩只及他的胸口,他看着小狸鱼泛红的脸蛋,声线低柔:“你叫我什么?”

“师父呀,你不是红溪门的师父吗?”

守聿笑了:“你想拜我为师吗?”

拜他为师?吕幸鱼透过泪眼悄悄打量着他,看起来修为好像很高,他犹豫着问:“你...你是谁呀,很厉害吗?我要是当你徒弟的话,会不会和你一样厉害?”

也会飞吗?他眼神有一瞬黯淡,但随即又恢复原状。

守聿伸手,男孩脸上的泪水在此刻意外的动人,他轻声说:“会,只要你愿意放弃过去,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放弃过去?”吕幸鱼反问。

守聿点头,吕幸鱼别过眼,“我已经放弃了。”

“只有真正的遗忘才算放弃,你的过去只是被你藏起来了,你不愿想起,不代表不存在。”

吕幸鱼闷声说:“那你要我怎么办?已经存在了,我只能不去想,我才不会伤心。”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像个稚子一般,受伤了只会学着藏起来,疼痛随着他的眼泪飞走,留下的伤疤却会时不时的隐隐作痛。

守聿牵着他的手,来到殿前的桌案旁,上面有一碗透明的水。

“这是忘忧草熬制的水,喝下后,你便能永远忘掉你经历过的劫难。”守聿端起那碗水,放在他眼下。

又是忘忧草?吕幸鱼揪紧自己的衣衫,他眼神躲闪,似乎不敢看他手里的东西,“可是、可是江,江承已经给我吃过一株了。”

江承,再次提起这个名字,吕幸鱼心中还是会不免异样。

守聿在听到江承时,眼神忽然冷下,“他给你的是尚未成熟的,忘忧草三百年才开一株,倘若吃下没成熟的忘忧草,最多只能忘记一百日。他罔顾门规,屡次犯戒,我已将他逐出红溪门。”

所以他才会想起来吗?一百天,吕幸鱼算了算,昨日恰好是一百天。

他咬起唇,又蠢又坏的江承,连给他吃了没熟的忘忧草都不知道。

“怕你嫌药草苦,所以我熬成了水。”守聿往前递了递。

吕幸鱼垂头看着这碗水,水面清澈,他的脸在其中流动,这碗水真的能让他忘记吗?忘记他流过的泪,受过的所有伤。

“真的吗?你不要、不要骗我。”吕幸鱼声音很小,他说得小心,像是小孩儿在经历过数次欺骗后,还在天真地询问。

守聿的心蓦然疼了下,他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轻:“不会骗你,喝吧,喝了就能忘记一切了,小狸鱼。”

温凉的液体滚过喉咙时,吕幸鱼想,真的不苦,比上次江承喂他吃得生草要好喝多了。

记忆在脑海中逐渐被聚集在一起,他眼前闪过好多似曾相识的画面,初生为幼猫时,被灰狼叼回洞中,后来他长大了一些,又趴在黑蛇的背上,蛇身快速地从山顶俯冲向下,他耳边重叠着当时自己的笑声。

他嫁给了黑蛇,拜了天地,火光映照的洞中,黑蛇胸口流出的血比红烛颜色更深。

那把剑很重,在他拿起来刺入江承的胸膛时,这么重的剑,曲文歆当时会有多疼。

回忆被一双大手拢聚着,从他的脑子里缓慢地剥离,伤疤褪色成往日皮肤的光洁,只是他的心还在疼着,他慌张地蹲下来,扣住自己的心跳,想让它不再疼痛。

豆大的泪珠滚落在地,他咬着手指,哭得无声无息。

守聿也蹲了下来,他抬起手,拂过男孩薄红湿润的眼皮。他眼含疼惜,“睡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忘了。”

小狸鱼又睡着了。

夏季炎热,红溪门招收弟子在今日已正式结束,云漱与其余弟子在门厅收拾着桌椅板凳,他左右看了看,扬声道:“小鱼!”

“人呢?一干活就跑了,躲哪儿去了?”云漱放下手里的抹布,开始到处找人。身旁的弟子们都在笑,“你整天盯着他干啥?他没给你找活干就算了,你还想让他帮你干活?”

云漱不听,四处撩开桌布,这小子就爱躲在桌子下面偷懒睡觉。

前厅的桌子都被他翻遍了都没找着人在哪儿,他插着腰,原地转了个圈,“这笨猫躲哪儿了?”

“师哥过来帮忙搬一下箱子。”那边有人在叫他。

云漱收起手,提步走过去。

箱子径深很长,十分宽大,是这两日用来纷发刚入门弟子的法器的,四个人,一人抬着一个角,这箱子有些重量,所以被抬得晃悠。

里面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声,几人皆是一顿,云漱眼神狐疑,他腾出一只手来,伸到空中往下压了压,示意其他三人放下来。

等放下来后,他走到箱子前方,俯身一把将箱门掀开。

其余几人立刻涌过来看,等看清里面后,不免扶额。

男孩背靠在箱子的角落里,怀里还抱着把剑,睡得脸蛋酡红,细嫩的脸颊压着剑柄,睡得都压出印子了。

云漱无奈地拿指骨敲了敲箱子。

男孩动了动眼皮,显然没醒。

云漱没了脾气,直接跨进去,将掐着男孩的腋下,腾空抱起,吕幸鱼这下醒了,一醒来发现自己悬在空中,他脚害怕得直蹬,张着嘴巴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

周围冒出几声零星的笑,吕幸鱼闭上嘴,左右看看,发现这个讨厌鬼又抱着自己,他皱起眉,方才还十分害怕,这时候脸颊鼓鼓的,不满道:“干嘛!你们又欺负我!我要去告诉师父!”

听他这样说,站在一旁的师哥们还过来揪他的脸,戏谑道:“哎哟就知道找师尊告状,也不知道是谁偷懒被逮住,还睡得口水直流。”

吕幸鱼被揪了脸,更生气了,他本就比起其他师兄来说要瘦弱许多,现在还被当个小孩儿一样被抱在空中。

“放我下来!云漱!我要和你决一死战!”吕幸鱼在他手里像条刚被捉上岸的鱼,直扑腾,云漱都快按不住了。

他轻笑道:“上次不是比过了?这次输了可别哭。”

“哭?我什么时候哭过?”吕幸鱼瞪着他,绝不承认自己会哭。

“还没哭呢?前殿都快要叫你的水给淹了吧。”一旁的师哥说,这人叫远惟,就爱逗吕幸鱼玩儿。

上回吕幸鱼闹着要和云漱比试,他说他可是师父的首位关门弟子呢,实力肯定不在云漱这个大师兄之下,众人还怕当日云漱血溅当场,都在私下劝说,要不和那小师弟讲和吧,万一他真是天山童姥呢。

云漱听得心里直发笑,但愿到时候小狸鱼别哭吧。

当日比试,还是守聿亲自给小师弟擦的剑,又送他上了台。

结果第一招吕幸鱼就没打过,剑还落在了地上,云漱感受着不远处仙尊散发的寒气,他打了个冷颤,看着快哭出来的吕幸鱼说:“要不、要不下次吧,这次我没准备好。”

众人围在下方,面面相觑,这小师弟是在隐藏实力,扮猪吃老虎......?

“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吕幸鱼拿起剑,又冲他跑来。

云漱不敢还手,硬着头皮躲了,结果吕幸鱼一时没止住脚步,朝台下冲去了。

云漱当即飞身下去,想要截住他,这么笨的猫咪,这么高的台子,可别摔坏了。可还不等他伸手,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率先接住了人。

吕幸鱼闷头栽进守聿的怀里。男人抱着人,转过身,冷声道:“到此结束。”

说罢后便抱着不肯抬头的猫走了。

两人走后,现场一片寂静,众人面上毫无异样,可暗自都心怀鬼胎。

原来不是扮猪吃老虎...是扮猪吃饲料啊。

吕幸鱼哭得满脸泪痕,守聿在一旁擦都擦不及,“不哭了好不好?是他的错,师父待会儿定会重重的罚他。”

吕幸鱼听后,把擦过脸的手帕丢在他怀里,哭闹着:“那、那不就说明我更输不起了吗?明明都输了,你还要惩罚他...别人都怎么看我?”

守聿笑了下,捡起手帕来,没在用手帕去擦他的脸,而是用自己的衣袖,“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

云漱与远惟几人就站在殿外,听着仙尊温声细语的哄人。

吕幸鱼被迫想起这些事,他脸更红了,开始撒泼:“你放我下来!云漱你这个混蛋,你等我告诉师父,你绝对完蛋了!”

他双脚胡乱踢打着,一不小心往前提到了什么异物,云漱倒吸一口冷气,他颤颤巍巍地把人放下来,鬓角都冒出了冷汗。

远惟几人瞧他那样,惊愕地张开嘴:“你、你没事吧。”

“师、师哥?”他别是改口要叫师姐了吧。

云漱摆摆手,当着吕幸鱼的面,想捂又不能捂,弯着腰硬生生地挨着痛。

吕幸鱼站在箱子里哼了哼,“让你欺负我。”显然他不知道自己踢中哪儿了。

“闹什么?”前方传来一声低斥,几人循声看去,守聿站在几步外,冷着眉眼看他们。

其余几人皆低头恭敬道:“拜见仙尊。”

唯有吕幸鱼,他从箱子里爬出来,小跑着去男人身边,拉着他袖子就开始告状:“师父,他们又欺负我,你看我的脸,都被捏红了。”

他委屈地偏过头,白嫩嫩的脸蛋上赫然有一个鲜红的拇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