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葳蕤 第17章

作者:海沉珠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甜文 轻松 近代现代

“我全都告诉你,就从我爸没了那年说吧。”厉青抬头看星星,找他爸化作的那颗,然后给小老师指,“那颗,我觉得是我爸,有一天晚上我迷路,它给我指方向来着。”

真真假假的,人不就活一个念想嘛。汪蕤临跟他并肩坐着,保持着缄默。

“我读书的时候跟陈志刚关系最好,哦,陈志刚就是陈辰的爸。我俩一起读小学,一起升初中。我家人少,陈家人特多,多还都是穷亲戚。”

厉青叹了口气,回忆起以前的旧光景。

那个时候厉鄢东还在,任职小学校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包括厉青跟陈志刚。幼时的厉青脾气好,他爸是校长,他不能丢他爸的脸,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陈志刚则不同,他反应慢,落下好些功课,厉青被厉鄢东指着去教陈志刚数学。

学习不好不代表不会玩,陈志刚认识校长的儿子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跟着人家学习,而是带着人家玩。翻砂厂翻出来的废沙子,都被他们拿着一次性纸杯来框模型,细沙被定型,做成各种立体几何。

厉青还没定下性来,陈志刚带他玩,他能玩的比陈志刚花样还多。个把月过去后,他成绩仍是第一,陈志刚成绩反而更倒退了。

厉鄢东也不跟厉青发火,他就问厉青,还想不想跟陈志刚一起玩儿了?厉青说想。厉鄢东继续说,那你要是这么带着陈志刚跟你一起玩儿,等升中学,他考不上,你们就没办法再继续玩了。

这话唬住厉青了,从那以后他开始带着陈志刚学习,到后来小升初,初升高。

变故在那年,厉青刚过完十六岁生日。陈志刚最小的弟弟陈仲,要被他爸带着去放牛,因为家里没钱,只能供陈志刚一个学生。

陈志刚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不想让弟弟辍学,就想着自己不读了,反正都读到高中,也够了。好多他们的同学甚至连初中都没读完,陈仲才八岁,不读书不行。

厉青一听不同意,咋能不读书呢,不读书能有什么出路?他让陈志刚不要急,一切等他爸回来再说。那个节骨眼上厉鄢东南下出差学习去了,要去两个星期,这前脚刚走没几天,厉青就开始去电话亭给他爸打电话。

长途电话很难接通,厉青打了四五个才碰上他爸接电话,于是火急火燎的喊厉鄢东快回来。

厉鄢东说你闹啥,爸这正出差,等爸回去给你带吉他。

厉青都没惦记吉他,就说爸你赶紧回来,陈叔要陈仲退学,你再不回来,这小孩儿就要没书读了。

厉鄢东听完知道事情厉害了,忙给厉青编了套说辞,先稳住陈仲他爸,有什么事等厉鄢东回去再说。

事情上赶着事情,厉鄢东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陈心石,跟他商量陈仲继续读书的事。已到大雪的节气了,厉鄢东刚从南边回来,冷热交替身子骨禁不住,发着烧坐在陈心石家,等他回来。

陈家只有陈仲在,陈仲也是厉鄢东的学生,厉鄢东安慰他说别怕,老师不会让你没学上,真困难老师给你申请补助,你不用去放牛。

陈仲家在最西边儿,没跟老陈家那些近亲挨着。主要是这间瓦房破旧不堪,屋顶漏风,遮不住雨,是陈心石他爸分给他的房子,没钱翻修,只能这么住了。这破屋子大门连锁都没有,只能用铁丝穿住门鼻,或是晚上睡觉用木棍挡住门。

厉鄢东跟陈仲还在家等陈心石回来,结果破门而入的不是陈心石,反倒是贼。这贼一伙有三个人,见屋子里只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瞬间贼胆包天,翻遍屋子没什么值得偷的,就打起了陈仲的主意。

陈仲个子小,营养不良,看上去就像个五岁左右的小孩,他们就想把陈仲给带走卖了。

厉鄢东自是拦着,奈何他一个斯文人,又发着烧,一个人抵不过三个,就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

陈仲见情况不对,死死抱着校长的腿开始大哭。

怪就怪这宅子太偏了,冬天里大家没什么活动,睡的又早,厉鄢东喊了半天,没见有人来。

那几个贼见抢不走小孩,情绪上来了,恼怒之下掏出怀里的刀,攮向厉鄢东的肚子,恶狠狠的捅了三刀。

陈心石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土豆,推开门发现家里这番景象,当即抄起棍子,挥向那三个贼。贼见有人来了,纷纷朝外跑,就这么被他们给溜了。陈心石不敢追,因为地上躺着的厉鄢东已经流了不少血了,陈仲站在一旁哇哇的哭。

陈心石敲他哥的门,借了个板车,拿了床被子给厉鄢东盖着,奋力朝诊所的方向拉车。

冬天里风大,厉鄢东捂着肚子,意识开始恍惚。陈心石拉了满头大汗,赶到诊所的时候,厉鄢东已经昏迷过去了。

这三刀捅的深,厉鄢东在诊所治了两天不见好转,主治医师劝陈心石带着人往市里治病。陈心石抹了把脸,没钱也得借钱去市里给厉鄢东看病。厉鄢东人缘好,街坊邻里知道这事也愿意借钱给陈心石。

那个时候厉青还在住宿学校读书,因为担心陈仲的事,给他爸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他还记得他跟他爸说,一定要让陈仲继续读书,因为陈仲要是读不了书,陈志刚可能也不读了,他不想看他的朋友走到这一步。厉鄢东承诺他说陈仲会继续读书的,要他别担心。

谁知道再接到消息,就是陈家人带他上医院,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爸。

厉鄢东伤口感染了,人又烧着,辗转两家医院,病情越治越糟。医生说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厉青站在厉鄢东的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爸,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怎么了?什么叫熬不过这个寒冬了?天真的厉青不知道他的快乐日子从他踏入病房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消逝了。

人被带回了家,厉青也请假了,在家照顾他爸。家里太冷了,又没暖气,厉鄢东昏沉沉的不见醒。厉青守着他,心里开始害怕。才把爸接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真切的体会,总以为爸是累了病了,睡醒就好了。直到厉鄢东长睡,或者说是昏迷。厉青在沉寂的家里,开始生怯,无望像黑洞吞噬着他。

他还没跟厉鄢东说上句话呢。

下雪的那天,厉青起来泼了盆水,回来再握厉鄢东的手,突然发现他爸没呼吸了。死神悄无声息的带走了厉鄢东,也带走了他最后的倚靠。他爸没了。

甚至都没留一句话给他。

第35章 倒霉

厉鄢东走后,陈家帮着厉青料理后事。厉鄢东一生清贫,走了不仅连话没留给厉青,甚至连家产都不剩多少。他的钱都贴给像陈仲一样没办法读书的学生了,自然没钱留给厉青继续读书。

陈心石这个时候还没发达,又因为给厉鄢东治病欠了一屁股的债,再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了。他没办法供厉青读书。

陈志刚说他要退学,换厉青读,厉青没同意。人有时候就得任命,该他的就是他的,不该他的他抢也抢不来。

十六岁,到了靠出卖廉价劳动力养活自己的年纪了。陈心石托朋友,在市里给厉青找了份工作,要轻松又能挣到钱的,厉青就被介绍去了印刷厂。

刚没了庇护,就要独自一人进社会打拼,厉青很难进入角色。他要跟那些工人一样,每天扛着原纸,去车间,上流水线。日复一日的麻痹自己。

厉青所在的那条线上有个女主管,叫辛月,人到中年,总是乐呵呵的。像厉青这样的小工,手脚勤快,人长得又精神,总是会得到些偏爱。

辛月家里有个小孩,比厉青小五岁,性格很孤僻,不爱交朋友。辛月有时候会叫着厉青上她家吃饭,顺便带着孩子一块儿玩。辛月的老公也是个乐天派,成天就爱笑,不明白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性格迥异的孩子。

厉青第一次见辜天杰的时候是十七岁,辜天杰十二岁,看上去不大开心的样子。辛月带他看过医生,医生说孩子没问题,辛月后来就放任不管了。

辜天杰对厉青态度冷淡,时常是厉青主动搭话,他心情好了会回,心情不好就冷着厉青。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多才逐渐改善,厉青那个时候已经成年了,而辜天杰还是个读初中的学生。

厉青性向觉醒后,朦朦胧胧好像对他们车间一位车长感兴趣,但是人家已经结婚了,他能做的就是远远观望。与此同时,辜天杰开始对他萌发了一种占有欲。因为厉青有时候忙,就不会去他家,只要他不来,辜天杰就会生气。

很像小孩霸着玩具,不肯给别人玩。

厉青得哄他,把人哄好了,他才不会发脾气。

年岁渐长,厉青出入辛月家也越发频繁,以前一个月来三四次,后来改成一个星期来两次,再后来逐渐演变成几乎每天都来。辛月开始把他当半个儿子,厉青潜意识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有新家了。

不是非要加入,而是在缥缈虚无的尘世,他突然变得被需要了。好像人一下子就变得有价值了。

厉青很感谢也很珍惜辛月一家能够接纳他,于是待辜天杰也越发的好,发了工资就带着辜天杰去打电动,看电影,吃小吃街的招牌。

他从没动过别的心思,可人跟人总归是不一样,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

辜天杰十六岁那年,突然提出要跟厉青在一起,他说厉青跟他一样,是同类。他就是知道。

厉青刚二十一,心性开始稳定,自然没同意。辜天杰没那么容易放弃,他还在青春期,说风就是雨的年纪,情绪来的快。

厉青不同意,他就开始对厉青若即若离,当厉青以为他们关系恢复如初的时候,辜天杰就会睁着忧郁的眼睛,把厉青看的无所适从。

亲情要变成爱情,对厉青来说很怪。

他下意识想的是不能拒绝辜天杰,他还想要这个‘家’。他就没想过,这段关系要是被发现了呢?

他顺着辜天杰,以为两个人在身为母亲的辛月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不会被发现。辛月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俩关系近,后来才逐渐发现些端倪。

他俩在床上闹着玩,辜天杰突然发作,要跟厉青试试。厉青说要不等你成年吧,就是辜天杰那句等不及,辛月冲了进来,撕破脸皮的扇了厉青两巴掌,声嘶力竭的问:“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啊!”

悲拗的哭腔把辜天杰吓了一跳,心生畏缩,不敢搭腔。

“姨,我们没什么的。”厉青着急解释。

辛月指着他鼻子,骂说:“你要不要脸?你要脸你能做出这种事?我这是把狼引回家了啊!”

面对她的指控,厉青哑口无言。辜天杰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说:“妈,不关我事,是他强迫我的。”

这才是血淋淋的现实,家人会离开你,爱人会背叛你,生活终究不是童话。厉青错愕的看着辜天杰,惶然道:“小杰,你说什么呢?”

辛月推开他,怒不可遏,用凌厉的口吻说道:“你还敢问他!厉青,小杰是未成年,你等着蹲监狱吧。”

她竟真的说出口,厉青难以置信的望向她,昔日的音容笑貌尽数化作泡影。

厉青不懂,辛月最后以猥.亵未成年罪告了他,他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就这么进了监狱。

辛月是要用厉青警告辜天杰,不可以忤逆世俗,他得结婚生子。

可厉青又犯了什么错?他劳改的头两年,总想找锋利的物品,给自己个痛快,想这辈子就到这儿吧,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他找不到,塑料勺子一撅就折,更别提其他能拿到手的东西了。

只能苟活。放风的时候,他会望着头顶那片有限的天空,胡思乱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催他爸从南边儿回来就好了,这样他爸就不会死。他也不用去印刷厂打工,不用认识辛月,也不用认识辜天杰,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世上没有早知道,厉青泄了气,心想自己这短短的前半生,一件坏事没做过,却落不着个好下场。上天眷顾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从辜家偷来的五年光阴,要用这种方式再还回去。再没有这样的十年了,他想。

厉青出狱的时候不过二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与社会脱了节,什么本事也没有,只能狼狈归乡。

彼时陈心石已经发达,厉青一回来他就知道了,张罗着给厉青找第二份工作。人不可能不工作,可厉青也不知道做什么,陈心石最后给他拿主意让他开小卖部,悠闲,坐着就能拿钱。

解决了生计问题就要解决家庭问题,陈心石想给厉青介绍姑娘,不少条件好的看不上厉青,条件不好的厉青又看不上。陈心石说就想从陈家找位合适的姑娘,嫁给厉青。陈志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别的都好说,他们老陈家的姑娘不能嫁个一个坐过牢的人。

消息还不发达的时代,陈志刚一句厉青坐过牢,被村里人反复润色。有的说厉青杀过人,有的说厉青是个强.奸犯,说了快一年,说的厉青不敢出门。陈心石才亲自出场说这件事是谣言,以后大家不许再提。

陈心石已经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了,自然拥有话语权。

有些话一旦说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厉青顶着那些打量的异样目光,逐渐变得暴躁起来。

“这么多年了,别人都过得那么好,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恨。”厉青红着眼睛看汪蕤临,哽咽道:“是我叫我爸去找陈仲的,是我。”

第36章 娶你

厉青从没跟别人说过这句话,他能跟谁说,这种自怨自艾怨天尤人的话谁爱听?真真是在小老师跟前把自己剖析了个透彻,连这句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了口。他的人生是有污点的,蹲过监狱这件事会跟着他的档案一辈子,限制着他,他人生的道路已经比寻常人要窄了。偏偏他自己又走了一条非比寻常的路。

为什么在小老师跟前退缩,不是他怕小老师会像小杰那样靠不住,而是他自己不好,没那个资格去沾染人家。

以前身边都是比自己大的人,对年龄就没清晰的概念和认知,后来身边出现的都是比自己小的人,厉青才逐渐认识到,哦原来他已经三十了。真喜欢上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也没什么,偏偏小老师那么小。

厉青怎么能不担心,小老师会不会介意他坐过牢,会不会只是跟他玩玩,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人家年纪小玩得起,他却是不小了,已经到了看人家两眼就想把后半辈子都预定了的程度。他求的是安稳日子,很难保证小老师跟他的追求是一样的。可就算是这样,他都敢不掂量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往人家身上扑。

他这人就是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优柔寡断了这么些年。结果遇上汪蕤临,冷却的血液突然开始沸腾了,他对汪蕤临是有一股强烈的渴望的。渴望肢体接触,渴望灵肉结合,渴望这个人能属于自己。

厉青是惶恐的,坦白归坦白,小老师能不能接受他,他还不知道。

深夜里的叹息四散,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无奈,汪蕤临喝下了那口酒,仰头看着闪烁的星星,道:“不是你,厉青,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能说出这句话,厉青是很感激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隐瞒。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汪蕤临问,从他来这村子里,就发现只有一人在这淳朴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那就是厉青。不了解实情前,厉青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蒙了层面纱般,叫他看不清也分辨不清。知道后他心里也没多好受,这世界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有谁是带着笑来到人世的?连耶稣都要被钉到十字架上,忍受噬骨钻心的痛,神都如此,更何况人呢。死不了就得活下去。

厉青答不上来,没遇上小老师以前,他这辈子就准备混过去了。小老师走进他生活以后,尤其是在见到小老师殷实的家境后,他突然有目标了。

“我想赚钱养你。”厉青丢下酒瓶,空荡的瓶子在地上滚动着,碰上障碍物发出叮的一声。他拉住了小老师的手,两双细长的手都被风吹的没热气了,冰凉,却又能抱团取暖。

汪蕤临没说我不用你养和你养不起我的话,他只是觉得怪,那种怪异是,被一个人当作灵魂寄托的感觉。好像他是厉青的主心骨,把他从厉青的生活中抽离,厉青就活不成了。

有种病态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