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沉珠
闹的,进考场了还在跟他开玩笑。厉青拍完还要去揉,毛衣被摸的差点起静电,最起码这会儿他俩看上去没一个人是紧张的。
“别在考场外面等,结束了我会跟你打电话。”汪蕤临说他,厉青这会儿特像送孩子高考的家长,操心操的。
“知道,快去吧。”厉青目送他进考场,人走了,热乎气儿也带走了。心跟着他提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啥,厉青摸着兜里的烟,许久没犯的瘾上来了,蚂蚁爬似的,逼得他一冲动点了火。
熟悉的尼古丁味道,厉青夹着烟,望着考场的大门,一望就是个把小时。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散场,汪蕤临出门就能准确无误的找着厉青的车,他猜到厉青不听话,在这儿干等他。才上车,他就闻见了一股烟味儿混杂着古龙水的难闻味道,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厉青。厉青跟他对上眼,黑黢黢的眼仁晃荡,心虚的朝左转,想避开他的视线。
汪蕤临没说什么,下午还要继续,不就琐事说太多。
考了两天,这个月也要结束了,喜迎元旦。这个元旦同以往的元旦不太相同的一点就是,一月一号那天,是二零零零的一月一号了,千禧年。他们要步入二十一世纪了!
跨年当晚,汪蕤临带着厉青,在广场等新年的钟声敲响。不止他俩,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别人也都在等。
难得的仪式感,厉青仰头,看天上的烟花,还有夜空游荡的气球,感慨道:“真快,我都没想过有这天。”
“是啊,真快。”汪蕤临接过卖花女孩的花束,玻璃纸包着紫荆花,锦簇纷繁。
这两天又回温了,街上还有女孩穿短裙。汪蕤临捧着花,看来往的人群,和立在他身旁站定的厉青。白云苍狗岁月不居,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幻,除了厉青。
“快敲钟了。”厉青看腕表。
分散的人群开始往一处聚,搡到了也没人责怪,没有人会在这个意义不凡的时刻发脾气。他们这群人,是从二十世纪迈向二十一世纪的人,他们要跨世纪来见证,国泰民安繁荣昌盛。他们是见证者,更是推动者,他们是人海中掀起浪潮的那群人,他们亦是五湖四海中的每一个平凡人。
“倒计时!”
“十,九,八,……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汪蕤临和厉青异口同声,在新世纪,新的一年里,他们是第一个对彼此说新年快乐的人。
相视一笑,汪蕤临抱住他,身后是嘈杂的烟花爆竹声和鼎沸的人声,他们融于其中,又因怀中的人而脱离开来。
“新的一年,也请一起努力吧。”
第82章 原罪
元旦假期还没过完,汪蕤临难得偷闲,拖着厉青在家无所事事。骄奢淫逸,想起来了还要问问辜天杰那厮有没有再骚扰过他,知道没有,自己再添油加醋的吃味,要厉青在床上哄。
“嘴都被你嘬的皴皮了,还亲。”厉青架不住他如狼似虎,什么人呐,到了二十五,皮没给他扒下来一层。
汪蕤临拿泛着琉璃彩的眼珠看他,笑意盈盈,盯紧那双沁满汁水果冻似的嘴唇,用手摸了把,“软的像果冻。”
所以你猛吸?厉青拍他的手,没好气,这副样子哪能出去见人。诚心的不让他出门。
“恼什么,又不是只有一张嘴。”说罢朝下挪,厉青蓦地红了脸,黑红的能看出霞色来。多不正经才能说出这种话!厉青赧的揪他耳朵,揪的那莹白透光的耳朵跟自己一样火烧火燎,才改了力道轻柔。退了茧子变得细腻了些的指头肚挂在软又韧的耳朵沿,摩挲着打转。
“过年前还出去旅游吗?去香港澳门台湾三亚,哪都行,挺近的。”汪蕤临被他摸的软了性子,躺在他腿上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像个餍足的猫,懒洋洋的娇贵。
厉青作难,自然是想去。可年底事多,又要盘点,清账,报告总结一大堆。给别人做他又不放心,事情都揽在自己手里,累死他一个,幸福全公司。
“到时候看看吧,能抽出时间我就提前跟你说。”厉青算是被这份工作磨的,鞠躬尽瘁了。没办法,拿了人家的工资,又给了股份,打心眼里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办不好自己心里也羞愧难当。辛苦两年没啥,能攒下首付了,就去买房,叫小老师跟他一道搬出去,俩人住他的房,看小老师做他的媳妇。
汪蕤临体谅他公司刚起步,也没说什么。都还年轻,有什么想做的事都还不晚。
厉青心思又活了,摸着他右手手心凹凸不平的疤,捏了捏,壮着胆子说:“叫老公。”
汪蕤临睁眼,深邃的,暗下来的瞳孔像深海区掀起风暴前最后的宁静,透出诡谲。薄唇掀动,装的没听清似的,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吐出一个:“嗯?”
傻了吧唧的,厉青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重复:“叫老公,你叫我一声。”
汪蕤临支着手臂爬起来,打量的目光像张网,兜的厉青喘不过气。
“不叫,就算了。”厉青胆怯的扭头,佯装生气,眼尾又止不住的逃出抹光芒,想看小老师啥反应。
霸道的,都是男人,叫一句怎么了?厉青给自己壮胆,觉得自己想听句老公没错。
汪蕤临掐着他下巴,把人脑袋转过来,四目相对,好笑,又透露出莫名的危险气息的问:“还没过门,就想欺压我了?”
这怎么能叫欺压,厉青想反驳,忽的被人拦腰调了个位置,骑大马似的变成了他在上面。
“你可得好好疼疼我,老、公。”说到最后,变成一字一字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了的。
怪吓人的,厉青手脚并用的想从他身上下来,没动着,对方知根知底的掐上他的腰,命令道:“别动。”
“老公。”
厉青头脑发胀的想,住口!全天下都没你这么凶的老婆’,把人拆了得了。万不可逞口舌之快,厉青用血和泪总结出来的经验。
就这么闹,下午才起床,应付肚皮吃了碗三鲜水饺。速冻饺子皮没一点口感,汪蕤临抬筷子喂厉青,看他坐不住的样子,居然好意思心生怜悯。
“可怜见儿的。”汪蕤临笑。
厉青瞪他,一言不发。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急促的,没耐心的响了一遍又一遍。汪蕤临起身去开门,甫一拉开门,就见他妈怒气腾腾的站着,见开门便不由分说的绕过他,直冲屋里走去。
“妈,怎么了?元旦假期还没过完呢。”汪蕤临纳闷,怎么了看起来那么生气的样子。
谢雪进来,十几度的气温,屋里暖和,厉青只穿了件圆领衫,脖子上露出一大片斑斑点点,不用想也知道做什么了。下流!她甩出手中的档案,A4纸雪花般的飞到厉青脸上,轻飘飘的,好似一道巴掌,无声的比有声的更能折煞人的尊严。厉青垂下眼,看手中的纸,虚到心跟着颤。
“妈!”汪蕤临急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急,谢雪比他更急,尖细的嗓子掐着直冲云霄,锐利的像刀刃,划破厉青的心脏,“好好说?怎么好好说?他骗你你知不知道!什么二十九,他今年,三十三了!比你大整整八岁啊!你知道什么!”
不过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会当真,汪蕤临叹气:“我知道,他没骗我,当初这么说只是怕你嫌他。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动肝火。”
“那你知不知道他坐过牢!有案底啊!”谢雪指着厉青,手都在抖。没有一个家长会接受这样的人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他怎么能啊!”
厉青身子一僵,想站起来为自己不争的过去说两句,却又被她亮到骇人的眼睛剜着,如看附骨之蛆,百般厌恶。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汪蕤临伸手拉她,他还是那副认定厉青的样子,满心满眼的就只有那一个人,痴到谢雪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你知道?你这是知道的样子?你满不在乎的样子是给我看的吗?汪蕤临,你能不能睁开双眼看清楚,他坐过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光他有案底这件事,不管他是男的女的,我都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谢雪怒他不开眼,她不过是怕儿子被人骗了,托汪子国查了厉青的资料,哪想能查出这些来。
厉青缄默着,他甚至没办法开口,他开口谢雪只会更生气。无异于火上浇油。
“妈,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谁能保证人过去不会犯错…”
“够了!汪蕤临我就问你,你考上翻硕了,以后还要不要做外交官?还领不领国家的差事?就他这样,你政审能过?是你傻还是我傻,拎不清现实!”谢雪怒不可遏的打断他,儿子很早以前的梦想了,一直不焦不躁的朝这个目标努力着,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把他们计划全盘打乱。他厉青算什么,凭什么毁人一辈子?
多么血淋淋的现实,厉青攥着手中那片纸,那就是他的原罪。
“三百六十行,不做外交官还没有别的出路吗?妈,做不了换一个不就行了,你又何必大动干戈。”汪蕤临自知道厉青坐过牢以后,就已经放弃这件事了,做人不能奢求太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他要厉青,同时就得舍弃掉一些东西,这很公平,他愿意接受。
啪的一巴掌,打在汪蕤临脸上,满室的寂静。她新做的指甲,甚至在他白生生的脸上划出一道痕迹,一道比决裂还要醒目的痕迹。
“换?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换个人喜欢?偏要一条路走到黑,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谢雪第一次打他,恨不得能把他打醒。谁的心不痛,谁的心不是肉长的,打不了别人她还打不了亲儿子吗。不愿意看他走弯路,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殷切期盼的把儿子带到大,就想看他有一个好的前程,现在一切都毁了。
厉青看他的脸,醒目的巴掌印,看的人揪心。
汪蕤临无声的冲厉青道:没事。
“你能不能不要害他?你这样巴着他,你们俩以后能好过?他厌了腻了拐过头来恨你了,你都没考虑过?等他到三十岁,你都要四十了,他还小你还小吗!”谢雪冲厉青嚷,他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对象,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出众的外表,甚至比普通人都还差着一个干净的档案。
“我…”厉青无言凝噎,他无辜,小老师又何必不无辜,谢雪又何尝不是无辜的。
造化弄人。
“分开吧,你要想害的他跟你一样无父无母,你就继续跟他在一起。”谢雪正在气头上,甚至能把这话拿出来说。
一记重锤,狠狠擂在厉青茫然失措的心上,捶的他坚实固执的念头开始动摇,裂痕爬在心口,要把他四分五裂。
“妈!你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汪蕤临气,怎么能对厉青说这种话,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我把话放到这,你不要不识好歹。”谢雪临走前扫过厉青,看他呆滞的神情,和他空洞聚不上焦的眼睛,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像踏碎一颗玻璃心,风风火火的来复又风风火火的去。
熄灭了硝烟的战场,遍地残骸。
汪蕤临半跪在厉青脚边,轻声叫:“厉青,你不要听我妈的,她心情不好来发火呢。”
“你以后,要做什么?”厉青垂眼看他,看他脸上的巴掌,看他乱了分寸惶惶又急切的眼睛。都是我害的,厉青自暴自弃的想。
“我以后,做你老公呗。”汪蕤临攥着他的手,紧紧攥住,非要攥地他眼神放到自己身上,不允许任何空洞的出现。
第83章 跑了
“我是问你以后如果不做外交官了,要做什么。”厉青没办法跟他玩笑,男怕入错行,原来不知道他的规划,一切都能就这么过去,现在知道了,只觉得罪名加身,没脸面对他。
汪蕤临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听我妈两句话就是圣旨了,我跟你提过要做这个了吗?你小时候没想过做科学家探索宇宙的奥秘吗?老早以前的事了,拿出来提,我早没那个打算了。”
厉青佝偻着背,肩头拢着,极不自信的坐在他跟前。“你当初学外语,难道只是为了做老师?”
他到底没那么好糊弄,汪蕤临怔了怔,打起精神道:“可不许觉得我们人民教师不高尚,三尺讲台,教书育人,都是在培养国家的栋梁,勤劳着呢。”
厉青看他坦荡的神情,特朝气蓬勃,天生带着股韧劲儿,明朗到走哪都带着光。这样的人,因为自己要改了志向,左右受限。厉青没矫情到听谢雪几句就要后悔,他比谁都希望小老师能站在他身后,明明不是圣人,此刻却要软了心肠,让儿子回到母亲身边。
他无父无母,还能连累小老师也跟父母断绝关系,不相往来吗?
五年的牢狱之灾,他只字未提。因为那样的罪名,进了牢房,被欺辱被打压被排挤,心里连个活下去的念想都没有。他爸要是还活着,他就为他爸活,可他孑然一身,又为什么要活下去呢。
“没有父母,会很辛苦。”厉青只说了这么一句。
汪蕤临不听,“我都这么大了…”
“可你有,他们还在。”厉青坚持,没进社会的人不知险恶,象牙塔里开着的花,没必要拔出来承受狂风暴雨。
“你什么意思?”汪蕤临松开他的手,日光下看他阴沉下去的表情,发着霉。
厉青说:“别把路走窄了。”小老师有的,是他这辈子再渴求也求不到的东西了,一个家庭,一双父母。厉青觉得自己很可恶,以前想加入别人的家庭,现在却厚着脸皮来拆散别人的家。
“你为什么不把话说的再清楚一点,不要我了是吗?后悔了是吗?”汪蕤临是有怒气的,他为了厉青,好话说尽,厉青却要反过来寒他的心。什么路走窄了,这世界没路以前,不都是人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吗?
厉青猛抬头,看他的眼睛,脱口而出的否认被牙齿咬着,嚼着,和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往肚子里吞。不说话,即为默认。
他甚至卑鄙到连是或不是都不肯对他说出口。
“你这会儿装什么哑巴,不是有大道理要对我说吗?说啊。你有本事你就说分手,没本事你把那句话给我收回去,别一天到晚…”
“对,我是要说分手,分手吧。”厉青脑子一热,死活也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汪蕤临彻底顿住,尚未说完的话仍在嘴边,被厉青斩钉截铁的分手打的没了声息。那么轻易就说出来了,他怎么能……“你真有本事。”
厉青看见他逐渐泛红的眼睛,那双剔透的装着天上星海上月,纯粹无比的眼眸,被砍伤手的时候没红,被他妈扇巴掌的时候没红,却在他说出分手后,红的像仲夏夜里盛开的玫瑰,糜艳又委屈。
谢雪欺负了他,他又来欺负人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