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浪山
闻瑛冷眼看着,眼前忽然晃过淡蓝色的火光,那是殡仪馆焚烧父亲旧衣的火,烧着烧着,就把一个人生前的痕迹全部抹去了。
至于他的伪善与薄情,他的出轨与婚外情的产物,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只剩下“死者为大”四个字。
他突然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早点把姜恩重捡回来,这样父亲的葬礼上就有为他哭丧的孝子了。
李慧思就不会被叔叔指着鼻子骂,说她克死父亲不算,还带坏了闻瑛,离间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是个自私自利的外姓女人。
哦,可能不行。闻瑛讥讽地想,姜恩重毕竟姓姜,不姓闻,又是个傻呆呆的小女孩,不够机灵,在叔叔眼里应该不够格当他们闻家的孝子。
没有人哄姜恩重,他习惯了没人哄,自己擦干净眼泪,从李慧思手里接过线香,学着闻瑛的样子对着遗照弯腰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吃晚饭的时候,他远远看着照片里的爸爸,忍不住又想哭,李慧思给的汉堡和薯条,姜恩重是拌着眼泪吃完的。
闻瑛在客厅默写完十遍古诗,李慧思已经把姜恩重带进浴室,模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伴随着淅沥水声。
闻瑛收拾好作业,起身回房间,路过餐厅时忽然看到供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几包曲奇饼干,一盒旺仔牛奶。
牛奶盒上的圆脸男孩正嬉皮笑脸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妈妈”
姜恩重洗澡的时候,李慧思突然叫闻瑛过去,拿她的手机买一盒冻疮膏。
闻瑛往她身后看了眼,姜恩重坐在浴缸里,额发湿淋淋地捋到脑后,耳朵是红的,侧颊软软鼓鼓。他顶着一脑袋泡沫,低着头,很认真地拨水、戳泡泡玩。
闻瑛很快收回视线,从客厅拿来李慧思的手机,翻到外送买药的页面,挑了一支问:“这个?”
“嗯,买回来试试。”李慧思说。
“她怎么了?”
“耳朵长冻疮了,”李慧思骂了一句,“男人会养个屁的孩子。我说怎么给他留长头发,原来是为了遮冻疮,不遮着点耳朵都要烂掉了。”
闻瑛没说话,低头下好了单,李慧思又问,“家里没空床,让你妹妹跟你睡行不行?”
闻瑛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不合适吧?”
“是不太好,可总不能让他睡沙发吧?”李慧思拧眉思索片刻,想起来,“对了,书房是不是有个沙发床?买回来就没用过我差点忘了。”
闻瑛点头。
李慧思说:“你去把它放下来,一会儿我给他铺床。”
书房一直是闻瑛的父亲用得比较多,以前书架满满当当,除了他爱看的那些国内外文学书,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出版作品。
他是个作家,在文联工作,白天去单位上班,晚上回家读书写作,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很是清闲,单位还隔三岔五地组织集体采风活动,去外地游山玩水。
可能就是太过清闲,才有如此充裕的时间搞婚外恋,养私生子。
闻瑛打开书房门,看到满墙书架清空了大半,父亲常用的办公桌椅也搬走了,如今那个位置铺着一块黄色的大地毯,地毯上放着摇摇椅,圆形小几和一盏落地灯。
父亲刚过世时,李慧思问过他:“你爸爸的那些书你想不想留着?”
闻瑛很干脆地说:“不要。”
于是,父亲生前引以为傲的那些出版作品与获奖证书,全部五毛一斤卖了废纸。
闻瑛把靠墙的沙发床放平,书房外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李慧思应该在给姜恩重吹头发了。
他走出去,浴室的门是敞开的,闻瑛没有往里看,径直回了房间。
李慧思给姜恩重铺好床,姜恩重很快钻了进去,他困得意识模糊,刚合上眼皮,马上又被李慧思叫醒,要给他的耳朵上药。
姜恩重蒙着被子盖住脸,赖了会儿床才舍得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揉眼睛。
“别揉。”李慧思说。
姜恩重放下手,乖乖地放到膝盖上。
李慧思将他鬓角稍长的黑发掖到耳后,药膏冰凉凉的,轻轻抹到他的耳廓边缘。姜恩重被冰得清醒了一点,听到李慧思问:“有人教过你不能抓耳朵吗?”
姜恩重“嗯”了一声,语速慢慢的:“小阿姨说再抓我的耳朵会掉下来,我就不敢了。”
李慧思不再说话了,只有耳朵凉凉的,盖过了痒,变得有点舒服。
姜恩重极力睁开眼,视线从她素净的面庞下落到柔软的衣襟,眼皮一点一点变得更沉……
李慧思给他盖好被子,手指忽然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掌包住。姜恩重把脸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小小地叫了声:“妈妈。”
他说的很轻,还有点羞涩,说完很快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整齐垂着。
李慧思怔了一下,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带点肉的小手,缓缓地从中抽出来,“我不是你妈妈。”
姜恩重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像是困了,又像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李慧思问:“你没见过你妈妈?”
姜恩重摇头,轻声说:“爸爸说如果我听话,每天按时去上学,读完一年级就带我回家。”
李慧思笑了,眼睛里却没有高兴的意思,冷淡地问:“你爸爸跟你说等你读完一年级,他就会接你和你妈妈一起回家住?”
姜恩重依旧摇头。
李慧思皱眉看着他。
姜恩重犹豫了一会儿,稚嫩的嗓音变得不自信了,努力跟她解释:“爸爸没有这么说过,只说会带我回家。可是……每个人的家里不都有妈妈吗?我看别人都有。”
所以他一直这么相信着。
只要回到家,自己也会有妈妈的。
李慧思出去了,那只毛绒兔子被她抱了进来,放在姜恩重枕头旁边,然后说:“睡吧。”
她关了灯,走出书房。
姜恩重躺在床上,心头那股轻盈的喜悦消散了,不安与无助重新笼罩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兔子柔软的肚毛里,闷了很久才抬起头,攥着兔子毛茸茸的小短手,小声问它:“你喜欢妈妈吗?”
兔子不说话,他悄悄地代替兔子回答:“喜欢。”
他又问:“妈妈喜欢你吗?”
兔子:“……”
“你喜欢这里吗?”
“……”
“你以后……能留在这里吗?”
“……”
“可怜的小兔子。”姜恩重把兔子拽进被窝,让它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十分体贴地抱着它一起睡。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他小声哄着,“没关系,你不要害怕。”
闻瑛站在卧室的窗前,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客厅的长明灯反在玻璃窗上的淡白光晕,李慧思的影子经过阳台。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栏杆上,打火机点着烟,吸了一口。
缭绕的烟雾中,她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指间火光微弱。
阳台的玻璃门拉开了,闻瑛叫她一声:“妈。”
李慧思偏过头:“怎么还不睡?”
闻瑛说:“你不也没睡。”
李慧思不太赞同地看着他:“熬夜伤眼睛。”
闻瑛“嗯”了一声,说:“但是半夜在外面抽烟对身体特别好。”
李慧思笑了,熄了烟,挥手散去味道。
她观察闻瑛几秒,问他:“从上香那会儿开始你就不怎么说话,心情不好?”
闻瑛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你当我想吗?”李慧思嗤笑一声。
她没把闻瑛当幼稚小朋友,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会让他知情,此刻也一样,将利害一一陈述给他听。
“你爸的备用机解锁了,照片视频、短信、转账记录……还有个保姆作证他抚养了那个小孩六年,足够形成证据链了,他就是你爸的私生子。如果我不管,警察就会联系你奶奶、你叔叔,问他们有没有抚养意愿。
“我让你奶奶做公证放弃继承你爸爸的遗产,跟你叔叔吵得一地鸡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把这些都留给你?是你的东西一分钱我都不会让别人碰。可是现在怎么办?
“如果他亲妈一直下落不明,警察就会找上你奶奶,你奶奶耳根子软,不舍得自家孩子受苦,她一定会接手这个孩子,那她养不就等于你叔叔养?”
“你怕叔叔会作为她的监护人,来争我爸的遗产。”闻瑛总结。
他没有走进阳台,穿着浅蓝色的翻领睡衣站在玻璃门前,在冬夜显得有些单薄。漂亮的脸上神情很淡,一脸无谓地说,“给她好了。我爸的遗产你不要,我奶奶也不要,全留给我一个人,我是废物吗?只能靠我爸的遗产活?”
李慧思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闻瑛,你还小,生活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闻瑛不置可否。
一阵寒风经过,裹挟着雨雪扑了李慧思满身,也吹到闻瑛脸上。闻瑛对她说:“进来吧。”
李慧思却没动,手肘撑在栏杆上,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刚刚喊我妈妈。”
“然后呢?”闻瑛问,“你会因为她可怜所以想养她吗?”
李慧思很直接地说:“不会。”
“那你叹什么气?”
“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李慧思微微抬起头,一贯散漫的嗓音变沉了些,像是陷入回忆,“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你还没他大吧?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怎么都不肯改口叫我一声妈。我跟你爸爸结婚,他让你当送戒指的花童,你表面听话,到台上一点面子都不给,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问我'人为什么会变心'……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是你亲妈,肯定会觉得这个儿子没有白生。”
闻瑛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搞砸了你的婚礼,把那么重要的日子弄得很难看。”
李慧思牵起唇角,轻声问:“会比现在更难看吗?”
闻瑛也想知道,会比现在更难看吗?
当初李慧思一头热地嫁给一个丧妻有儿子的二婚男,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其实是个能把一分感情写成十分的绝世渣男。
好不容易清醒了想离婚,渣男嘎嘣一下死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后妈变成了单亲妈妈,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她生的。
不怪叔叔想争他爸爸的遗产,换了谁遇到这情形都觉得李慧思会抛下孩子不管,带着财产远走高飞。
相较之下,姜恩重的抚养问题已经是这一地鸡毛里最不重要的事情了,能找到他的亲妈给他亲妈养,小三争财产就打官司,实在找不到还能丢给儿童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