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只羊
盛世弋这才后知后觉脖子火辣辣的。
卢昀清拿了冰袋就回,盛世弋盘腿着一只腿坐在床上,睡衣在刚才的纠缠中被拽得松松垮垮,另一只腿垂在床边,漫不经心地晃。
冰袋按上去,他嘶一声:“宝贝,我们打个商量呗。”
“什么?”
“下次换个地方折腾,腰啊胸口啊大腿啊,这些地方不容易被发现,冬天可以弄脖子,大热天的穿高领也挺奇怪不是吗。”
卢昀清:“......”
“你也再别说‘没有下次’,宝贝,会有下次的,答应我下次换个地方,好吗?”
卢昀清:“......我知道了。”
盛世弋哈哈大笑。
笑过了,停下来,盛世弋说:“这种感觉真好,昀清,以后有任何事我们都立刻坦诚地跟对方说好吗?不要让误会变成不定时炸弹。”
卢昀清在盛世弋身边坐下。
他牵过盛世弋的手,按在自己锁骨上,指腹下是柔软的皮肤,有一些细微的起伏,像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盛世弋的脸色变得很差,他有些排斥,把手指缩回去,握拳。
“纹它的时候只用了一个小时。”卢昀清松开他,“洗掉它却要一年多,清洗要间隔很久,每次清洗伤口都会发炎,结痂,又疼又痒,伤口不能碰不能挠,好几次差点想放弃。”
盛世弋用力抠着手心。
“跟暴露治疗一样煎熬,但又不一样,暴露治疗后我能一点点转好,结痂脱落后看到慢慢淡去的字母却没有预想中那种轻松。”
乔不是他搬到旧金山后的唯一一个心理医生,他还接触过一些水平不够的医生,在他们的建议下,他粗暴地断开了与过往的所有联系,但与此同时,他的精神状态也一直处于不稳定的抑郁状态中。
后来跟乔说起纹身的事,乔认为洗纹身是件治标不治本的决定,如果这个决定正确,他就不会因此感到痛苦,他对盛世弋的感情不会随着纹身变浅而消失,他切断所有过往也并没有让痛苦变得可控。
他被不称职的医生引导,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卢昀清开始陷入后悔之中,频繁发病,他发现纹身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它的彻底消失意味着他的一部分情感被抹杀,情况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糕。
乔告诉他,除非坦然面对过去,否则无法真正痊愈。
但那时他因为一个纹身而浑浑噩噩,完全没有治疗的信心。
想到这,卢昀清停下来,语气缓慢地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重新把纹身纹回来。”
盛世弋唰地抬起头。
第53章 心意沉沉
因为喜欢一个人而把对方名字纹在身上,旁人听着会觉得这人有点蠢。
没人能保证天长地久,有朝一日分手了还要洗掉。
不麻烦吗。
不痛苦吗。
健康的爱不需要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证明,但二十岁的卢昀清被汹涌的情感洗刷,想不到比这更能表达自己情感的办法。
对他而言,纹上那串字母是彼时他所想到的最极致的爱意表达,好像只要将那个名字刻在身上,就能将那个自由,温暖,无拘无束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血。
卢昀清曾坚定认为盛世弋比所有治疗方式都更管用。
这七年里又不断否定过。
再见不过两个月,再次被推翻。
他曾经跟乔做过一个测试,一张纸上画个圈,里面写上他认为自己可以拥有的,圆外写上不可以拥有的。
他当时在圆里写上了“平和”、“理智”、“冷静”...圆外写上“恐慌”、“无助”、“愤怒”、“狭隘”...
乔看着那张纸,问他:“现在想象你在照顾最爱的人,你会允许TA只有圆圈里的感觉,还是所有?”
“当然是圆......”卢昀清一顿,笔尖点在纸上,落下几颗墨点,“不,他可以拥有所有情感。”
愤怒、悲伤、焦虑,如果丢弃任何一种,也就不会感受到真正的轻松。
乔笑了:“Vincent,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一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好像那些激烈的情绪一出现就会毁灭你。你渴望将自己复原,却像你父母一样用严苛的要求来对待自己。”
她让卢昀清在纸上画一个大圆,把所有词语都圈进去。
乔说:“好起来不是不允许自己拥有哪一种情绪,而是怎样在恰当的时间产生恰当的情绪,过后又如何找回自己。”
在此之前他所有的感情都像是一团浓雾,无法分辨那些情绪对他来说是好的,哪些是坏的,将自己所有的缺点归咎于病症,把它当成一切不如意的借口。
这些天情感变成分界清晰的清水和油,哪些是创伤导致的,哪些是正常的情绪,他开始分得清楚了。
就好像那天他跟莫敏敏生气,在母亲的新家庭里感到不安和局促,这不是创伤带来的反应,而是一个远离家乡七年,第一次试图融入陌生家庭的人的正常反应。
他说那些话,吃那顿饭时会觉得陌生,感觉不适应,但跟盛世弋散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被带走了。
就好像此刻他听完盛世弋的剖白,感受到自己那颗带着伤痕的心依旧为他跳动。
如果伤痛可以被新的记忆覆盖,他只想要从中捡回自己丢失的东西,从那串字母开始。
“真的吗?”盛世弋的眼睛亮起来,无法掩饰的高兴,“还是纹我的英文名?纹在这里?”
他不像刚才那样排斥,主动摸上那块有疤痕的皮肤:“为什么?你决定接受我了?”
“如果你也能接纳我,”卢昀清说,“完整的我。”
卢昀清:“我的所有治疗档案都在乔那里,我想跟你共享。如果你在看完那些资料后没有改变心意的话。”
盛世弋抚摸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郑重其事地说:“我会认真考虑的,宝贝。”
尽管答案已显而易见。
确定回旧金山在下月一号,卢昀清开始学着如何跟母亲的新家庭成员相处。
莫敏敏公司三年前在杭城开了分部,从鹭岛总部调了好几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去开荒,她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卢宏就辞职专心在家照顾她和小北的饮食起居。逐步稳定下来后,莫敏敏就把自己从职位上撤下来,慢慢回归家庭。
这些天她正在规划买新房,如果卢昀清以后经常回国,她就要把现在的房子卖掉,换一套楼中楼。
跟新的家庭融合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卢昀清打算慢慢来,一点点尝试。
一周后,他跟他的继父还有继妹熟悉起来,小北不再扭捏着不敢靠近他,有天晚饭后她悄悄把卢昀清叫到房间里,问他能不能明天下午来接她放学。
跟卢宏在冰箱里随时准备冰冻好的凤梨这种含蓄的表达不一样,小北对卢昀清的喜欢很明显。
卢昀清的车还没停稳,小北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站到副驾门边。
放学时的校门很堵车,他们开出去一段距离,卢昀清手机就响了,蓝牙连着中控,他看了眼来电,直接外放接起。
盛世弋的声音便在车内空间响起:“到哪啦宝贝,晚上什么时候有空?”
卢昀清:“......刚接上小北。”
小北出声:“阿世哥。”
盛世弋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也在啊。”
盛世弋:“那你先开车,回头再说。”
电话匆匆挂断。
小北扭头盯了卢昀清一会,卢昀清在红绿灯停下,回以坦然的目光:“怎么了?”
她咧嘴一笑:“磕到了。”
卢昀清蹙眉:“磕到哪了?”
小女孩不跟远离网络世界的二十八岁妙龄哥哥解释网络用语,她虽然跟卢昀清熟悉不久,但之前就经常从盛世弋和妈妈的对话里听到这个名字。小时候不太懂,这次卢昀清回国,盛世弋又跟母鸡护崽似地常伴左右,本就早慧的小北怎么感觉不到端倪。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给卢昀清准备的礼物非常贴心,他一定会喜欢。
果然,她掀开画架让卢昀清看到那幅双人画作时,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之前不是说要用你送我的颜料画幅画送给你吗?”小北指着上面的两个人,“阿世哥说他也想要,我就把你们俩画到一起了。”
在布面丙烯粗糙的肌理之上,两个人的轮廓线在交错处清晰分立,身体部分重叠,只用冷暖色区分彼此。
卢蓓蕾对自己的画作很自信,介绍说:“我画你用的是灰绿色调,阿世哥很适合暖色啦,我就用了赭黄调,本来还以为会翻车呢,没想到画出来整体效果意外的好。”
一个质感或如薄冰般通透,另一个则裹在温暖的赭黄调里,散发火焰般的光热感。看客完全能感受到创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两个独立个体在紧密联系中仍保留的自我核心。
哪怕是艺术门外汉也无法否认作者的天赋异禀。
小北期待地看着他:“你喜欢吗?”
卢昀清收下来,发自内心地说:“我很喜欢。”
盛世弋四点钟下班,路过小穆办公桌前。
“盛总。”小穆对他微笑。
平时盛世弋会朝她点点头,这次他停下来,眼神似有若无地往小穆手指上瞟。
一周前穆梅林被男友求婚,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跟男友举着手秀对戒的照片。
她慷慨大方的老板给她发了红包,但这些天她总觉得老板怪怪的。
好像没憋什么好事。
果然,今天憋不住了,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小穆啊,问你个事。”
小穆挂着职业微笑:“您尽管说。”
“你男朋友,你俩,在一块多久求的婚啊?”
“老板请放心!”小穆差点站起来,被盛世弋紧急摁下去,她直挺挺坐着,神色坚定地发誓,“今年我不打算结婚,而且婚后五年我还是想先把重心放在工作上,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盛世弋:“.......”
盛世弋:“不是这个意思......”
小穆依旧正色道:“老板,我就算订婚了也绝不会影响工作的,我不是恋爱脑,真的。”
盛世弋觉得再说下去小穆能当着他面发毒誓,连忙叫停:“我不介意你生不生孩子,那是你的自由,公司也有婚假产假,你别担心,不是要辞退你。”
小穆歪头:“那您是?”
“我就想问问,站在正常人的角度,谈恋爱谈多久比较合适送戒指?”盛世弋在此之前已经问了一圈朋友,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想最后问个试试,“你谈多久才会收对方的戒指?”
小穆跟盛世弋那圈朋友不一样,她是职业秘书,有着优秀的职业操守,全心服务于老板,善于揣测老板心思,老板走一步她能想到后面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