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流
“你心跳得好快。”百里泽说,“比我们接吻的任何一次都要快。是在怕我吗?”
远处,传来一阵枪炮声,还有刺眼的光线。
是联盟的援军。
百里泽松开手,扣住参商的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参商早就明白两人力量的差距,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百里泽自愿,自己压根推不动他。他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染血的羽翼垂落,遮住参商的视线。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第64章
64/七流
小眉星附近星域,被联盟的军队团团围住。
回小眉星找参商,是一个非常冒险、不理智的决策。
百里泽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折断翅膀的重伤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战斗力。
谁也不知道家附近会不会有更多伏兵。
百里泽收集前方虫群传回的情报,认为有伏兵的概率只有31%.
人类的空间站被炸毁不少,科学院库存的虚羽虫严重不足。再怎么着急,军舰也只能小段小段跃迁。
所以还来得及。
31%的风险和100%失去妻子的事实。百里泽选择前者。
他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被抱在怀里的参商很安静。很乖。
过去,百里泽会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默许;但现在想,也许参商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可你是我的妻子啊。
天赋人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身体、家庭、天赋;但人可以自己选择伴侣。于是在法律上,配偶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父母。因为人的自由意志理应超越天赐的血缘羁绊。
一只蛾子,在漫长的蒙昧中开启进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大自然给予它的本能是生存与繁衍,除此外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消耗。可如果“我”只需要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让它意识到“我”是“我”?
我是谁?蛾子追问宇宙。宇宙永恒沉默,但参商出现在它的梦境中。
参商说:“百里泽?”
于是,我是百里泽。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啊,是我被召唤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蛾子悲伤且愤怒着。
……
参商感觉到眩晕。
他们应该是跃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跃迁点都设置在什么地方,有几次,参商甚至隐约听见人声。
百里泽沉默着,一言不发。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戴着眼罩的那只眼,汗混着血蜿蜒流下,像一条长长的泪痕。
最终,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松开,参商双脚落在地上。
连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参商什么都看不见,甚至都不知道百里泽在哪儿。他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去,走了大概七八步,手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
岩石上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带着苔藓的草腥味。附近应该有水源。
偶尔,能从岩石的另一面,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和脚下传来……那是羽虫在巢穴里,用步足行走的声音。
参商想起当年写书时查阅过的资料。
羽虫的巢穴十分特殊,几乎全在岩石层中。大多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有时,也会像鹰一样,把虫巢筑在峭壁中。
这是因为羽虫的幼体非常脆弱,也没太多自保的手段。它们还有一段生活无法自理的结茧期,只能躲着人发育。
有些冷。他在家穿得很单薄,甚至都没来及换鞋。参商缓缓蹲下,背靠着岩石,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着热量的流失。
百里泽还在,他能闻到。
参商等着他开口,像等待即将从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百里泽一直没有说话。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百里泽受伤太严重,又强行带着人空间跃迁,此时甚至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型。
他需要营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没有比自己母巢更好的选择。
这里是K47,它在这里出生。星球上还有它的无数同伴——都是幼年体和半成年体。当然,没有人类。
族群里的“工蜂”会充当搬运工,把营养物质从外界倾倒进巢穴内。
虽然受伤了,但百里泽对虫群的控制并没有减少。它身上依然散发着压制性的信息素。信息素里传递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普通虫族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人类其实也能闻到,只是对虫族的信息素没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是病重,它原本不必这样外厉内荏。
虫子节肢状的前肢堪比最锋利的刀刃,它微微起身,巢穴内传来一阵刀枪的鸣声。那是它行走的声音。
蛾子离开了巢穴。晃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就掉一片。
……
过了多久?
参商睡了一会,又醒来。没有闻到百里泽。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
参商坐在地上,往下,摸到自己的左腿。佩戴的辅助装置不见了。里面原本有定位器。
可惜了。参商想,又没办法走路了。
他又冷又饿,胃和大脑正在发出抗议。参商有段时间没喝水了,喉咙也火辣辣的疼。
参商侧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鼻腔里是一股泥土的腥味。
百里泽是要把他丢在这不管吗?随便吧。就是饿死会不会有点过于漫长和折磨?
半夜,参商不可避免地开始发烧。
他的身体滚烫,头痛欲裂,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漫长且煎熬。
就是在这种糟糕的处境里,参商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那个小小的,还未出生的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
参商并不是母性很强的人。要是早个十几年,有人告诉他,有天他会怀孕,参商会觉得恶心。
后来他真的怀孕了。
他没有跟它说过话,没有叫过它的名字。
参商不爱它,也不恨它。他拒绝在它身上寄托任何情感,以免有天可能来到的受伤。它都没有出生,太容易死了,不是吗?
可现在,在昏暝的巢穴中,在他自己都没什么求生欲的时刻,百里桓动了一下。
它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寄生虫……”参商的手搭在腹部,闭上眼,轻笑着。
因为身体缺乏水分,连眼泪都有些吝啬。
他的眼底聚集成一片水雾,却迟迟没有积攒到能成为眼泪流出的分量。
……
蛾子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游荡。
它翅膀受伤,不能飞。只能在黑色的岩石上爬行。
蛾子是只漂亮的大蛾子,通体洁白,白羽织成的翅膀上上有墨绿的图腾,像孔雀的花翎眼,在光照下反射出金属般的色泽。这是它体内毒腺形成的。
如果不是它的体型过于巨大,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吧?
蛾子想,既然爱让人如此痛苦,那它不要当百里泽了。
所以,在短短一天时间内,蛾子又采集到很多皮囊。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它咽下血做的月亮,得到数不清的人类的基因和记忆,直到自己再也咽不下为止。
好了,现在参商只占它记忆的一小部分了。
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他了,他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蛾子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然后重整旗鼓,把失去的占领地夺回来。羽族要在日后成为宇宙里高贵的神族。
这才应该是它成为“我”之后的毕生追求。
蛾子的恢复能力很快。它来到悬崖边上,没有沙滩,岩石峭壁之外是一片深红近乎黑色的大海。
许多虫茧挂在峭壁上。蛾子想,它也是听着这样的潮声长大的。
这些茧会让它想到百里桓。想到百里桓,就难以避免地想到参商。
孩子不是它的孩子,妻子也不是它的妻子。
蛾子想,或许它该找几枚卵授精。那才是它真正的血缘后代,尽管它们是一堆只有本能、没办法沟通、会蠕动的软虫。
蛾子在悬崖边,听了很久的潮声。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K46的自转速度要慢一些,一天有30个小时。
它该回家了。蛾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