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梅星
李友德对老徐的评价一点也不生气,笑道:“再过几年我们都是老头子,到时候看那些抽烟喝酒胡吃海塞的人身体会不会垮……还有,我不是发霉的蘑菇,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点了点头,道:“挺好。”
“何况……自从严小冬你来了以后,也有人陪我。”李友德呵呵笑了一声,又在低头做他古灵精怪的木雕。
这半年我一直用李友德的废木头刻东西,遗憾的是,我的手艺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就是个东西。
只是,我和李友德还算聊得来,所以有空的时候还是会来玩一会儿。
这天没有下雪,路两旁的积雪融化了一些,没有昨天那么干净了。我和李友德在店里一边做木雕一边聊天,有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在便利店的地垫上踩了下,之后推门进来。
我和李友德一起闻声对他望过去,见那人脸型瘦削,五官凌厉,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里面搭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
“叔。”男人对着李友德微微点头。
李友德似乎有点吃惊,但很快应道:“好久没看见你了……要什么?”
“来包利群。”男人说。
他的目光在桌子上的木头和工具之间徘徊,又略带打量地看了我一眼,扬起嘴角问:“这小朋友是谁?叔你家里的?”
“不是。”李友德不想多说,“邻居小孩。”
“邻居?”男人看着我,“你是东街哪家的?”
我想了想,平静地道:“我不住这里。”
“西街?”男人笑了笑。
说话间,李友德把男人要的烟拿了出来,问:“还要什么?”
“我看看……”男人转去一边,“农夫山泉。”
他从口袋里掏了张五十的让李友德找,又对我淡淡地笑了下:“你在做什么?挺好看的。”
“随便刻的,小人。”我说。
男人点了下头,没再和我搭话,拿上水和烟就走了。
我在东街待了一阵子,也认识了不少人,但这个男人还是第一次见,可看他的语气,又像是和这里很熟。
“他是谁?”我抬起头问李友德。
李友德迟疑了一会儿,低头在木头上刻了几下,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他姓雷,以前住这儿,他和他爸都不是什么好人。”
雷……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还有,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第15章 昨天你哭了吗
走回家的路上我努力想了一会儿,记忆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隐隐约约感觉熟悉,但一时之间没能抓住到底是什么,索性也就不想了。
不过,这天晚上徐鸣野一直没有回来,我在家饿得受不了,只能自己热了饭先吃。
“看书吧……严小冬,看书!”难得一个人独享整个房间,原本应该算一件开心的事情,只不过……
我总是时不时地去看钟,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还是试着给徐鸣野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
我猜他多半是和王胜他们厮混,于是也就一个人先睡下了。
然而,我闭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能睡着。等小姨和老徐回来,我立刻套上衣服,去二楼对他们说徐鸣野没回家。
小姨微微一愣:“小冬,你还没睡?没事,徐鸣野有时候是不回家的。”
“哼。”老徐看起来无奈又无力,“估计又鬼混去了。小冬别管他,你先睡。”
“哦……”我只好又回去躺下了。
但我还是一直睡不着,将近夜里四点,我才听见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黑暗中我继续听了会儿,徐鸣野推门进来后好像意外地被绊了一下,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不由地坐起来,生气又警觉地道:“徐鸣野,你又喝酒了?”
他没回答。
这一刻我不知道怎么了,憋了一晚上终于怒气冲冲地开了灯,拉开帘子对他道:“你去哪儿了?徐鸣野你……徐鸣野!”
我吓了一跳,因为徐鸣野整个人趴在地上,脑袋上面缠了一圈白色绷带。
“徐鸣野!”我的声音一下子破了,但我当时没意识到。
我立刻朝他走过去,跪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一种我完全承受不了的恐惧像海浪般席卷过我的身体,我在电视上见过那种山崩地裂的海啸,可以在转瞬间冲垮任何人造建筑物。
我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很轻地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颤声道:“徐鸣野……徐鸣野……”
完了。他不会死了吧?
我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去楼下找小姨,结果我刚站起来,就听见徐鸣野虚弱且艰难地道:“别叫……我没事。”
我一愣,又压着声音怒道:“你这是没事的样子?我喊老徐带你去医院!”
“我去……去过了。”徐鸣野含糊地道,“你……他妈……看不出我脑袋上……包的东西吗?这就是……护士包的。”
我难以置信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徐鸣野唔了一声,竟然还笑了下,道:“这还要问。”
“笨的你。”徐鸣野的声音渐渐变小,这三个字不确定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只是非常不知所措地跪在他身边看着他,他没等到我的下一步动作,又努力地偏过头看向我:“严小冬……你倒是……你倒是把我扶到床上……啊,你真是……你就看着啊。操……地上很冷……”
我:“……”
我如梦初醒,连连应道:“好、好的。”
我找了几个角度,努力让徐鸣野的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再用力把他拖到床上去。徐鸣野又高又沉,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完成这个动作。
“嘶……”徐鸣野又皱起眉,不知道碰到了哪里。
我只好扶着他,让他侧过身睡,低头问道:“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夜色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我的心在看到徐鸣野的那一刻起就在乱跳,不安地摸了摸他的手,又帮他把球鞋脱掉了。
徐鸣野说:“没事,跟别人打了一架。”
“王胜和七仔呢?”我问。
“他们没在。”徐鸣野沉默一会儿,道。
我的心情渐渐缓和下来,徐鸣野从口袋里掏出几盒药,对我道:“严小冬,帮我倒点水,我……我吃点止疼药。”
我立刻照做了,给徐鸣野垫了下枕头,他手上也有血,指骨处都破了皮,甚至指甲盖里也有残存的血迹,抠药片的时候很是费劲。
“我来吧。”我接了过去,“吃这个吗?”
“对。”徐鸣野笑了笑。
我把药塞到徐鸣野的嘴里,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软却微微干燥,还有点起皮。
“嗯……”我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一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喂了他几口水。
止疼药吃下去大概一分钟,我问他:“好点了吗?”
“没。”徐鸣野语气平平地道,“这是给人吃的止疼药,又不是给马吃的,这点剂量哪能一下子就好。”
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把暖气打开,房间里很快变得暖和起来。夜色还停留在黎明之前,我看了一眼窗户,一点亮光都没有,仿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安睡,只有我和徐鸣野还醒着。
这时候,徐鸣野忽然借着灯光看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起初我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于是也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角、嘴角也都有淤青,但没有被包扎,只是涂了点药水。在长久的凝视下,我发现徐鸣野的鼻梁其实带有一点点驼峰,以前都没有发现。
徐鸣野就这么一直看着我,过了片刻,我才有点尴尬地转开头,还是问他:“好点了吗?”
“好点了。”徐鸣野说道,“你被吓到了吗?严小冬?”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有一点……”
徐鸣野安静一会儿,又说:“没事的,帮我把外套脱一下,行吗?”
“好。”我凑近一些,拉开了徐鸣野的外套拉链,然后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两只袖子脱掉,再扶着他的上半身,拿走了衣服。
然后我又发现,他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衬衫,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也有血迹。
徐鸣野平躺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看向我,不太确定地问:“衬衫也脱一下?”
“行……”我道。
徐鸣野笑了笑,笑容似乎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到一半他又皱起眉来。我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只能继续帮他脱掉了衬衫。
果真,他的背后也有好几道可怕的淤青,像是被什么棍状物抽的。
“我得趴一会儿。”徐鸣野闷声闷气地道,“谢谢你严小冬……你也睡吧。”
我不是很信任他,犹豫地问:“真的不用喊老徐来看看吗?”
“不用。”徐鸣野还是坚持道。
止疼药应该是起作用了,徐鸣野闭上了眼睛,我还是不放心,小声问:“裤子要帮你脱吗?”
徐鸣野又慢慢地睁开眼睛:“裤子……算了。”
我轻轻地帮徐鸣野盖上被子,把台灯一直留着没有关,告诉他:“你有事叫我。”
“行……”徐鸣野的声音几不可闻,“谢谢。”
我心烦意乱地坐回自己的床上,一个人默默地发了会儿呆,低头时我看见自己的双手还在颤抖,于是我将两手互相交握,试图真正地冷静下来。
我是在天亮之后才睡着的,徐鸣野睡着睡着呼吸就会加重一会儿,我提心吊胆地看了他好几次,后来发现他自己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
再之后我也失去了意识,但一直睡得不沉,没过多久就被惊醒了。紧接着我听到小姨和老徐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们也来了三楼,并且发现徐鸣野受伤了。
小姨和老徐很少上来,这回老徐没有像以往那样责骂徐鸣野,只是沉声问他要不要再去医院。
“死不了。”徐鸣野无所谓地回答,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晚上有力气了一点。
老徐:“又在说什么屁话……你再没点数,迟早有一天死在外面。”
“那你说怎么办?兄弟之间讲义气,要不要帮?”徐鸣野说,“你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跟雷……他们混来混去。”
“够了。”老徐生气道,“别给我翻老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