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币汣
“啧,磨叽什么呢,叫你去就去。”
“嘿,又没几步路,你不干嘛不去?”
黎恪不太清楚兄妹俩怎么又拌起嘴来,可短暂的气力并没能维持太久,眼皮愈加沉重,迷迷糊糊又陷入了黑暗。
再次清醒时天光暗了不少,这次睁眼很容易,大脑也清醒多了。
兄妹俩仍旧陪在他身边,正坐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黎恪试着抬起手,万幸,虽然费力到底是听自己使唤了。点滴线随着手抬起刮过金属床架,微小的摩挲声在第一时间惊动了池卿。
“啊!黎先生别急着动,我来我来!”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按下按钮,稍稍抬起了些床头。
“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池禄也随即来到床边,“华垚半小时前刚来过,这会儿去取报告了,我马上把他叫回来。”
“没事。”黎恪摇摇头,四下看了一遭,“祝闻昭呢?”
“呃……开会!”
“嗯……吃饭。”
话一出口,兄妹俩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又马上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再次同时开口。
“吃饭!”
“开会。”
“咳咳……”池禄擦了擦脑门冷汗,尴尬道,“他说吃完饭要去开会。”
“是么?”黎恪反问,目光却调转到了池卿那里。
池卿双手不住搓裤缝,欲盖弥彰道:“千、千真万确哈。”
黎恪没有拆穿这简陋的谎言,换了个话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池禄这次不敢再撒谎,挑拣了些重要的一五一十讲了。
“……我们就跟着追踪信号到了锡峦,刚到那地方就发现着火了,闻昭一下车就冲了进去——”
“所以你们在一个月前就私下和费煜达成合作,祝闻昭还一个人跑去和洪增交易糖霜。”
池禄想解释,但很快发现这种事由自己解释完全不合适,只能咧嘴干笑。
好在黎恪没有继续兴师问罪。
“他就这么跑进火场?”
黎恪这话明明是反问,却喃喃似在印证自己零碎的记忆,“……是他找到我的。”
“对呀。”池卿兴奋道,“不过这次运气可真好,我们刚跑出来屋顶就塌——”
池禄不轻不重拍了下妹妹示意别再往下说。
“他受伤了吗?”
听黎恪声音平静,池禄赶忙抢在妹妹之前答道:“主要是烫伤,呼吸道也受了点影响,您其实已经睡了一周,他皮实得很,这两天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被褥下紧握成拳的手在听到池禄的回答后终于放松了些,黎恪沉沉吐了口气,向兄妹俩点头示意,“这次辛苦你们了。”
“不会不会!”池卿连连摆手,“您要喝点水么?或者让华垚现在过来看看?”
黎恪摆摆手,“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你们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好,那我们让人过来换班。”
“不用。”黎恪指指连了满身的检测仪和墙角监控,“‘陪护’够多了。”
知道黎恪爱清静,兄妹俩也没坚持,作别后一同离开了病房。
房间陷入安静。
黎恪却没有躺下,悠悠望向窗外,“……连影子都看不到,还说什么甩不掉。”
兄妹俩在电梯门口分开,池卿先行一步下楼,池禄继续向前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贵宾休息室大门紧闭,他没有敲门直接按下门把,探进一半身子,“还呆这儿干嘛,黎先生醒了,刚找你呢。”
“我知道。”蜷腿陷在沙发角落的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中静静躺在纯白被褥中的人,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池禄挠挠头,三两步走进猛地挡住屏幕,“我说你怎么从锡峦回来就怪怪的,别告诉我你把他救回来又后悔了。”
“怎么可能。”祝闻昭调转了个方向,将自己往更角落的位置塞了又塞。
池禄捂脸,“我真搞不懂你,总之快去看看黎先生吧。”说到这里,他面露不忍,“……得珍惜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么?”
祝闻昭没有说话,脑袋埋进膝头,朝池禄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房门开了又关,祝闻昭缓缓抬起头,又将目光落回了屏幕,下一秒,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蓦地睁大了。
屏幕中,黎恪微微仰着脑袋,直指看向监控方向,就似透过镜头在与自己相望。
被那双浅淡的眸子全然注视,曾几何时是祝闻昭莫大的念想,可现在他却慌了神,手胡乱摸到身侧寻到遥控,猛地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熄灭,黑色哑光背板中只留下了一个蜷缩的孤独倒影。
再醒来已是深夜。
黎恪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双眼确认对方身份之前,标记已经先一步认出了伴侣的气息。
背后原本升起的床榻不知何时已经放平,因长时间输液的而冰冷的左手被轻轻抓握在缠满绷带的温热掌心。
而掌心的主人就着半边脸压在胳膊的姿势,睡得深沉,眼下乌青一片,竟像是许久未好好休息过。
指间隔着绷带轻轻拂过掌心,本以为不会吵醒对方,没想到上一秒还在熟睡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可人虽然醒了,目光却自始至终回避着黎恪。
许是胳膊被枕得发麻,祝闻昭起身时有些摇晃,别开脸含糊道,“你休息,我还有点事。”
“凌晨两点也要开会?”
正欲离开的人尴尬僵住,干脆破罐破摔,“嗯。”
!
“祝闻昭。”黎恪皱眉,“瞒着我跟费煜联手,一个人去跟洪增交易,还不管不顾往火里闯,你当自己有几条命?!”
“你问我为什么?”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祝闻昭苦笑着缓缓转过来,“那你呢?”
他猛地走回来,重重撑在床沿,“你总是在做‘对’的事,我逼着自己眼睁睁看你离开,逼自己相信你会信守承诺回来,可我没有一天不在害怕。”
“我以为……”原本沙哑的声音因为哽咽几乎失了语调,“我以为把能做的都做了就能保护你,结果还是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失去你了!”
“强迫你做的那些承诺,我知道你不会放在心上,可你问我有几条命,一条,谁都只有一条命,我是,你也是……你也只有一条命啊黎恪,为什么不珍惜?”他缓缓蹲下,仰视里溢着祈求,渐渐的,他眸中祈求被恐惧覆盖。
“杀死洪增后你为什么不离开,你根本没打算活着出来,是不是?”
“等——”
“如果当初我没装那枚追踪器,你会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祝闻昭情绪几近崩溃,“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祝闻昭捂住眼睛,嘶哑道:“我不敢见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才能留住你。”
屋里静得只剩监护仪。
黎恪终于听明白了。
……这真是一场糟糕的误会。
归根结底,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严重到以至于赔上性命的低级失误,解决洪增后他被情绪淹没,又轻率地信任于自己的判断力,忽视了身体发出的频频警报。
偏偏此前再艰难的困境他都能化险为夷,临到最后却出了这样的纰漏,也难怪祝闻昭会误会。
他本可以不解释,不,他向来懒得解释,可这一次他突然觉得万分理亏,理亏到鲜少发挥作用的良知挠得他坐立难安。
“疼么?”他拉过对方缠满绷带的手,惆怅地想:这次的伤口……这仇不太好报啊,大概只能欠祝闻昭一辈子了。
祝闻昭红着一双眼睛怔怔看他,摇头又点头,试探着把另一只手也送了上去。
“我没想留在火场,突然使不上力也看不清就被困住了。”黎恪捧着他双手,“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记也没有不放在心上……吓到你了,对不起。”他指尖抚了抚祝闻昭掌心,抬到唇边想像小时候那样替对方吹走伤痛,可随即又改了主意,低头轻轻落下亲吻,“谢谢你来找我。”
隐忍了一整晚的眼睛终于撑不住,一颗接一颗坠下泪水。
刚才还吼得震天响的人这会儿蔫成了一柱湿答答的豆芽菜,是开心也有安心,更懊悔于对黎恪的错怪。他忍不住想扑上去拥抱,又怕磕碰到对方身体,最后只敢把脸埋进黎恪膝头,不争气地抽气。
“对不起。”他闷在布料间,声音糊成一团,“我是笨蛋。”
“没错,除了笨蛋没人会上赶着和毒枭做生意,只有笨蛋才会什么防护都不做就冲进火里。”黎恪笑着摸了摸祝闻昭蓬松的棕色卷发,“也只有笨蛋会不管不顾追到鬼门关带我回来。”
祝闻昭哭得更凶了,抬头委屈道:“我也没这么笨吧?”
黎恪顺势捧住他脸颊,“继续哭的话会更笨的,所以别哭了,嗯?”
祝闻昭目光微闪,忽然抓过他的手,借着他指甲在自己腕上落下一道十字凹陷。
“这是做什么?”
“确认一下。”他盯着那小十字细细观察,突然破涕为笑,“好像不是做梦……居然不是做梦。”
第97章 海角天涯
池禄第二天中午来医院时特地先问过负责黎恪病房的小护士,得知祝闻昭从昨晚陪到了早上。上午黎恪开始了第一次治疗,祝闻昭全程等在封闭诊疗室外,等人出来后便全权接手,照看着人午休睡下才独自回了休息室。
池禄很满意,估摸着祝闻昭今天心情肯定比昨天好,压在公文包里快三天的文件可算能签上了。
走廊另一头的贵宾休息室这阵子变成了祝闻昭的长住房,池禄今天没像昨天那样直接推门进去,规规矩矩敲了门。
第三下还没落到门板,门就从里头开了,出来的是华垚。
池禄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发现这小老头比昨天看起来又潦草了一圈,囫囵朝他点了下头便步履匆匆消失在电梯口。
池禄边往里走边从公文包掏文件,抬头就见祝闻昭仰面倒躺在沙发上,腕子盖着大半张脸一动不动。联想方才华垚的慌张模样,再看看祝闻昭现在的样子,刚扯出半个角的文件又被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他在祝闻昭身边坐下,上手轻推。挡住脸的胳膊缓缓放下,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浮肿眸子。
“来了。”
“嗯。黎先生情况怎么样。”
“还好。”祝闻昭勉强扯动嘴角,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在身侧茫然摩挲了一圈,末了徒劳垂落在膝弯。
池禄拿不准“还好”是什么意思,倒不是不能猜,而是不敢猜,正想着怎么开口,祝闻昭朝他摊开手掌,“拿来吧。”
池禄愣了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