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冯四月上了大学以后在家住的时间就很短,她还是个不怎么爱拍照的人,她母亲拿出来的照片都只是高中时候几张很模糊的相片。这张合照里的冯四月倒是要更清楚一点。
她戴着护士帽,额前留着很厚的刘海,把眉毛全给遮挡住了。
她的五官和脸型长得其实并不差,但是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极大地缩小了眼睛的比例以后,让她看上去就有些木讷。
冯四月本人的形象在她同事眼中其实没有那么好的,刚才那名年轻护士说着两人之前关系还不错,其实她表现得并没有那么看得上冯四月,所以才会在提到她嫁了个好丈夫的时候流露出一抹嫉妒。
她的观念里,冯四月这样的都能找到良配,她更是可以的。
看到这张照片里的两年前的冯四月,陆听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姑娘从本质上来说,是有些自卑的,她个子在一群护士中并不算高,却站在最后一排,拍照的时候脖子都快被前排的人给遮挡完了。在别人面对镜头笑得很灿烂的时候,她表情中透露出些许尴尬,嘴角也僵硬地翘着,更没有摆出活泼一些的姿势。
恐怕不爱拍照的背后,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缺乏自信,所以没办法在大众面前积极、全面地展现自己。
这个冯四月跟梦里那个女人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脸了。但若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同一个人,陆听安也不会把两种形象联系到一起。
照片里的女人是更标准一些的身材,脸上身上都能看出来有些肉,面色也带着健康的红润。而在基地里的那个,至少瘦了有三十斤,薄薄的一片,脸很瘦削,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很难想象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一个“普通”的护士两年内转变成“不普通”的刽子手。
……
除了一张照片,冯四月没在医院留下什么东西。
护士长很忙,同意让警察把照片拿回去以后就开始赶人了。
“阿sir,不知道冯四月做了些什么事,她已经不是我们医院的护士了,希望你们查案的时候公平公正,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其中。”她看了眼时间,问,“还有其他的什么事吗?”
陆听安说没有了,然后和顾应州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外面的转角口,两人在离开时又碰到了问过话的年轻护士。
她手上拿着两个葡萄糖的药水瓶,看到他们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阿sir,我又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冯四月还有个表姐。我怀疑她的那个表姐不是很正经,前两年总是能看到她带她表姐去妇科,好像每次都是因为验孕的事情,不过冯四月跟她姐姐关系挺好的,她离职以后她姐姐也不来了。”
这是一个连冯四月母亲都没有提到过的新人物,陆听安和顾应州跟有感应似的,都觉得这是可以切入的重要线索。
陆听安问:“医院对以往的病患病例有没有备份记录?”
年轻护士连连点头,“有的,每一年每个月都有分开存放病例档案。”
陆听安:“麻烦带我们去一趟妇科。”
年轻护士手上都还有两瓶给病患用的药水呢,她四下看了一眼,赶紧抓了一个认识的同事,“103病房中间那个大爷的药水,叫周高树,辛苦你帮我跑一趟,给他换瓶药水。”
同事往陆听安方向看了两眼,接过药瓶后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年轻护士拍了拍手,“请跟我来吧。”
妇科门诊处大多等着的是女人,陆听安这两人的出现无疑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奇的,惊艳的,更有甚者是往两人大腿根处看的……
年轻护士先带两人去了一趟妇科主任处,跟她简述了一下警察来的目的后,又带他们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平时没有多少人会进去,过往的病例虽然医院都有备份,实际上能用到的概率不是很大,于是十来平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长期放置在阴凉处的潮湿又腐朽的味道。
弯腰在柜子前找了一会,她指着其中一块透明玻璃,“前年二月和三月的病例,都在这里了。时间太久了我都记不得她表姐的名字,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是雯。”
妇科一个月的病历单能有上千张,想要在这么多单子里找到冯四月的表姐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好在年轻护士已经给他们降低了难度。
三月份一千来张病例里正好有二十三个名字最后有雯字的,在挑出来让护士一一辨认以后,她找到了一张名叫“周爱雯”的单子。
“就是她了,周爱雯,我想起来就是这个名字没有错。”
陆听安把病历单拿回来,刚准备看看这个周爱雯得了什么病,扫了一眼后,额头滑下几根黑线。他把单子又还了回去,真诚发问,“写的都是什么字?”
他的眼神因为单子上的鬼画符一下子变得单纯了些,都忍不住佩服这些护士了,不光得照看病人,还得看医生写出来的像打瞌睡时描出来的笔记一样的字体。
年轻护士就跟早就猜到他会还回来一样,手都准备好去接了。
看了半分钟,她说:“周爱雯来检查备孕半年都没能怀上的问题,检查出来是因为之前打胎好几次,子宫壁变薄。卵巢也有一些问题……”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她的脸突然就红了点,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反正跟我推测的也差不多,那个地方有比较严重的炎症。”
陆听安点了下头,视线下滑,“你们医院写病例的时候,还需要写地址?”
“看病情的严重程度,我们医院还是比较尽职尽责的,病患尤其是女性病患对自己的身体并没有那么重视,对妇科病还有点讳疾忌医的毛病。为了让她们重视起来,有时候就会要求留个地址,也算是一种关注吧。”年轻护士解释,“周爱雯倒是挺重视自己的身体的,有点不舒服就爱往医院跑,她会留下地址单纯就是让医院给她跑腿送药。”
陆听安这下是有点惊讶了,“医院还有这种服务?”
外卖跑腿的业务,居然在这年代的港城都已经普遍了吗。
年轻护士见惯不怪的,“有需求就会有相应的服务,医院明面上是禁止这种行为的,毕竟经过外人手的药品存在不安全性,但是患者自己都不在意了,她们又愿意付钱,医院方就不会那么强硬。”
“单子上写的,周爱雯住在九龙岗新和小区,7幢505室。阿sir,单子你们要拿走吗?需要的话,可能得先让我拓印一份。”
十几分钟后,陆听安和顾应州离开时,手里又多了一张病历单。
-
上车后,两人并没有提前协商去哪,但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车窗外树木和路牌不断倒退,其中有一块就清楚地写着:九龙岗。
九龙岗地如其名,在二十多年前那里就是一片山岗,后来那块地皮被几个大佬看中,接连开发了好几个小区出来,渐渐的基础设施也跟了上去。有段时间那边还是比较热闹的,维持的时间却很短,十年过去就留下最初的十分之一不到的人口长居在那。
从市中心开往九龙岗需要过很多个城区,新的旧的、热闹的萧条的。
车内开了暖气,又有顾应州在身边,陆听安很快就开始昏昏欲睡,意识逐渐变沉时,他强撑着摇下车窗。冷风簌簌吹进车窗,车间的温度瞬间降低,冰得他一下子就坐直了。
顾应州放慢车速,“怎么?”
“没事。”陆听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装满冷空气时,他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转动,“照护士说的,周爱雯和冯四月的关系那么好,为什么冯四月失踪以后,她一次都没有来警署?”
顾应州:“你的意思是,冯四月的死和周爱雯有关系。”过了一秒,他又接上另一个可能,“或者她也出事了。”
陆听安点头,暗自认同了他说的第二个可能。
刚开始思考应该怎么把冯四月没死这件事说出来时,外面冷冽清新的空气却变了个味,经过某一个建得很大的工厂时,他闻到了一股很重的刺鼻化工味,硫磺不像硫磺,王水不像王水的气味,熏得人眼睛都酸了下。
他鼻子耸了一下,想关窗都来不及,只得屏住呼吸。
“这是一家化工厂?”
顾应州把自己这边的窗户也打开,好让车内难闻的空气尽快散出去。往陆听安那边的窗外扫了眼,他道:“华峰石油化工厂,这一带唯一一家有污染性的工厂,工厂炼化业务涉及强酸、强碱等腐蚀性物质。”
“哦。”
陆听安不想呼吸,都有点担心空气里的强酸因子把自己的肺给污染了,本来身体就差,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顾应州解释完也没再说话,车子马上就要开出污染区域时,他却突然面色微变,一脚踩下刹车。
陆听安的身子被惯性带着往前冲,还没被安全带勒住,一条手臂就横过来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上半身,比安全带有效多了。
顾应州的手臂结结实实地一条,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减少了冲击力,撞上去的时候也没觉得疼。
驾驶座的顾应州眸光深沉,等车里空气干净以后利落地关上车窗,随即重新发动车子,利落地调转车头。
“听安,我们得先回一趟警署,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冯四月的尸体腐化这么快了。”
第130章
华峰石油化工厂在港城也是独一份的霸道,这条路上原先还有不少纺织、文具布艺的轻工业,愣是被这一家独大的化工厂赶跑了。
港城律法对重工业工厂设定的位置也有要求,首先不能靠近城区、更不能在上风口影响到普通市民的正常生活,其次必须处理好厂子产出的废气废水,不准乱排乱放,要每年接受质检。
之所以说华峰石油化工厂霸道,就是因为它一条都没有做到。厂子刚建起来的时候,污染特别严重,住在附近的市民隔三差五的就去环境局和警署闹,效果微乎其微。
华峰石油化工厂背后的靠山是段家。段家根基深,有段时间跟顾家不相上下,只不过顾家的生意一直以来都是明面上的,而段家是脏生意起家,最初来钱快地位爬的高,后面港城一扫黑,一些场子就被端了。
被端掉的那些场子其实对段家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并不怎么能影响到他们的根基和人脉,但这就像是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或者就切到他们的大动脉了。
那之后段家就有所收敛,港城管得太严的生意是不碰的,还找了好些有些话语权的跟随者当替罪羊。各种事情糅杂在一起,这里断几根臂膀,那边弃几丛旁支……于是曾经的霸王龙跟断了前臂似的,残疾了,也低调了。
当然,这些事只是让段家损失了些钱,地位比鼎盛时候降了些。在港城,段家人的话语权依旧远超大多数豪门,所以华峰石油化工厂好几年来屹立不倒。
到了警署,顾应州带着陆听安直奔检验科。小何正在喝水,看到两人时呛了下,“顾sir、陆sir,你们不是外出查案了吗,这么快就查完了?”
顾应州没答,直截了当问道:“深水埗下水道的污水有没有检验过腐蚀性?”
小何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目前还没有,污水里面的成分很复杂,有各种油脂、一些病毒还有铅汞那些……我看弃尸用的袋子上面长了不少青苔,说明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还有很多青苔种子。顾sir,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跟下水道的污水有关吗?”
顾应州说:“深水埗下水道跟整个桂林街相通,华峰石油化工厂位于桂林街最南面,是整条下水道污水排放的源头。”
听到华峰石油化工厂,小何也想起了这家工厂刚刚建起来的时候。当时的舆论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那会深水埗雨水增多,市民养在阳台上的花出现了发黄、生病的迹象,一群人研究以后发现是附近的水质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华峰石油化工厂成为了他们首要怀疑的对象。
那年上百个人在警署和工厂门口拉横幅,工厂有几个倒霉的工人都被逮住揍了一顿。
警察试图调节双方关系,未果,又没过几天便发生了一件大事,带头拉横幅的那几个人中,有一个回家路上被醉汉撞残了腿,高位截肢;一个被混混麻袋套头揍了一顿,头磕在石块上至今未醒,还有几个稍微好点,虽然欠了一屁 股的债、家也被盗了,但至少人还是健全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情跟华峰石油化工厂以及段家有关,可肇事司机抓住了判了刑,混混们是群无亲无故、一直都让警察很头疼的地头蛇,连欠债讨债的那些人都有理有据,并且没有一个人愿意指认就是段家出手。
华峰石油化工厂的名气在那次事情之后打了出来,没人再敢当出头鸟来反抗,只能私底下咒骂段家,盼着化工厂早点倒闭。事实证明,越是没有良心,生意才会蒸蒸日上。
“华峰石油化工厂排出来的污水有不少酸性化学药剂。”小何一边思考,一边细声细语地说:“虽然经过很多普通水流的稀释,但是依旧存在腐蚀性,尤其是长年累月的冲泡。”
说着说着他突然眼睛亮起来,惊喜地看向顾应州,“顾sir,我懂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在腐蚀性污水的浸泡下,尸体的白骨化才会这么严重,明明冯四月失踪只有不到两年,法医室检验出来死者却死了至少两年半,都是石油化工厂惹的祸!”
顾应州颔首,“只是推测。”
小何却开始匆匆穿外套,“我现在就去告诉岑法医,再让人马上去深水埗取污水过来进行实验。”不过他有点担心,“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深水埗下水道有没有进行大扫除。”
顾应州笑了一下,有几分嘲讽,“只要华峰石油化工厂没有整改,就不影响。”而这家工厂,是不可能愿意做出改变的。
两人才一说完,岑可昱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我?”
“岑法医,你来得正好。”
小何立马把刚才污水的事情说了一遍,并且询问多大浓度的酸碱性污水可能会加快尸体的腐蚀。岑可昱说,即便是水的温度都可能造成尸体腐坏的快慢,更别说是酸性污水,任何浓度的污水都能加快腐蚀,具体腐蚀的时间差还得看取样回来的污水。
理论知识上从来不会对这种课题进行精准的数据统计,要想得出结论,唯有实验。
“我明白了。”小何应着,离开了办公室。
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得到华峰石油化工厂再上游一些的地方取没有化学污染的废水,再到深水埗取有化学污染的水。再将两块猪肉同时放到两份污水中,才能判断出华峰排出的那些水到底能造成多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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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陆听安这三个人放在一起,气氛总会在不经意间变得剑拔弩张。不过这次岑可昱不是来找茬的,听黎明说看到陆听安刚回来就来了检验科,他是有要紧事过来。
斟酌几秒,岑可昱开口道:“关于那个叫小宝的受害者,我有一些新发现。”
听到小宝这个名字,陆听安眼中一闪而过异样的情绪。他掩饰得很快,又低着头,所以正对面看着他的岑可昱也没有发现。
“受害者下半身缺失,器官又被摘取所以没办法从肝温推断死亡时间,只能从尸僵和尸斑显现程度推断出死亡时间在两天前。山上温度低,真正的死亡时间可能还得再往前提好几个小时。”
岑可昱娓娓道来,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也没有太多受害者只是个孩子的怜悯。他学的是法医专业,从刚成年没多久就开始接触尸体,到现在都将近十年来。
十年间他见过各种被誉为法医最讨厌的尸体,像小宝这样的其实真不算什么。但这不意味着他不想抓住凶手,相反的越是接触尸体,他的心境越发平静的同时也越希望每个死者都能得到应有的公道。
岑可昱继续说,“解剖尸体时,我发现他的眼球、胸口贯穿到腹部的刀伤,以及心脏附近的血管处都有生活反应,并且眼眶附近已经开始肿胀、出现炎症。这就意味着死者活着的时候最先被挖掉了眼睛,而在失去眼球的大概十个小时之后,他被解剖挖走了心、肝脏等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