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说完这句,她又转头看向窗外。
俞七茵眼神一冷。
看来这是不配合了?
这个阿香也真是个人物,夜阿婆那么肆无忌惮地在警车上撒泼,到她嘴里一句关心就给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要说她不是为了故意恶心警察都没人信。可她又做得那样隐晦,就像是往鞋上拉了坨大的,要想抓人却发现她没犯法。
夜阿婆又叫,“你们什么意思呐?我告诉你们!别为难阿香,不然我舍了这条老命都要跟你们拼!”
靠窗的阿香,脸上笑意加深。
俞七茵就是在这个时候靠过去,凑到她耳边轻声问:“你说,她对你这么好,会愿意无条件地包容你的过去吗?”
张静香笑容一僵,猛的转过头来。
俞七茵离她近,看到她的瞳孔都在震颤。
于是她加大了音量,接下来的话让全车的人都能听见,“我们老大今晚去了一趟桂林街。是桂林街,梧桐树的129号,那里曾经住着的,倒是个故人——”
张静香已经控制不住地身子颤抖了,她嘴唇发白,一把抓住了俞七茵的手臂,指甲掐着她的肉,都快掐破皮。
俞七茵也不甩开她,手上传来刺痛也只是微微皱眉。
张静香一手捂着肚子,痛苦道:“妈,我肚子疼。”
夜阿婆吓够呛,恨不得直接越过俞七茵,“没事吧!怎么突然痛起来了?!”
张静香低声说:“宝宝他,踢我了……妈,你安静一会,我想休息一下。”
“好,好,你可别动气,好好靠着。”
夜阿婆紧紧地盯着阿香的情况,却是真的一句话也不敢多讲了。
车内的付易荣几人,齐齐在心里松了口气。
……
车厢内安静到只有呼吸声。
张静香扯了个谎堵上夜阿婆的嘴,可她心神俱震,越想越觉得慌张,肚子是真的隐隐作痛起来。
她自认为将自己的过去隐藏得很好,她甚至没有跟夜朗明登记结婚,警察到底是怎么知道她以前住梧桐树129号的?
这件事能瞒住这两个小时,可到了警署呢,她还能瞒得住吗?
越想,张静香越惊惧……
第176章
一到警署,张静香立马就带到了一间审讯室。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特殊,警员搬走了平时审讯用的老虎凳,专门给她换上了一把可以自由活动,还有靠背能让她倚的椅子。
夜阿婆看到自己的儿媳妇被带进那种地方,又想闹,但是没过多久陆听安就过来了。他身后跟着气势强大的顾应州,让夜阿婆一下子想起上午两人去自己家。
这两名警察可没有其他警察那么好说话,她要是大吵大叫,是真的会被抓起来的。
瘪着张老嘴,她安静地退到一边,苍老的眼皮子也不太敢抬。
这边夜阿婆努力的想要降低存在感,陆听安倒是驻足,视线在她佝偻着的背上停留了两秒。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在外不敢说是个多好的人,但在张静香这恐怕是从未亏待过她什么的,不然也不会允许张静香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连花瓶、香薰以及护肤品这种跟他们家庭格格不入的东西都有。
她到今天早上都还一直在外帮忙挣钱,为的不就是小孙子出生以后他们家的生活能好一点吗?可惜,不知道当她知道骗她最多的那人反而是张静香时,会是什么感想。
陆听安余光往后扫了一眼,随后侧头对俞七茵道:“在监控室给这位阿婆也放把椅子吧,一刻不看到张静香,我想她心也不安。”
夜阿婆一愣,惊讶地抬头看着陆听安。
真没想到这个警察居然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时候,她立马仰起头,对俞七茵吆喝,“听到了吗?还说什么我不能陪同阿香,我看就是你这位Madam没有同理心,不想看到我跟阿香好!”
俞七茵嘴角一抽,想了想还是没有跟她计较。
等会这老太太就知道到底谁没有同理心了,把陆听安这个芝麻馅汤圆当成好人,难怪这么多年都对张静香唯命是从的。
……
不多时,审讯室和监控室的人就都到齐了,一大家子四口人,在两个小房间内团聚。
夜光在冰冷的法医室,没有谁再愿意把他算进夜家。
夜阿婆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时不时就看一眼旁边的夜朗明。夜朗明的手被反剪到身后铐起来,左右两边跟护法一样守着两名警员,完全就已经是对待犯人的态度。
她心疼地直抹眼睛,可这里根本没有人听她说任何话,加上审讯室内已经快要开始了,她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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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sir,我觉得肚子很不舒服。”
审讯室内,张静香面色很白,捂着肚子一副很痛苦的模样,“我可能是要生了,能不能先送我去医院?”
坐在桌前的两人并没有应她的话,冷漠无情地垂着眸子。
没两秒钟,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戴着眼镜的苏秉初走了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副装扮,穿着白大褂,手上还提着一个医药箱。
他径直走到张静香身边,往地上看了一眼。
“清清爽爽,羊水没有破。”
说着,他又执起她的手腕开始把脉,一分钟后淡定道:“你和你孩子的心跳都很稳健,没有出任何问题。或许你现在还有一种想要上厕所的欲望?我可以专业地告诉你,这并不是因为你要生了,而是你在紧张的时候身体产生了应激反应,比如你现在感到紧张焦虑,神经系统就会进入战斗或者逃跑的状态,交感神经系统被激活。这种反应会加快肠道的蠕动,促使肠道内的东西更快经过消化系统从而产生便意,这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过女士,是什么让你这么紧张?前面的那两位警官吓到你了吗?”
张静香这下子不仅是紧张了,还有被戳穿了心事的臊。脸一下子从脖子到脑门红了个透,她甩开了苏秉初的手。
顾应州终于舍得抬头,不疾不徐地吩咐道:“秉初,留在这里吧,免得她一会又要生了。”
苏秉初和煦一笑,“好。”
“不要!”
张静香却是失了仪态,“我应该是好一些了,不需要有医生陪在旁边。”
她是个要脸皮的人,她心里清楚接下来警察想要跟自己说点什么,既然没法装生产躲过去,她不想有更多外人知道自己的过去。
再说了,有个医生在这里,一会自己有没有说谎不都能被他把脉把出来吗?
苏秉初倒是无所谓她需不需要自己,低头看向她,他语气温和得像是跟自己的女朋友说话,“你确定不需要我在旁边陪同吗?”
张静香连连摇头。
“好吧。”苏秉初弯腰提起放在地上的医药箱,“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这话是看着张静香说的,但大家都明白,他是在跟顾应州讲话。
苏秉初走出审讯室后,张静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不过这是暂时的,因为她还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比苏秉初测谎更厉害的存在。
陆听安指节叩叩桌面,“还有别的需求没有?要不要喝水,冷不冷,热不热,椅子够不够软?”
张静香感受着屁 股底下梆硬的木凳子,一言不发。
就算是傻子也应该听出来陆听安语气中的嘲讽了,他是在告诉她,不管再作什么妖也躲不过接下去的审问,他们警察能耐心陪她耗,可她最后还是不可能什么都不交代就从警署出去了。
心渐渐沉了下去,她呼吸平缓下来,脑中空白。
陆听安斩钉截铁,“既然没有别的问题了,那我们开始吧。你跟夜朗明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张静香满脑子都是跟徐尚文有关的事情,来的路上想的也是该怎么解释自己上一段婚姻。警察乍一下问出跟夜朗明有关的问题,令她猝不及防。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我跟他两年前在我家的商店认识的,选择他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感情的事——”
话还没说完,顾应州打断了她,“张静香,在审讯室里说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们不是询问你而是找你确认,你的过去我们一清二楚,老实从宽。”
张静香沉默下来,最后的挣扎都被击溃,她想要维持的人设和平和都被打成泡影。
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才迫不得已地承认,“是,我家没有商店,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我确实欺骗了朗明,但那只是因为我想有个家,我希望能够有人真的对我好,呵护我……”
顾应州说:“靠欺骗得来的感情,就是你想要的吗?夜朗明误以为你有良好的家境、受过高等的教育,他爱的是你还是你编造出来的那些假形象,你就没想过?”
“那些都不重要,我们过得很幸福不是吗?”
“这只是你觉得!”顾应州加重语气,“你过得确实还不错,因为夜朗明跟你的婆婆都对你有利所图,他们哪怕是为了你的谎言都会对你好,可夜光呢?他因为你而死,他到现在都还在停尸房里,不得安息。”
张静香脑中突然浮现出夜光那张惨白的脸。
这几日她其实过得不好,睡在夜朗明身边的时候也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好几回半夜他都梦到夜光从外面爬回来,夜家、夜家门口满地都是血,那个小小的孩子就低着头往里爬,想要钻进她的肚子里来。
心突突直跳,她叫起来,“夜光不是我害的!他是被——”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中慌乱与后怕一闪而过,摇着头否认道:“他是被那些坏人害死的不是吗?你们也看见了,他没了器官,这跟前段时间的案子如出一辙。”
顾应州冷笑,否认道:“两起案子完全不同。冯四月组织里的人具有专业性,他们在无菌的环境中摘取器官,哪根血管能动哪根血管不能他们都很了解,器官取下来以后更是需要在无菌环境下保存,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移植手术。你以为贩卖器官那么容易,只靠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在芦苇丛小溪边就能完全?这是杀人,不是杀鱼。”
“……”
生锈的菜刀,芦苇丛……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到底查到了多少,是真的全都知道了还是想要从她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来?夜朗明被抓来这么长时间,不会是他都交代了吧?不可能,一定是想要诈她,他们之前都已经商量好的。
张静香强行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夜光也算是我的孩子,我要是知道内情,不会不跟你们说。”
她自以为冷静了,殊不知正在颤抖的手脚和脸上控制不住抽搐的表情都已经出卖了她。
陆听安锐眼如炬,观察着张静香的每个微表情和小动作。过去的事情被警察知道以后,她的心防已经被打破了,只差一点就能完全推倒,而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隐瞒好夜光的事。
夜光的案子她就是参与者,就算没有亲自动手,她也是知情的。
察觉到提起夜光她又想重新设防,顾应州没给她这个机会,话音一转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你家里的那些事情,你前夫徐尚文已经跟我们讲过了。”
张静香坐立难安起来,“这跟案子没有关系,我不想聊这个。”
“跟案子是没关系,但跟警署有关系。”
顾应州拿出了两份档案来,打开后从里面取出几张备案记录,“在你失踪的这两年,你的父亲张财一直在四处打探你的下落,到警署寻求帮助好几次。因为每次来他都醉得很严重,几小时后清醒过来就不记事,所以部门同事只是进行备案,没有莽撞地去找你。”
“后来走投无路,他去找了徐尚文。”
张静香惊叫起来,“他找徐尚文干什么?”
顾应州答,“要钱。你父亲没有工作,欠了一屁 股的赌债,债主都上门要剁他的手了,你觉得他会不去找人帮自己还钱吗?”
张静香的心都凉透了,顾应州说的每句话都在勾起她最痛苦的那段回忆。
“为什么要找徐尚文?家里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在吗!”
顾应州嗤笑了一声,“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相处了二十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弟弟辍学以后就不管他了,你妹妹,就算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上钱,所以也离家了。他找不到人了,只能求着徐尚文看在你们八年婚姻的关系上帮他。”
“徐尚文倒是个善人,他替你父亲还了一笔债,还给他找了一份相对稳定的看门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是足够他养活自己。还有你妹妹,他引荐你妹妹去牙科医院当前台……其实你前夫对你很好,哪怕你们离婚了他都还想着你,你为何想不开要离婚?”
张静香听着,先是气得把牙都咬得咯吱响,等到顾应州讲到后面,她却出人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而她也已经习惯了周围人这一套说辞。
她坐直了身子,脸色很白,却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