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这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陆听安能感受到自己的发丝在动,极其微弱的风从头顶缓缓吹过。那不是清冽的通堂风,更像是什么排风装置动起来带动的气流,但是风吹动的位置以及身体的总体感受……逼仄、压抑且喘不上气,这就是陆听安最直观的感受。
“往前走,你再往前走……”
有什么东西吹到耳边,像是有人在管子里说话,低沉、空洞还盘旋。陆听安下意识抬手往四边挥动,却什么都没碰到。只有那听不真切的声音还在催促,“往前、往前走。”
他直觉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梦魇,于是立马转身往回走。
声音主人:“……”??
没走两步,陆听安立马发觉到不对劲。原本头顶从斜前方吹来的风还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照理说他转了个身,那道风应该在脑后才对。
难怪那个声音不恼怒也没再继续催促,感情是发现他不会配合之后,默不作声地将梦里的时空扭转了一下。
陆听安更加确定,声音就是梦魇发出来的。没想到祂不仅能操控人的梦境,居然还能说人话。
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继续往前走。像是跨过一道空气墙,周围的气味一下子就变了,他闻到了一股刺鼻、呛人的酸腐味,混合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骚味中的,是烧焦的、像肉被烤熟的烟燎气。
黑暗中,“哗”的一声,液体泼出去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刺啦”的灼烧声被掩盖在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下。那人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太响的音来了,像被卡住似的发出“嗬嗬”的难听声响,他不如刚才有力,唯有痛苦和颤抖,是逐渐递增的。
陆听安在心里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折磨才能把人弄成这个样子。
他隐约有一些猜测,还未确定,便听到梦魇又在耳边幸灾乐祸地问。
“可怜吗?还不都是你害的。”
祂的声音分明是很平的,跟机器拟定出来的难听电子音没有什么区别,可陆听安就是从这么平铺直叙的语调中听出了祂的雀跃。
刚想反驳问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梦境里就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扎得眼睛干涩,陆听安抬手挡了下强光。
跟他想的大差不差,这确实是一个很矮的房间。
大多数的房子为了让人住得心情舒畅,高度会控制在两米五以上,比如说陆家和顾家这样不缺地的,房间至少有三米高……但是眼下他所在的这个空间,屋子顶天就两米出头,以至于他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稍微跳一下就会撞到头。黑着的时候顶多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视觉恢复后不舒服的感觉加倍,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天花板上隔着半米就镶嵌了一盏灯泡巨大的白炽灯,白惨惨的光倾泻而下。不知道这么点大的空间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灯持续照亮,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灯都能叫人生理不适——太过密集,如同一双双偷窥的眼睛。
低头避光的功夫,陆听安的视线落在地面上。水泥地上因为潮而起了一层青苔,青苔上又盖着一层黑漆漆的污渍,看不出来是什么物质,可以肯定的是经过很长时间的裸露与发酵,早就失了最初的颜色,反而在人走动的时候附着上一层灰,黏腻腻的令人作呕。
“嗬、嗬——”
又是一阵声响。
陆听安抬头,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被铐住双手,牢牢固定在铁凳上的人。
说是人,实际上他完全已经没有了人形。为什么他坐着的是铁凳,因为在凳子的下方架着一盆火红的炭火,那盆火并没有火焰,可温度足够把一块铁烧得滚烫,椅子上的人跟准备炙烤的肉没有区别。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肉味恐怕就是源于那盆火。
铁凳和人在距离陆听安差不多两米远的位置,而在凳子的旁边有一张手术台,银色的金属面反射着刺眼的光,上面摆着好几瓶透明的溶液和几个托盘。
陆听安猜测那几瓶溶液是浓硫酸,因为男人的头顶有大片头皮脱落,头发完全看不见了。强酸的腐蚀性完全能够做到腐蚀、灼烧头皮,所以他的头顶和半张脸才会是血肉模糊、还有烧伤的黑色焦痕。
托盘上放着的,是剪刀、锤子、老虎钳和长短不一但很粗的针,那些工具都旁边,零碎地丢着薄薄的、被血液和皮肤组织粘连在一起的指甲。它们被连根拔起,像垃圾似的随意地丢在一边。
陆听安僵硬地、几乎像卡顿住的机器般转头去看男人的手。
那双手,也早已经不是正常人手都形状,每一根手指都往不同方向不自然地扭曲着,支撑着关节的手骨早就碎裂……而如此绵软无力的手指,竟然还能把铁质的把手抓得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血痕。
“……”
看过很多恐怖片,也阅读过很多史书,可即便是曾经的暴君,也不曾在同一个人身上实施过这么多刑罚。
陆听安的视线落在铁凳后方,一道雪白的身影上。
跟凳子上衣服被腐蚀了大半,脸上血液和融化的皮肤纵横交错、看不清真容的人相比,后面那人白净得跟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他穿着白色西装裤和白色尖头皮鞋,外罩过膝白大褂,脸上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如果忽视他白色橡胶手套上滴落的血迹和他高举在男人头顶缓慢倾落的溶剂,他的打扮和气质真的很像科研人员。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一开口,陆听安就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他几乎把牙齿咬碎的力道,让嘴里出了血,然而这点血腥气跟屋子里弥漫的浓烈的腥臭味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新一轮的折磨仍在继续,闭着眼快要晕过去的男人,在裸/露的头顶被液体浇融的瞬间剧烈挣扎起来。
他的眼睛瞪得快从眼眶突出,疯狂地跺动脚,脑袋疯狂晃动……震得铁椅子都快散架一般。
陆听安看到他大张着的嘴里什么都没有,黑血溢出。
他被拔掉了两颗牙,而在看清被拔掉的两颗牙处于什么位置时,陆听安的瞳孔也颤动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凳子上的人,好像,是他认识的人。
白衣服男人并没有听到陆听安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享受着这场暴虐,聆听着男人痛苦的叫声。
陆听安再忍不住,冲过去想要挥开男人的手。
但是在用力挥过去的瞬间,他的手臂从男人身体里穿了过去。
白衣男人毫无所觉,手上的试剂瓶都没晃动一丝。
陆听安又去碰铁凳,依旧是扑了个空。
他阻止不了白少,也救不了江文胜。
就在他情绪难得无法稳定的时候,一团黑漆漆的雾终于看够了热闹,慢悠悠地飘到他眼前。
那团雾——也就是梦魇。
祂似乎并不满意在场的三人都是人,而祂就只是一团连实物都没有的雾,于是祂晃动着,散开又重聚,把自己整成了一团人。
接着,祂嫌自己不如陆听安高也不如他情瘦,便不断把自己捏得又细又长。
一直到祂成为快两米的瘦长鬼影,祂才满意地绕着陆听安转了一圈,炫耀自己的杰作。
陆听安双手紧紧握拳。
他想用毕生所学最狠的拳法打散这团自恋又令人恶心的雾。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现在最明智的决策。
梦境是梦魇的领域,此刻就算是顾应州在场,也没法拿祂怎么样。
终于,炫耀完自己身姿的梦魇开口了。
“你是碰不到他的,当然,也碰不到你的朋友。”祂用那难听的、没有情绪的声音,特地加重了朋友两字。
祂成功了,陆听安的心在听到“朋友”时,往下一坠。
白少听不见,他就问梦魇,“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梦魇生硬地耸了耸肩,看起来更像鬼了,“好人和坏人,正义和邪恶,不从来就是对立的吗?你们想当好人,想拯救天下,就应该接受当好人的惩罚。”
梦魇没有大脑。
对这种无脑,并且毁人三观的言论,陆听安连反驳都懒得,直接让祂的话从耳朵里滑过。
趁着祂还在试图给他洗脑的功夫,他思考了一下这场用刑的可能性。
从江文胜家离开的时候,已经晚上八九点钟了,天早就大黑而且阿业修车店已经关门。
江文胜虽然有继续盯着余本业的想法,顾应州也认同他的行动,但他不至于紧迫到当晚就去找余本业。他白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余本业,根本还没来得及打听这人住在什么地方……
有一种可能,余本业找到白少,到江文胜家抓了他。可据江文胜自己描述,他跟余本业是初识,对方对他警惕心很强,但还没敏锐到直接识破他去修车店的目的。
江文胜连夜盯梢,余本业连夜抓人的可能性都很小。
再看铁凳旁边流了一地的血和组织液,血呈暗红色,边缘部分已经凝固了不少了。血泊的形成和凝固,也需要不少时间。
冷静下来,陆听安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所处的这个梦境,不是过去,不是正在进行,而是未来。
梦,是梦魇给他的预警。
他眸光一定,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还在悄悄给自己加个子的梦魇。
他沉声问:“说吧,让我看到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跟白少,不是一伙的吗?”
第334章
难怪大家都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梦魇觉得跟陆听安这种人交流真的是一点都不费劲。祂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就明白祂的意图了,不需要费尽心思地去暗示,也没必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后,梦魇理所当然道:“我们当然是一伙的了。段——”嘚瑟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听安抬头看祂,“段什么?”
梦魇:“……”
他收回刚才的那句话,太过聪明也是不好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套话了。
“段……断然我现在还没有实体,但是我的实力不容小觑,白少说到底就是我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他依附着我生存。”
梦魇的意思是,白少为祂办事、祂并不是很能看得上白少,但说两人是一伙的,本质上也没有错。
陆听安看着眼前的瘦长黑影,眉梢一挑。
梦魇没有人型,是一团不知道由什么物质组成的黑雾,祂做这么多事情,主要的目的似乎就是想要个人样。否则祂不会在面对陆听安和白少的时候,扭曲着给自己扯成这副鬼样子,更不会在吹牛的时候强调祂只是现在没有实体。
人越是缺什么,就越会强调什么,想要变成人的梦魇也是如此。
祂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脸,要不然陆听安一眼就能从祂的表情看出心虚,祂所有的掩饰都将无处遁形。即便如此,祂不动声色地缩起来的“肩膀”,也让人把祂刚才讲的话放在了心上。
陆听安本来就是怀疑段慕柏的,现在,段慕柏更是稳坐他心里的嫌疑人首位。
梦魇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也可能祂没有说谎,陆听安在祂这里是不一样的存在。总之祂的废话非常多,为了能更好地沟通,祂特地把周围的梦境给虚化了,白少和江文胜的身影变得很模糊,只能看到两团白色光点在动,尖叫声也消失听不到。
于是耳边只剩下梦魇在喋喋不休,声音难听。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当我的部下吗?他们争着抢着,我却不是什么人都要,就连白少也不过是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在我的鼎盛时期,不说一手遮天吧,那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谁敢忤逆我吗?根本没有,在那里我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陆听安简单分析,得出两个结论。
现在的梦魇实力大不如从前,虽然不知道祂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现在这样,反正经历过被制裁。祂并不是如祂自己所说、是神一样的存在,他有致命的弱点。其次,祂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
祂还在讲,回忆过去的自己是多么英勇神武。
得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陆听安不耐地打断了祂,“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反派死于话多。能讲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