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红美式
任驰宇抬手看了眼腕表,道:“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太阳七点落山,从这里开到德钦也就三小时。所以,你有两个小时左右,学骑马。”
莫澄秋疑惑,愣愣地问:“为什么要学骑马?”
任驰宇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不会啊,不应该尝试一下,学习一下吗?”
但学会了又能怎样?莫澄秋觉得再问下去就扫兴了,于是没答应也没拒绝,看起来是一派踟蹰,任驰宇反而比他还兴致盎然,站起来把折叠椅一收,果断道:“走吧。我教你,包会的。”
任驰宇把车开下山,一路上跟莫澄秋讲了些要点和安全常识。他没往景区里面去,七拐八绕开到一个农场,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烧烤、住宿、骑马、露营。
现在还没放暑假,是旅游淡季,农场里游客很少,都在草原上的天幕帐篷下喝咖啡。任驰宇挑了两匹马,牵到骑马的体验区,招了招手示意莫澄秋靠近,道:“这匹给你挑的。小母马,脾气好。你摸摸她。”
莫澄秋迟疑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栗色小马的鬃毛,那马突然叹了口气,像人一样。
莫澄秋吓了一跳,手僵在空中,紧张地问任驰宇:“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任驰宇乐了,道:“她喜欢你。你摸重点儿,摸她鼻子,像这样。”
任驰宇拿自己的马做示范,重重地薅了两把马脸,结果他的马喷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往后甩了两下蹄子。
莫澄秋将信将疑地把手心覆到栗马的鼻子上,那马把头转向他,温柔的眼睛半垂着,安静地注视着他,莫澄秋放下心,觉得自己被这匹马传染了,感受到宁静安详的快乐。
“行了。”任驰宇宣告交流感情的流程结束,该上马了。
莫澄秋踩着马镫、扶着马鞍,翻身上马,任驰宇牵着栗马的缰绳,仰头看着莫澄秋,道:“找到平衡,坐直,放松。”
莫澄秋肩背挺得笔直,任驰宇看他小腿轻轻贴着马腹,姿态没什么问题,就道:“我牵着马走,马背会左右摇晃。你放松,跟着她的节奏走,试试看。”
任驰宇牵着马走了两圈,莫澄秋找到了大腿发力、保持平衡的状态,任驰宇继续道:“现在你自己控制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小腿轻轻挤压马腹,她就会往前走的。”
“等我一下。”任驰宇回到自己马边,翻身上马,骑到莫澄秋身侧,才道,“走。”
莫澄秋试探地夹了夹小腿,马没反应。他又加重了一点力道,同时小声对马道“走”,栗马果然往前走起来了。
没人牵绳、全靠自己控制令莫澄秋紧张起来,下意识抓紧了缰绳,节奏也找不到了,任驰宇驱马跟上他,道:“手放松,腿也放松。没事的,你做得很好。再多走一段。”
莫澄秋专注地调节身体肌肉,努力保持镇定,过了一会儿,听见任驰宇道:“重心往后,轻轻往后拉缰绳,让马停下来。”
莫澄秋照做,马果然平稳地停下来。他松了口气,任驰宇道:“马是很敏感的动物,会感知到你的情绪。所以你不能紧张,不能恐惧,一定要保持镇静。”
莫澄秋是一位有天赋的好学生,他学得很快,任何指令,任驰宇只需要说一遍,他就能够照做,且一次做得比一次好。
两小时后,莫澄秋已经学会了慢走、转弯和打浪。打浪指的是在马匹的节奏中站起坐下,随着马匹背部向上的力,臀部离开马鞍,靠腿部和脚踝的力量站起来;当马匹完成一个步态周期,再坐回马鞍,准备下一次起立。学会打浪后,莫澄秋甚至能够操控着马,小跑一段了。
任驰宇看他跑得很好,自然也很有成就感,跟在后面,举着手机给他录了一小段视频。
天气好极了,天空与草原广袤无际,远处的山上积雪完全消融,同样是绿色的。马背上的年轻人肩背挺拔,姿态舒展,修长的小腿紧紧夹着马肚,臀腿随着马的节奏有力地蹬起与落下,鸦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画面非常青春美丽。
莫澄秋拐弯时,余光看到手机漆黑的镜头,心下一惊,大脑空白了片刻,忘了该做什么,骑下的马不安地甩头,莫澄秋又被吓了一跳,但他谨记着任驰宇说的,下一瞬就冷静下来,轻轻拉着左缰绳,配合着重心的转移,不太熟练地操控着马儿调了个头。
任驰宇也看出他的慌乱,立刻放下手机策马赶过去,却发现他已经调整好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任驰宇解释,道:“我拍给方知,一会儿也发给你。”
“嗯。”莫澄秋表面淡定,其实后背上浮了一层冷汗,不太自然道,“不好意思啊,我不习惯拍照。”
“怪我。”任驰宇揽过责任,坦然道,“下次不会背后偷拍你了。”
莫澄秋这才真的放松下来,微微笑了下,道:“好,谢谢。”
两人慢慢骑马回去,任驰宇问:“怎么样?还是挺好玩的吧。”
莫澄秋答:“好玩,谢谢驰哥。”
任驰宇受不了了,轻轻叹了口气,道:“能不能别老谢我啊?你跟方知也这样说话吗?”
莫澄秋跟方知是发小,多年同学,连大学都凑巧考在一个城市里。而他跟任驰宇,也就刚认识不到一天,这能一样吗?
他心口不一,很顺从地答应道:“好的,驰哥。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任驰宇瞥了他一眼,仿佛能看出他怎么想的,笑道:“那我谢谢你啊。”
两人把马匹还了,回到车上,任驰宇征求意见道:“我把视频发给方知,行吗?”
莫澄秋爽快地答应了。
方知正在摸鱼,收到后立刻开静音看了,过了一分钟回消息,道;下午开会的时候看上这么一段,我的心都要碎了【凋谢】
方知:原来只有我才是真牛马啊【流泪】
任驰宇看完笑了下,没理他,转头问莫澄秋:“你那新手机,有Airdrop吗?我把视频隔空投送给你,还是加个微信发给你?”
“稍等。”莫澄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任驰宇看,不好意思道,“我买了个老年机应付,没隔空投送也没微信。那个视频……我之后问方知要吧。”
现在的智能手机已经很廉价,在营业厅里办个话费,甚至都能送一个品牌不明、但功能齐全的触屏手机。莫澄秋手里的这种按键手机,就算是普洱周边深山寨子里的老年人,用的也不多了。要不是现在亲眼所见,任驰宇还以为这种手机已经停产,被彻底淘汰了,一时愣愣道:“行吧。”
莫澄秋低头摆弄着砖块一样的手机,他先把任驰宇的电话加入通讯录,又加入了外婆、方知、导师和几位关系亲近的同事,一一给他们发短信,报平安,并告知自己的新号码。
五点多钟,阳光很温和地洒进车里,不暖不燥,但有些刺眼,任驰宇抬起手,从遮光板下的眼镜夹里取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余光里,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睡着了,脑袋歪向右边,眉头微微皱着,薄薄的眼皮在日光下呈现出几乎透明的质地,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吉普车在G214国道上飞驰,他们身侧的悬崖下是自青藏高原奔涌而来的金沙江,在崇山峻岭间形成一个几乎180度的马蹄型转弯,河谷深切、峭壁林立,比地理书上的照片震撼百倍。经过金沙江大转弯后不远,就是白马雪山。白马雪山主峰扎拉雀尼是云南第二高峰,传说是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的东方守护神,守护着卡瓦格博及周边地区。这条国道几乎环绕着白马雪山,沿途有观景台和垭口,但其实路上随便哪一处停下,景色都是绝美……
要不要叫醒他?任驰宇纠结了一阵。错过这些未免可惜,可风景常在,就算错过了,也能回来看,或者,去看更美的。任驰宇放慢车速,伸手替他拉下挡光板,遮挡阳光的直射。
莫澄秋是被一阵响亮的铃声吵醒的,他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机铃声,有人给他打电话呢。
莫澄秋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道:“喂,阿婆。”
外婆道:“澄澄,你去香格里拉啦?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发点照片来看看嘛。”
莫澄秋道:“阿婆,我原来的手机丢了,你别给我发微信了,有事就给我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我过几天就回普洱,到时候给你看照片。”
外婆道:“手机怎么会丢呢?澄澄,你人没事吧?”
莫澄秋道:“外婆,我都多大了,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
外婆又问了香格里拉的天气,问有没有看到雪山,问他回普洱以后想吃什么,莫澄秋有问必答地回应了。
他自己可能没注意,但任驰宇发现他和家里老人说话时,会被带出一点当地方言,即西南官话的语调,显得更生动,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个时候,任驰宇才确信他是普洱本地人。
莫澄秋挂掉电话,发现车子停着不动,问任驰宇:“堵车了吗?我们还有多久到?”
任驰宇道:“嗯……算是吧。”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子就动了。往前开了一段,莫澄秋看到站在马路中间的牦牛,明白过来刚才是牛堵住了路。
任驰宇慢速经过牛群,莫澄秋很想给牛拍照,打开了按键手机的摄像功能,面对屏幕上渣一样的画质,只能放弃了。任驰宇见状,大方道:“你用我手机拍,长按屏幕右下那个相机图标,不用密码就能用相机。”
牛群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车后,拍不到了,莫澄秋遗憾道:“算了,不用了。”
“是吗。”任驰宇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道,“你还是拿着吧,说不定有用呢。”
沿着盘山公路转过这个弯道,巨大的雪山山体赫然撞入视线,是一种令心脏停跳的、具象化的宏伟的存在。灰蓝色调的天空之下,山巅圣洁的雪呈现出冷峻的白,释放着威严与神圣,渺小的个体面对这一幕,首先情不自禁地生出敬畏与崇拜,其次才会赞叹美丽。
这段路上,所有车都开得不急不缓,任驰宇也放慢车速,道:“进德钦的第一眼,如果看到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陈秋,你运气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进德钦的第一眼,如果看到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来源于电影《转山》的台词。
第5章 Day 1
莫澄秋舍不得移开视线,良久才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马上就要日落了,看今天的天气,说不定还有火烧云。任驰宇把车停在观景台边,遥遥指着山峰,道:“缅茨姆,也就是神女峰;吉娃仁安,也叫五冠峰;最高的是主峰,卡瓦格博;还有将军峰,藏文名字我忘了。”
莫澄秋顾不上客气,拿着任驰宇的手机拍了点晚霞的照片,和公路在雪山下蜿蜒、延伸的视频。
太阳已经落到山的背面,夕阳余晖从西方天际泼洒而来,靠近太阳的云被灼烧成熔金的颜色,稍远些的则是玫瑰色,一朵粉色的荚状云被慢慢飘来,在主峰上方停留,仿佛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
短暂热烈的晚霞淡去,进入蓝调时分,天空转为靛蓝,冷白的雪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切都将收束进黑夜里。
两人赶在天彻底黑透前,抵达德钦县城的酒店,任驰宇问道:“我晚上去找朋友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意料之中的,莫澄秋毫不犹豫地摇头。
任驰宇也不强求,道:“行,那你自己解决晚饭。我问问他们明天几点出发,晚上发消息告诉你。”
房间是任驰宇订的,依然是两间大床房。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冲进大堂办了入住,把一张卡交给莫澄秋,就快速地走了。
这酒店两层楼,没电梯,莫澄秋提着行李上楼,走进房间时有点喘不过气。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高原反应,于是在房间里静坐了好一会儿,等这阵不适感消失后,才开始整理东西。
箱子里的衣服都是崭新的,莫澄秋剪掉标签,把贴身衣服送去酒店的洗衣间,等衣服洗完,送进烘干机,莫澄秋才出去吃饭。他不挑食,随缘走进出门后的第一家饭店,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
这个酒店处于观景台附近,距离县城中心有一段距离。在淡季的夜晚,周边很冷清,路上见不到人,莫澄秋也就有了散步的兴致。
天空中有一轮上弦月,月光勾勒着雪山巨大沉默的轮廓,反射出银白色。观景台上倒是有游客,停车场入口处还有两辆小吃车,一辆卖烧烤,一辆卖鸡蛋糕,挂着醒目的暖色灯泡,与背后冷色调的雪山相衬,别有一番意境。
莫澄秋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按键手机,有点后悔了。应该把旧手机带在身边,拔掉电话卡,当作相机用的。否则,就只能用眼睛记录美景了。
莫澄秋没往观景台去,站在不远处,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小吃车快要收摊了,他才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过去买了最后几块鸡蛋糕。
鸡蛋糕还是热的,莫澄秋一边走,一边捧在手里吃。路过一家药店,他突然想起来上午时间仓促,在香格里拉忘了买常备药物,于是进药店逛了一圈,买齐了感冒药、肠胃药、止痛药和跌打损伤的药。
他在柜台前结账,正遇上有人进来,莫澄秋借着拿钱的动作低了低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匆匆对医药师道:“来瓶解酒药。”
莫澄秋抬头,与任驰宇对上视线,两人皆是一愣,心想这么巧。
莫澄秋叫了声“驰哥”,问:“你喝酒了吗?”
任驰宇道:“不是,有个朋友喝多了。唉,真麻烦。”
他结完账了,医药师很快把解酒药递给任驰宇,轮到任驰宇结账。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回去。莫澄秋没走,站在原地,等着任驰宇。
任驰宇余光瞥到他手里一袋子药,问:“怎么了?有高反?”
莫澄秋摇头,道:“不是。备点常用药。”
毕竟是高海拔地区,之后到丙中洛、尼农、雨崩之类,交通不便、物资匮乏,有备无患是很好的意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到了门口,任驰宇突然拉住莫澄秋的小臂,道:“哎,等等。”
莫澄秋这次没甩开他,默默站定,等着他说话。
任驰宇很快松开手,道:“我几个朋友在外面等着。你要是不想见人,就别和我一块儿出去。”
莫澄秋站在原地纠结。要是任驰宇不这么说一句,他跟着出去,遇到他熟人,他硬着头皮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反正他带着口罩呢。可他这么一提,莫澄秋就不太想跟他出去了,有点儿打退堂鼓。
“没事,酒店见。”任驰宇越过他出门,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点安慰人的意思。
那要是不出去,假装不认识任驰宇,岂不是显得很社恐很孤僻?莫澄秋心里也不服气,心想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任驰宇已经跨出药房,莫澄秋就跟上去,离他两三步的距离。